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夜,把釋出會背景板拆卸完,雲間感到胃裡一陣痙攣,這才想起自己從中午開始就沒吃過東西。他抬頭望了望左邊,靠窗的一排自助餐盤還剩下不少東西。釋出會已經散場半個小時,客戶方和媒體的人都走了,幾個同事在簽到臺旁清點剩餘的禮品,門口還有幾個酒店員工在搬桌椅。

他張望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主辦方的人,快步走過去,顧不上身上、手上全是灰塵,拿起盤子隨手夾了幾塊蛋糕,坐到旁邊的窗臺上狼吞虎嚥起來。對面的臨街店鋪和餐廳燈火通明。遠處,大片樓宇在藏藍色夜空中勾勒出灰暗的天際線。

嘴裡塞滿蛋糕,回頭找飲料的時候,雲間瞥見一側的窗玻璃映出幾個身影。馮思源和幾個人從貴賓房走出來。宣宜也在其中,和一個短髮女子邊走邊說話,似乎剛做完專訪。雲間趕緊轉過頭,端著盤子,面朝窗戶,一動不動地坐著。過了一會兒,幾個人陸續離開,門口只剩下宣宜和馮思源。透過玻璃,雲間看見宣宜微微轉頭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望,也可能是他的錯覺。

「雲間。」馮思源朝他喊了一聲,抬手揮了揮。雲間放下盤子,抹了抹嘴角,穿過放自助餐盤的桌子走過去。

馮思源正笑著跟宣宜握手道別。「太晚了,還是讓雲間送你回去吧。」

「不用客氣。我打車回去就可以了。」宣宜向馮思源低頭致意,轉身往電梯間走去。馮思源見雲間停在原地,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雲間遲疑了一下,只能跟上去。

電梯門無聲滑上。雲間按了停車場所在的地下二層,面朝按鍵板,筆直站著。電梯開始緩緩下降。潔淨的不鏽鋼內壁映出宣宜的身影。她穿著深灰色針織外套,低頭看著地上,臉上依然漠無表情。雲間看著她,試影像一個公關公司員工向記者打招呼那樣,跟她說句無關緊要的話,醞釀良久,終究沒有成功。

電梯降至七層的時候,宣宜往門口跨了一步,伸手按亮一層按鍵。「我自己打車回去。」她低聲說。

雲間沒說話,抬手按了一下,一層按鍵又暗下來。宣宜轉過臉望著旁邊。

車沿著深夜的馬路南下。兩邊是夜晚黑漆漆的樹林,一盞盞路燈在幽暗的車內流轉而過。雲間瞥了一眼後視鏡,看見宣宜靠著後座,神情淡漠地望著窗外。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盡量平靜,說:「前面在哪兒出去?你住哪兒?」

「停在四惠地鐵站就可以了。」宣宜說,眼睛仍望著窗外。

她的語氣比雲間想象的更加冷淡。雲間看著擋風玻璃前面延伸的路面,想起大一那年冬天第一次被她拒絕時的心情。她坐在綜合樓前的石凳上,慢慢搖了搖頭,望著被陽光照亮的白色懸鈴木樹幹。「你怎麼知道你愛我?」她說。見雲間一臉無辜,她還補充了一句:「可能你誤會了自己。」

一陣熟悉的音樂響起。宣宜一把抓過旁邊的背包,拉開拉鏈翻找起來。雲間瞄一眼後視鏡,看出她的動作有些慌亂。

連聲吟唱的縹緲女聲在車裡迴盪,填滿每一寸空間,也填滿他整個身心。過了七年,她的手機鈴聲是cocteautwins的《rilkeanheart》,這是他沒想到的。他想起坐在通惠河邊的那些夏日傍晚。儘管不願承認,但他發現,這首歌令他內心某些東西得到隱秘的滿足。

鈴聲戛然而止,宣宜對著手機嗯了幾聲,神色有些慌張。「……在計程車上。」她低聲說,抬頭透過後視鏡掃了雲間一眼。雲間意識到電話是蕭頌打來的,不自覺鬆開油門。

前面是紅燈,車慢慢向前滑行,在一輛雙層公交車前停下來。雲間忽然發現這臺黑色卡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以至於他能清晰聽見電話那頭蕭頌的聲音。「……來我這兒吧。我到門口等你。」蕭頌說。

車內的氣壓發生了細微的變化,雲間聽見耳朵裡有奇異的迴響。刺痛他的是蕭頌說這句話時的語氣,輕鬆隨意得彷彿在商量晚餐吃什麼。雲間忽然發現,和真實發生的事相比,他的想象力永遠太貧乏。他握緊變速桿,盯著公交車的尾燈,覺得自己可憐而不自知。

