第7章

「還是我把攤子鋪得太大。」陸衡嘆口氣,說著笑了笑,伸出胳膊搭在雲間和蕭頌的肩上,「敗家子的名頭看來是甩不掉了。我爸就等著嘲笑我呢。也無話可說。跟他借了八百萬,兩年就玩完了。我就自認無能,回去上班。他已經在溫州給我找了個機關單位,就等著我回去光宗耀祖呢。」

雲間的笑容有些生硬。他知道,陸衡嘴上說得輕鬆,其實心裡很沉重。這八百萬和創業機會,可能是陸衡用今後的人生和父親打賭才得到的。大學時,陸衡的理想是在北京做一個調查記者。雲間雖然不知道他後來為什麼放棄做記者,但很清楚他絕對無法忍受父親給他安排的生活。

陸衡父親是典型的溫州小企業主,最大的理想是讓陸衡在機關單位找份體面、有尊嚴的安穩工作,不必像他那樣為了工廠殫盡竭慮,二十多年睡不安枕,受盡地痞流氓和基層官僚的敲詐勒索。可能是對早年的貧賤生活心有餘悸,或者是對溫州城裡每天上演的暴發與破產的悲喜劇心懷不安。雖然擁有一家資產數千萬的印刷包裝企業,但陸衡一家一直過著和以前一樣的簡樸生活。陸衡也一向節儉,週末常和雲間一起去打工,第一個手機還是用打工賺來的錢買的。如果不是大三上學期,陸衡一個親戚開著路虎來學校接他,雲間和蕭頌還以為他家境貧寒。

「一定還有辦法。」雲間自言自語般說道,「廣告公司有那麼多甲方,處處受制於人。」

蕭頌點點頭。「我們去查查他們的大客戶,說不定……」

「算了,我們也沒能量、沒籌碼讓別人拔刀相助。」陸衡笑著從桌上跳下來,「他們連一流財經媒體都不怕得罪,還怕誰?」說著開門走出去,用力拍了拍手。幾個客服抬頭望過來。陸衡爽朗一笑,大聲說:「大家辛苦了。客服電話轉語音吧。下班!」

幾個客服一陣窸窸窣窣,陸續關了電腦離開。陸衡順手關了辦公區的燈,忽然聽見走廊上有人敲門。孔嘉瑟縮著站在玻璃門外,一身單薄的黑色禮服,裹著一件人造毛披肩。陸衡趕緊開啟門。「你怎麼來了?怎麼穿成這樣?」孔嘉沒說話,徑直往辦公室走。

見到孔嘉,雲間和蕭頌相視一笑,不約而同站起來往外走。「你們倆幹嗎去?」陸衡把一件外套遞給孔嘉,衝他們喊道。雲間頭也不回,跟在蕭頌身後,抬手在頭頂揮了揮。

「你從哪兒來的?」陸衡拉上辦公室的門,倒了杯熱水給孔嘉,上下打量著她。

孔嘉裹著陸衡的外套,慢慢喝了口水。「聽說你得賠別人幾百萬?」

「你怎麼知道?」陸衡驚訝,「這麼快盡人皆知了嗎?」

「陪主編參加一個晚宴。聽一家廣告公司的策劃總監抱怨臨時改活動,我隨口問了一下。」孔嘉雙手捧著杯子,低下頭。

陸衡靠著桌子,含笑望著她。「然後你就心急火燎地跑來了?」他發覺自己居然很得意。

孔嘉瞟了他一眼,有些慍怒。「是啊,趕緊來看熱鬧。」

陸衡下意識想反唇相譏,看見她黑色長裙下的雙腿微微發抖,又把話嚥了下去,走到門口,開啟空調。

空調出風口呼呼響起來,湧來一股暖風。突然的聲響讓這個被黑暗圍繞的透明辦公室顯得更加空曠寂靜。漆黑的落地窗映出冷清的桌椅和陸衡的身影。孔嘉垂下目光,看著鞋子。黑色高跟鞋的鞋頭磨了一塊。從酒店出來跑下臺階的時候,她差點摔了一跤,膝蓋磕到臺階邊緣。要不是旁邊那個穿藏青色西裝的中年男子扶住她,她說不定會滾下臺階。想到那個人還特意開車送她過來,而她甚至沒有向他表達謝意、問他叫什麼,她忽然有些後悔。

