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打算一輩子做家教、擺地攤?」雲間氣不打一處來。後腦一陣鈍痛,他伸手拉了拉頭上的針織帽,語氣緩和下來,「沒問題的。準備了一年多,就差最後這一哆嗦了,哪能這時候放棄。」

門口的厚棉簾子掀開又放下,凜冽的寒風捲進來。一個穿著軍大衣、貌似保安的年輕人走進來,在過道那邊的桌旁坐下。聶非倒了杯酒,慢慢喝了一口,望著門口。「今天我碰到了大學時的女朋友。」他神情有些尷尬,「我蹲在地鐵口的分流欄杆邊。她拿了個髮卡問我多少錢。旁邊還站著她的現任男友。然後她就扔下發卡,裝作不認識我,走了。前後不到一分鐘。我還以為是我出現幻覺了。是不是很好笑?」說著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

雲間抬眼瞥了瞥他。他在流淚,眼睛卻被笑容擠成一條縫。雲間轉頭望著過道那邊。那幾個卡車司機已經走了,嗆人的煙味漸漸散去,店堂裡面飄來陣陣暖乎乎的溼氣。空氣更加悶熱了。

聶非蹭了下眼淚,抽出一張紙巾,大聲擤鼻涕,引得過道對面那個保安直皺眉頭。「也不怪她。我有什麼資格談這個。」他長呼一口氣,沉默片刻,慢慢說道,「雲間,我也會想為什麼。每次想出來的原因都不太一樣。不過最根本的還是窮。因為很窮,所以更窮。大一大二的時候,同學都在玩遊戲,我拼命打工養活自己。大三大四,大家都好好學習了,我一邊打工一邊玩遊戲。等到大家都畢業上班了,我卻一邊打工一邊補考。忙活五六年,到最後還是個高中生。真是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一個人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睡不著時,雲間也會忍不住想,自己的生活為什麼會演變至此。悔恨和孤獨總是讓模糊的因果關係無限延伸,牽連過去的一切。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窮。從十八歲帶著家裡僅有的六千塊錢來到北京,他每天疲於奔命,四處打工,幾乎把這個城市所有底層工作做了一遍。奮鬥三年,最終卻一夜歸零。

「想那麼多幹嗎。趕緊考完試,找個工作。」雲間說。

聶非仰起頭,露出苦笑。「還得瞞著家裡人。騙他們說我畢業了,找了個很好的工作,和女朋友住在公司附近。」

老闆拖著腳步走出來,把十串羊肉放在桌上的不鏽鋼盤子裡,順手收走空的拉麵碗。雲間抬頭望著電視,想起自己從學校退學後就再沒有回過家。同樣的謊言他說了四年。唯一的不同是,他告訴父母,自己和宣宜分手了,一個人住在一套嶄新的公寓裡,每天走路十分鐘去廣告公司上班。

「最近忽然很想家。」聶非低下頭,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羊肉串,「小時候在漢江上,最喜歡在渡船開到江心的時候跳下去。然後仰面望著天空,順著江水漂啊漂,漂出幾百米後開始往岸邊遊。」他撫摸著杯子,眼神空茫,「漢江太寬,每次游到離岸邊三十米的時候,我就沒力氣了。可是早就沒有了退路,只能拼命往前遊。就這樣,每次都有驚無險。不過想起來真是可怕。那時我也就十一二歲吧。」

雲間靠著椅背望著聶非微笑。小時候在家鄉那座濃煙滾滾的礦山,他最喜歡坐著運煤的滑軌車從山坡上衝下去。感覺就像一下被扔到空中。那時迎面而來的風,那種狂亂失控的感覺,至今依然觸手可及,令他既興奮又害怕。

聶非慢慢皺起眉頭。「現在覺得自己每天都在最後三十米外掙扎。」

「別說這種沒出息的話。」雲間把手擱到桌上,抿了抿嘴唇。聶非低頭沉默片刻,抓起二鍋頭瓶子,仰起脖子猛灌。雲間伸手去搶,卻被他擋開。

「你來之前,我在那個籠子裡關了六個小時了。」聶非握著酒瓶,一臉無動於衷的表情,「籠子裡本來關著一隻白色大狗。他們抓住我,就把狗放出來,把我關進去。」說著側過頭笑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雲間低下頭,把手插到羽絨服口袋裡,沒看他。店堂裡面的廚房似乎熄火了,那團暖乎乎的熱氣迅速逃逸。一個戴著護耳帽的年輕人提著打包的快餐盒穿過過道,掀開簾子走出去,戶外冷冽的空氣席捲而來。雲間感覺後腦冷颼颼的,一種陌生的痛楚漸漸擴散。

「靠,我哭個屁。」聶非砰地把酒瓶放在桌上,蹭了蹭眼淚,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大口,「想讓我哭,沒門。」

聶非邊笑邊流淚,一串接一串吃羊肉,不時舉起瓶子灌一口二鍋頭。雲間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桌上堆成小山似的鐵籤,一直默默無言。那瓶二鍋頭喝空後,聶非已經醉得坐不直了。

從拉麵館出來,雲間揹著聶非,沿著昏暗的人行道往南走。寒冷的冬夜,慘淡的路燈。天通苑高層住宅樓的燈光在遠處的夜色中漂浮。聶非很瘦,個子也不算高,但喝醉之後彷彿忽然變沉了。雲間身材高大,揹著他走了兩站地還是氣喘吁吁。空曠的馬路上偶有渣土車駛過,揚起一片塵土。聶非趴在雲間背上,醉醺醺地念叨著「沒門」,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間或還乾嘔幾聲。

雲間一陣緊張,使勁晃了晃他,扭頭衝他喊:「要吐吱個聲。敢在我脖子裡吐,就把你扔到路邊。」聶非嘻嘻笑著,一隻手垂下來,喃喃說「沒門」。

第二天,雲間給陸衡打了個電話,幫聶非在化妝品網站找了份分配訂單、分揀貨品的兼職。每週工作四個半天,工資基本夠聶非日常生活。聶非踏實勤奮,陸衡倒是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