「太晚了……我明天有篇稿子要交……」宣宜的聲音更加低了,幾乎聽不見。

訊號燈變綠,公交車慢慢移動。雲間猛地向左轉彎,駛上一條寬闊的東西向馬路,車速迅速飆升。

「你去哪兒?」宣宜結束通話電話,望了望窗外,回過頭盯著後視鏡。

「送你回家啊。」雲間透過後視鏡回望她,漫不經心地笑了笑,笑聲有些刺耳,「說吧。你住哪兒。」

宣宜沒說話,別過臉看著外面。

「怎麼?怕我騷擾你?」雲間用力踩下油門,心裡升起一團火,「那你多慮了。我不會跟好兄弟爭搶什麼。」

宣宜望著窗外,臉上泛起冷淡的笑意。「是啊,在你眼裡,我不過是一件什麼東西。」她說,臉上的笑意迅速消失。

「在你眼裡,我又是什麼?」雲間覺得臉上開始發燙。額頭似乎冒出了汗,有些刺癢。

「你離開學校的時候帶了幾個包?」宣宜回過頭,忽然問道。雲間愣了愣,沒回答。「我去寢室看過。你帶走了黑色旅行箱,還有那個登山包。」宣宜望著後視鏡,「你帶走了檯燈,帶走了被子,連那麼厚的英語詞典都帶走了。卻把我扔下了。是因為包太小,裝不下我嗎?」

雲間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踩下了剎車。車慢慢停下來。昏暗路燈映照下的柏油馬路空曠寂靜。夜空深邃,視野中有三顆黯淡的星星。他握著方向盤,僵硬地坐著。

「在你看來,我大概就像什麼小熊餅乾、心形冰激凌吧?」宣宜身體前傾,盯著雲間,「或者什麼穿蕾絲公主裙的洋娃娃?兵荒馬亂的時候,頭一個扔掉。想都不用想。」

雲間慢慢轉過頭。宣宜注視著他,眼神又冷又硬。「宣宜,你恨我?」雲間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宣宜垂下眼簾,靠向椅背,過了一會兒,輕聲笑了笑。「我忘了。」她說,抬眼直視雲間的眼睛。

雲間凝視著她,意識到自己似乎在尋找什麼。然而,那雙眼睛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他回過頭,望著前面。一輛車從對向車道開來,前燈照亮柏油路面。緊接著,車燈遠去,眼前又是昏暗的馬路。他靠著椅背,默然坐著。

宣宜轉向窗外,冷淡地說:「很晚了。蕭頌還在等我。送我去地鐵站。」

第二天,接到陸衡的電話,雲間有些猶豫。本來他想借口照顧聶非推脫掉,但腦袋上纏著紗布的聶非正靠著床頭,盯著手機邊看英超聯賽,邊揮著拳頭大呼小叫,怎麼看都不像需要人照顧的病人。

正是託聶非旺盛生命力的福,那兩萬塊錢沒花完,他就出院了。雲間用剩下的三千重新在天通苑租了一間隔斷房,暫時收留了無家可歸的聶非。房間才十平米,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出院第一天,聶非看雲間在床尾打地鋪,心裡有些過意不去。「還是我睡地上,你睡床吧。」他說。

雲間一聽,立刻警覺地坐起來,抓起旁邊的拖鞋扔過去,罵道:「你打算跟我住多久?病好了趕緊給我滾。」他沒有告訴聶非自己欠下二十萬的事。

四年沒來,學校西門的小街比雲間印象中寬闊。沿街的地攤已經銷聲匿跡。大學時他們常去的那家賣烤肉拌飯的快餐廳,也變成了一家昂貴的貴州餐廳。臨街是一排明亮潔淨的落地窗,玻璃反射著耀眼的光亮。大學時歡樂慷慨的小街被驅逐得無影無蹤。

雲間剛走到餐廳門口,就看見陸衡滿臉興奮地朝他奔來。和大學時相比,他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一身戶外衝鋒衣,臉上帶著肆無忌憚的笑容。雲間停下來,歪頭看了看他,笑著走過去。陸衡卻忽然飛來一拳,雲間迅捷地往右邊躲了一下,拳頭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去。

