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經過貴賓休息室的玻璃門,雲間慢下腳步,若無其事地往裡面看了看。宣宜側面朝門口坐著,正低頭在本子上記錄什麼,耳邊的頭髮垂落下來,遮住半邊臉。她縮著肩膀,目不轉睛。雲間看得出她有些侷促不安。那個音樂製作人丁戎斜靠著沙發,棕色短款皮衣敞開著,露出黑色緊身t恤,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擱在茶几上的腿幾乎要碰到宣宜的膝蓋。一團怒火騰地躥起來,雲間竭力剋制自己,向前面的休息室走去。

已經近十一點了,雲間沒想到這個一向傲慢的音樂製作人居然能讓宣宜採訪兩個小時。

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坐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聽見門外響起腳步聲,雲間立刻起身開啟門。宣宜站在門口,正向丁戎道別。「這麼晚了,我順路送你吧。」丁戎握著宣宜的手。宣宜尷尬地縮回手,笑著婉拒。

「宣老師,車在門口。」雲間快步走過去,禮貌地低了低頭,抬手向右邊帶路。

宣宜沒看他,向丁戎點頭致意,轉身往外走。丁戎毫不遲疑地跟上來。

雲間伸手攔了一下,露出公關式微笑,說:「丁老師,您的車在後面。」丁戎不悅地看了他一眼。

車在門口停下,宣宜低著頭開啟後座車門坐上來。雲間猶豫了一下,鬆開變速桿,說:「坐前面。」透過後視鏡,他看見宣宜抬頭瞥了一眼,隨即轉過臉望向窗外。「在你看來,我就是個司機?」雲間自嘲地笑了笑。

後座左邊的門忽地開啟,隨即砰地關上。丁戎彎腰坐了上來。「宣小姐,還是讓我送你吧。」他笑容可掬地說,右手隨意地搭到椅背上。宣宜吃了一驚,為難地笑了一下。

「丁老師,您不順路。」雲間強壓怒火,維持禮貌的語氣,「還是讓我們同事送您吧。」

「沒關係。我一會兒自己回去,不麻煩你。」丁戎脫下外套,側過身體,笑著盯著宣宜,見雲間沒動,催促道,「還不開車?」

胸口那團剛剛熄滅的火又躥起來。雲間看了一眼後視鏡,鬆開手剎,一腳踩下油門。丁戎猛地往後一仰,伸手摟住宣宜的肩膀。「你沒事吧?」他一副關切的神情,咂咂嘴看了雲間一眼。

「沒事。」宣宜往前挪了挪身體,若無其事地撥開丁戎的手。

將近十二點,東四環路上車輛稀少,路兩旁的四排路燈照得路上猶如白晝。雲間望著擋風玻璃右邊,眼角餘光看見丁戎蹺腿斜靠著,另一隻胳膊搭在副駕駛座椅背上,把宣宜圍在一角。「沒想到一聊就聊了兩個小時。」他不經意地挪了挪身體,向宣宜湊近一點。

「謝謝您給我這麼多時間。」宣宜向右靠到車門上。

「車裡有點熱啊。」丁戎身體前傾,伸手到宣宜那邊的車門,把車窗搖下一條縫,噴了髮膠的頭髮幾乎蹭到她的額頭。宣宜往後貼到椅背上。

「你要有興趣,我們圈裡明天晚上有個飯局,我給你介紹幾個神秘朋友,你們雜誌肯定有興趣做專訪。」丁戎笑著說。

「明天啊……」宣宜轉了轉眸子,接著略帶歉意地笑了一下,「下午我要參加一個展覽,採訪一位畫家。」

丁戎凝視著宣宜,笑容有些意味深長。「沒關係,我們的飯局在一個朋友的別墅裡,你可以晚點來。」

車不知什麼時候下了主路,車速慢了下來。宣宜抬眼瞄了雲間一眼。昏暗的車裡,他脊背挺直,一動不動地望著前面。窗外的燈光透過擋風玻璃在他的側臉掠過。

「恐怕我趕不上。」宣宜拘謹地微笑,「有機會的話,下次您再幫我引見吧。」

「他們可不一定有空。」丁戎語氣有些冷淡,說著湊過來,擱在椅背上的手若無其事地滑到宣宜的肩上,「主要是跟你聊得挺好。覺得對你是個好機會……」

一陣尖銳的剎車聲。車猛地停下來。丁戎正側身坐在後座中間,一下向前衝出,腦袋越過變速器,差點撞上儀表板。「你怎麼開車的!」他吼道,撐著座位中間支起身體。

雲間開門下車,一下掀開後座的門。宣宜還沒反應過來,丁戎已經被一把拎出去。雲間濃眉緊鎖,怒容滿面,把他往旁邊一扔,順手甩上後座的門。

丁戎踉蹌了兩步,轉過身,怒道:「你誰啊?有病啊?」立刻揮起拳頭衝上來。雲間往旁邊一閃,敏捷地避開,抓住他的肩膀順勢一推。丁戎來不及站穩,一下向前撲倒,差點撞上路過的一輛計程車。他掙扎著爬起來,氣急敗壞地喊:「你敢跟我動手!你們老闆還得跟我賠小心呢。有種明天給我等著!」

雲間看都沒看他,拉開車門上車,一腳踩下油門。

「你太過分了!」宣宜回頭望去。丁戎目瞪口呆地站在馬路中間,旋即被一輛卡車擋在後面。「停車!」宣宜用力拍著駕駛座靠背大聲說。

雲間充耳不聞,猛踩油門加速,接著左右變道超車。窗外的路燈飛速掠過,宣宜被晃了幾下,感到一陣眩暈,貼緊座椅靠背。「你瘋了嗎?我讓你停車。」她竭力心平氣和,卻發現自己渾身發抖。某種熟悉的恐慌伴隨著壓抑多年的憤怒洶湧而來,她急促地喘氣,伸手握住車門把手。「你是要逼我跳車嗎?」她瞪著他的側臉說道。

車速慢了下來,緊接著車門輕輕響起落鎖的聲音。

「你知不知道,為了今天的採訪,我每隔兩天給他打電話,一直打了三個星期。明天他很可能打個電話到雜誌社,不許我們發稿子。」宣宜憤怒地說。

雲間瞄了一眼後視鏡,譏諷地笑了一聲。「原來你都是這樣做採訪的。」

「我自己能應付。不必你多事。」

「是嗎?」雲間向左轉彎,往東駛去,「看來是我大驚小怪了。」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保護我?」宣宜輕輕哼了一聲,「真可笑。那麼,這幾年你又在哪裡?」她緩緩深呼吸,語氣恢復平靜,「謝謝你費心。我很好。」

雲間望著前面沒說話,又開始加速,然後轉上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一直開到通惠河邊才停下來。

已過午夜,河堤旁的狹窄土路幽暗寂靜。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懸鈴木枯枝在碎石空地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雲間雙手搭在方向盤上,久久望著空蕩蕩的河床。「每次一個人回到這裡,我都很害怕……」他轉過頭,「原來……是一廂情願。」

「不然怎樣?」宣宜轉過視線望著他,「我應該守在這條河邊等你?等你什麼時候良心發現,飛奔回來找我?」

她望向窗外,微眯眼睛。「如果你是回來找什麼冰清玉潔的洋娃娃,那你來晚了。我兩年前就跟蕭頌在一起了。」

雲間轉過身。河岸的路燈似乎忽然變亮了,讓他的眼睛有些刺痛。夜色中,結冰的河底反射著冷光。「你愛他嗎?」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