孔嘉挪了挪身體,把腳縮到椅子下面。「真的沒辦法了?」她問。

陸衡咧嘴一笑。「剛才我們已經在說回溫州過小日子的事了。」

「聽起來像是正中你下懷?」孔嘉抬眼望著他,忽然想起什麼,揚了揚眉毛,把杯子貼到唇邊輕輕吹了吹,「差點忘了,這樣就可以跟你那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一起回老家了。」

「又來了。」陸衡搖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繞到辦公桌後面開啟抽屜,取出一根菸。又在桌上四處翻找,從一本雜誌下找到打火機。「我怎麼覺得,相比我,你還是比較愛她。」他點了煙,用力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孔嘉哼了一聲,感到臉上一陣發熱。令她難堪的是,她居然覺得他說得沒錯。

事實上,她從未真正嫉妒過晏潔。她只是厭惡她。自從大二上學期無意中在陸衡的筆記本里看到晏潔的照片,孔嘉就無可遏制地厭惡她。照片中的晏潔穿著粉色的衣裙,抱著雪白的長毛絨玩具,坐在潔白的飄窗上,一臉驕縱的笑容。窗臺上堆滿各種大大小小的毛絨玩具,有的還穿著手工縫製的蕾絲鑲邊的衣裙。

孔嘉心裡清楚,她的敵意並不只是針對晏潔,而是針對所有類似晏潔這樣的女孩。從小被寵溺長大,喜歡洋娃娃,也樂於把自己當作洋娃娃。自私,幼稚,狹隘。唯一重要的是可愛和漂亮,然後憑藉這些找一個愛她的男人,代替父母寵溺她。彷彿女人天生就該這樣。孔嘉從小被周圍人驚歎為美人坯子,對此一直極為警惕反感。

高中時,陸衡一直暗戀晏潔,來北京後藉著異地的安全感表白過幾次,卻都被她拒絕了。但令陸衡煩惱的是,晏潔的拒絕從來不是徹底決絕的,而是在拒絕的同時拋給他一些安慰和希望。如果陸衡超過兩個星期沒打電話給她,她還會主動打電話過來,以一種略帶優越感的輕鬆語氣問他最近怎麼了,為什麼沒給她打電話。陸衡心裡清楚,她其實喜歡他,只是她更喜歡被他追求,不想輕易讓他得手。

陸衡和孔嘉在一起後,晏潔還會時不時向他丟擲一個似有似無的暗示。如果無效,就會換成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讓陸衡幫忙。但她從不會開口求他,陸衡每次都不忍拒絕,賣力幫忙,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如果自己對她毫不理會,未免太過絕情。而晏潔對他的幫忙心安理得、安之若素,有時還會找藉口挑剔,覺得他不夠有誠意。對此,孔嘉總是怒不可遏。但她的情緒無關嫉妒,只是純粹的厭惡。彷彿陸衡曾經喜歡這樣的女孩,也順帶貶低了她。

大學在一起三年多,孔嘉對晏潔的厭惡情緒如毒藥般滋生。每次為晏潔吵架,她都要陸衡反覆坦白保證,甚至曾要求他交代細節。有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荒謬,忍不住懷疑,恐怕正是因為她反覆提醒,陸衡才沒有忘了晏潔。想到自己曾經且一直如此愚蠢,孔嘉忍不住笑起來,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也覺得很可笑吧?」陸衡拿起孔嘉放下的紙杯,往裡面彈菸灰。