「原來你還活著。我以為你早死了呢。好一陣子天天留心跳樓新聞、無名男屍什麼的。」陸衡一伸手,箍住雲間的脖子,搓了搓他的腦袋。

雲間皺了皺眉,抓起他的胳膊,反手扭到他背後,另一隻手勒住他的脖子。動作一氣呵成。「你就這樣歡迎我?就不能說句你還好嗎、好久不見之類的?」他微微用力,勒緊陸衡。

「沒揍你一頓就不錯了。」陸衡痛得齜牙咧嘴,依然嘴硬。雲間笑著搖頭,模仿他的動作,使勁搓了搓他的頭髮,鬆開他。

「靠,還是打不過你這個土匪。」陸衡不滿地嘟囔,理了理頭髮,用力推了雲間一下,指了指左邊靠窗的位置。「那邊。」

雲間抬頭望去,看見蕭頌和宣宜已經到了,還有一個陌生女孩坐在他們對面。他不禁一怔,轉頭衝陸衡笑道:「孔嘉整容了?」遠遠朝蕭頌揮了揮手。

陸衡捶了他一拳,低聲說:「她就是晏潔,畢業後就來北京跟我在一起了。一會兒別亂說話。」

雲間頗感意外。他知道陸衡和孔嘉在一起時,就常常為陸衡高中時暗戀的這個女孩吵架。沒想到,陸衡終究和孔嘉分手,和她在一起。

雲間在蕭頌對面坐下,下意識瞥了宣宜一眼。她單手託著下巴,微笑著看著他,又彷彿只是看著他身後的什麼地方。雲間看見她身後的玻璃映出餐廳的牆壁,忽然明白她在看什麼。

似乎也是這個位置。只是那時桌子不是朝這個方向擺。大一那年冬天,走進快餐廳門口,他和陸衡都睜圓了眼睛。陸衡是因為孔嘉比他在撿來的學生證上看到的照片更漂亮。而他是因為意外找到了三個月前在通惠河邊偶遇的女孩,忽然明白那場大雨讓他得了無法痊癒的熱病,三個月的猶豫彷徨只是最初的症狀。

差不多有兩年時間,每次打完籃球,他們三個男生總會來這裡吃烤肉拌飯,喝啤酒。偶爾,還會叫上宣宜和孔嘉。快餐店的老闆娘是一個白淨微胖的朝鮮族大嬸,一直笑眯眯的,似乎特別喜歡宣宜和孔嘉,每次都會給他們送一小碟醃蘿蔔或辣白菜。大三上學期的秋天,她突發腦溢血去世。雲間一直忘不了那天,略微謝頂的老闆搓著白色圍裙,向他們解釋老闆娘為什麼不在,然後抬頭望著窗外平靜微笑。之後每當看到老闆送上來的醃蘿蔔或辣白菜,他們都忍不住傷心。後來,他們就不再來這裡。

「沒想到我們兄弟仨還能在有生之年湊齊了。」陸衡給雲間倒了杯酒,開心地端起杯子。

「有病吧你。」雲間用手肘撞了陸衡一下,笑著舉杯,和他碰了碰,一口喝了。

「不如我們一起做網站?」陸衡忽然興奮地說。

雲間迷惑地轉過頭。蕭頌放下杯子,笑著對雲間說:「他做了個網站賣化妝品。還做得很不錯。」

雲間握著空杯,驚訝地看著陸衡。

「你想問我為什麼不當記者了是吧?」陸衡把杯子湊到嘴邊,啜了一口,「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晏潔仰起下巴,大眼睛含笑看著陸衡,半帶撒嬌地說,「每次問你,你就都這麼說。」

「是啊,長話長說也沒事。我們有的是時間。」雲間說。

陸衡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笑道:「其實是因為我長得太帥,整天在外面跑,誘惑太多……」

晏潔白了他一眼,撅撅嘴。「那蕭頌呢?宣宜不是要擔心壞了?是吧,宣宜?」說著轉過視線看向宣宜。

宣宜握著勺子抬起頭,接著求助般左右張望了一下,好像剛剛回過神來。

晏潔笑眯眯地說:「宣宜,你會不會擔心他誘惑太多?常常一走就是半個月,還換手機號。」

「來,吃塊牛肉!」陸衡大聲說,把盤裡的牛肉夾到晏潔的盤裡,還用筷子在上面用力戳了幾下。

「啊,髒死了!」晏潔嫌棄地皺了皺眉,「你的筷子!上面都是口水。」伸手撥開陸衡的筷子。陸衡側過頭,快速瞪了她一眼。

宣宜似乎終於反應過來,輕快地笑了笑,放下勺子。「我肯定擔心啊。好幾次看到公關公司的美女半夜給他發簡訊呢。」說著衝晏潔眨了眨右眼。

「哪有……」蕭頌驚愕,不解地看著宣宜,立刻有些恍然。

「彆著急,有女孩喜歡你,我也很高興,覺得與有榮焉。」宣宜抿著嘴含笑看著他,抬手拂去他肩膀毛衣上的一小團纖維。

雲間感覺心臟驟停了一下,趕緊轉開頭,看著陸衡。陸衡正想說什麼,忽然皺了皺眉,眼睛盯著窗外,旋即霍地站起來,往門口跑去。大家愣了愣,抬頭望去。窗外的人行道上,有一對情侶推推搡搡的,似乎在吵架。宣宜喊了聲「孔嘉」,一下拉開椅子,跑出去。雲間和蕭頌也趕緊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