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城管院子,看到那個不鏽鋼大籠子的時候,雲間不由得一陣眩暈,趔趄了一下。昏暗的白熾燈下,聶非蜷縮成一團,蹲在敞篷小貨車車斗上一個半人高的籠子裡。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衝雲間咧嘴一笑,臉上還有幾道血印。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撕開胸口躥出來,幾乎讓雲間暈闕。他一把甩掉手裡的罰款單,衝過去。
「罰了多少錢?」從院子裡出來,聶非問道。
雲間沒理會,跨過人行道旁的綠化帶,向左張望,抬手攔車。空氣冷冽,昏暗的馬路上不時有重型卡車隆隆而過,沒有看到計程車。
「我一下午沒吃東西了。」聶非笑著走過來,「想吃碗熱騰騰的拉麵。」說著指了指不遠處一家亮著招牌燈的簡陋拉麵館。雲間皺眉回過頭,啞然失笑。那股怒火燒得太旺,後腦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行了行了,生什麼氣。吃碗麵暖和暖和。」聶非把雲間往前推了一下,露出一臉明亮開朗的笑容。
聶非胃口很好,一口氣吃完一大碗拉麵,又要了一碗,還點了十串羊肉。拉麵店裡又熱又悶,瀰漫著一股牛肉、汗臭和香菸混合的氣味。靠牆的窄桌旁坐著幾個卡車司機模樣的年輕人,一邊呼呼地吸著麵條,一邊往桌上的一次性紙杯裡彈菸灰。雲間背朝門口坐著,只喝了點湯,就放下筷子。門口不時有人進出,兩片軍綠色厚棉簾子不時被掀開,冷風掃進來,帶來一陣短暫的寒意。
「罰了多少錢?」聶非從鐵簽上咬下一塊羊肉,隨口問道。明亮的燈光下,他左臉的兩道血印觸目驚心。
雲間靠著塑膠椅,瞥了他一眼。「快考試了吧?」
聶非點點頭,伸手撥開額前亂糟糟的頭髮。「還有三個星期。」他喝了一大口湯,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問,「罰了多少?」
雲間在身上摸了摸,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半包紙巾扔給他。「什麼時候開始擺地攤的?你不是做家教嗎?」
聶非拿紙巾胡亂擦了擦嘴,一不小心蹭到傷口,齜著牙直吸氣。「擺了兩個星期了。那個家長聽說我是延期生,把我辭了。」他把紙巾揉成一團,扔到桌上,又問,「罰了多少?三百?」
雲間沒回答。「快考試了就好好複習。把畢業證拿到了,趕緊找個正經工作。」
「問你多少錢!」聶非一拍桌子,瞪眼看著雲間。
「一千。」雲間說,「你被關了多久?」
「簡直是強盜。半個月白乾了。」聶非憤憤不平地啐了一口,拿起一串羊肉,「下個月還你。」扭頭衝店堂裡面喊,「老闆,再來十串羊肉,一瓶二鍋頭。」
「喝什麼酒!」雲間舉手朝店堂裡面揮了一下,看了聶非一眼,又遲疑地放下來,「明天去學校上自習吧。這段時間別打工了。」
穿著短袖t恤的中年老闆從店堂裡慢吞吞走出來,往桌上放了瓶二鍋頭,眼都沒抬又走回去。聶非往紙杯裡倒酒,推了一杯到雲間面前,端起另一杯一口喝了大半。雲間看了一眼杯子,沒碰。
「差點忘了。你的傷還沒好。」聶非把杯子撥到自己面前,笑容帶著歉意,遲疑了一下,說,「前天……你女朋友?」見雲間搖頭,他略微詫異,握著杯子微笑,「是嗎?不過我看得出……」
「快點吃完回家。」雲間打斷他,語氣冷淡,「明天早點起來去圖書館佔位置。」轉頭望向掛在收銀臺對面牆上的電視。
「算了吧。」聶非放下杯子,苦笑著搖頭,「反正過不了。我自己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