孔嘉沒理會,拉下披在身上的外套,扔給陸衡。陸衡抬手去接,差點把杯裡的水灑出來。「氣急敗壞了?」他說。

「未免太小看我。」孔嘉嗤笑一聲,站起來往外走,「看來你好得很,我們就不白費心了。」

「哪個‘我們’?就你吧。」陸衡在後面笑道,迅速關燈關空調,拿起衣服跟上來,「回家?我們現在是鄰居,一道吧。」

「回宴會。」孔嘉推開通往走廊的玻璃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現在混什麼圈子?大晚上穿成這樣出門,不怕誘人犯罪啊。」陸衡嬉皮笑臉地說,搶到她前面,伸手按了電梯。孔嘉一臉嫌惡地打量著他,抬頭望著樓層顯示數字。「上次那個開跑車的混蛋呢?分手了嗎?」陸衡故作關切地問道。

孔嘉瞥了他一眼。他眼裡的笑意透著一絲挑釁的意味。雖然明知他是故意惹惱她,她還是忍不住反擊。「看來損失幾百萬一點沒影響你。」她說,「有個有錢爸爸真不錯。進可攻,退可守。」

「比不上你。有錢男朋友更好用。信用卡隨便刷,還不必言聽計從。」陸衡從容地微笑。

孔嘉彷彿沒聽到。電梯升了上來。她兩步跨進電梯,伸手按關門鍵。門慢慢關閉。陸衡慢悠悠伸手擋了一下,走進來,笑道:「你特意過來看我,我也特意送你一趟吧。」孔嘉側過頭,沒理他。

路燈下,看見那臺黑色x6還停在寫字樓門口的人行道旁,孔嘉心裡一驚。之前送她過來的那個中年男子平淡地微笑著,透過駕駛座的車窗,朝她揮了揮手。他已經脫了西裝,領結也解下了,一身潔白的襯衣。孔嘉一陣緊張,頓時後悔剛才情急之下坐他的車。他果然居心不良,竟然一直在這裡等她。

「怎麼了?他誰啊?」見孔嘉神色慌張,陸衡有些詫異,碰了碰她的肩膀。

那人似乎察覺到什麼,探身到旁邊,接著舉起一隻白色手機揮了揮。是孔嘉的手機。他滑下車窗玻璃。「你落在座位上了。我回到酒店停車場才發現。」說著粲然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他看起來四十出頭,輪廓分明,透著大學籃球隊員般的清爽和活力。

剛才的疑懼煙消雲散。孔嘉滿懷歉意走過去。「你剛剛怎麼像見到鬼了?」他一臉清澈的笑容,把手機遞給孔嘉,接著朝她伸出右手,「你好。葉哲朗。」

孔嘉愣了兩秒,才明白他是在做自我介紹。「孔嘉。」她把手機換到左手,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靦腆微笑,「對不起,剛剛……」

「以為我見色起意,圍追堵截?」葉哲朗笑道。

孔嘉拘謹地笑了笑,正想道歉。忽然,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陸衡笑容滿面地站在她身邊,向葉哲朗伸出手。「太謝謝您了。還麻煩您又跑了一趟。」他左手輕輕摩挲著孔嘉的肩膀,一副自然流露的親暱。

葉哲朗略微訝異,伸手和他握了握。「不客氣。」他發動車子,微笑著朝孔嘉抬了抬手,「那再見。」

孔嘉忽然伸手攔了一下。「我也得回酒店,能順便捎我回去嗎?」她矜持地微笑。葉哲朗微微一怔,望向陸衡。不等葉哲朗回應,孔嘉若無其事地掙開陸衡的手,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上車。「謝謝。走吧。」她扣上安全帶,目視前方。

陸衡站在原地,透過車窗望著孔嘉。一種無從宣洩的難堪攫住了他。彷彿某些不該為外人所知的秘密忽然曝於人前。他依然笑容滿面,眼神卻冷冰冰的。葉哲朗略顯尷尬地朝他點頭微笑,鬆開剎車,向左轉上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