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講不出再見

「好了,我們之間的事我們自己解決,你說要怎麼解決,我聽你的。」

「跟我在一起。」

「不可能。」

萬娟的速度快得連春一航都沒反應過來,我已經被推倒在地。一地的玻璃碎片,水與鮮血混在一起,雜亂無章,幾條鮮活的小魚還在血水裡掙扎著。

「那次燒烤,你一直殷勤地為她忙前忙後,遞飲料、燒烤、調料……不辭辛勞,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你雖然握我的手,可是你知道你對我有多敷衍嗎?你每次對她好一分,我就對她恨十分。」

萬娟還抓著我,狂躁且憤怒,指甲深深地陷進我的肉裡。

「放過小木,你抓我,我保證我絕對不反抗,你放過她,抓我……」

「一航,你知道在見到你回來的一剎那我有多開心嗎?我們就是註定要在一起的,緣分讓我們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見,我多想每天早上睜開眼看到的就是你,晚上閉上眼前看到的也是你……」

萬娟已經發狂,拼命地搖著我的身體往牆上撞,彷彿這樣才可以撫慰她心中的傷。

我感覺她掐著我脖子的手越來越用力,越來越用力,頭痛得難受,嗡嗡的轟鳴彷彿在頭頂盤旋的戰鬥機,烏壓壓的,我越來越喘不過氣來,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停止,悄無聲息,而我還在不停地運轉,像個陀螺,不能停止。我又似乎看到了顏子健、春一航、陽子,一張張臉在我面前一閃而過,我淚流滿面。

春一航說:「秋小木,從19歲時你答應跟顏子健交往開始,我就悲哀地想,我大概要失去你了,我一遍一遍地打你的電話,一個一個教室地去找你,瘋狂地破壞你們的約會,直到那次在海上丟了你,我才真切意識到,真正的失去,不是你選擇了另一個男人,而是那樣不打一聲招呼永遠地消失。那一次,我默默發誓,如果能讓我找回你,平平安安地帶回你,我願意永遠只作為一個小小的影子陪在你身邊。」

陽子說:「秋小木,你是這個世界上我最好的姐們兒,你出任何事情我一定第一個救你,我相信你也一樣,就像小時候,可是,未來,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顏子健說:「每天臨睡前我都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撥你的電話,在要接通那刻才醒悟過來,我們沒有關聯了,簡訊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整夜整夜地失眠,看到每個人都能發現你的影子,我想我這輩子是不是要完了……」

脖子上的雙手突然鬆開,我終於停止了那致命的衰竭,還有那些帶著傷的深情訴說。同時摔倒在地的還有春一航,他腹部插著一把刀,萬娟帶血的嘴角是第一次見她時的犀利和陌生。她來勢洶洶,就像我們的第一次會面。有時候,人能遇上這麼個敢為愛情奮不顧身、不擇手段的人,實在是一件樂極生悲的事。

「你為什麼不躲開,一航,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愛你的,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

鮮紅的液體還在汩汩地流著,匯流成河,深深灼傷眼球……我感覺自己在不停下墜、下沉,所及之處全是令人窒息的紅色液體,淹沒頭頂,直至沉到最底處。

「我——們——兩——清——了。對——不——起。」

「你為什麼不躲開……」

救護車上我也問著春一航同樣的話,握著他的手不住顫抖,嗓子嘶啞著,每說一句話都像是裂開一道傷口,那麼疼。

「死不了。呵,很帥有沒有,算不算烈士?」春一航艱難地抽動著嘴角。

「你說的等下有大事宣佈是不是要向我表白?」

我再一次哽咽。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厚重的巨石,在左右心房狠狠碾壓過,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傻小子,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

「你也別太感動,我沒你想的那麼偉大,就是習慣了,頭腦一發熱,就總想著幫你。如果知道最後的結局是這樣我還會不會一如既往還是未知數,你知道,我身邊的女人那麼多,我不過是抱著玩玩的心態,正好有人投懷送抱,還能給你點便宜,何樂而不為呢。」

眼淚像彙整合河的洪水,沖垮圍欄的泥壩,瞬間淹沒下游的沙雕。

(一三四)

春一航喜歡我?他怎麼可能喜歡我?我怎麼配被他那樣喜歡著?

「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歡你,只有你不知道。每次表白,你都當作一次玩笑不了了之,就連那次飛機上話已經到嘴邊了,最後我還是吞下去。我怕一說出口,真的就什麼都失去了。

「你知道,人們往往只相信自己願意接受的事。感情這種東西越是身處其中越是看不清,有時候你覺得你愛的人是能懂你的愛的,可是她只是停留在友情線外;有時候你覺得愛你的人能分清你的照顧不是愛情,可是她就是願意相信或者自欺欺人。」

遙遠的2004年,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就像我看上顏子健一樣,相安無事了這麼多年,遊戲人間的公子哥春一航居然突然對我深情朗誦心肝與四分之三,還說什麼死也要吊死在我這棵樹上,一棵小破樹上。我當時那個感動,這哥們兒太夠義氣了,襯托出我的行情是如此之好,即使當時他仍然未放棄他的整片森林,要知道顏子健那段是有多失心瘋,對我比親媽都好,飯也沒怎麼吃,淨觀賞伺候我去了,稍一怠慢我還嚷嚷:「分手分手,還是我親愛的航航對我最好,又帥又白,哪像某些黑炭啊。」

最終,演出結束,顏子健把我這棵小破樹拉回來,充分發揮了他驚人的耐性與死纏濫打的功力,讓我「良心發現並且回心轉意」。

真相永遠只有一個。多年後春一航、顏子健各從自己的角度敘述了這一插曲,我才恍然發覺,我們每個人都習慣從自己的處境看待事物,以自己為中心,想當然,難免有看得不甚明白的時候,難免有曲解了別人的時候,所以楊過和小龍女會因為誤會而分離,孫悟空會被唐僧趕走。「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我把春一航的介入當作是一個哥哥的玩鬧惡作劇兼對妹妹男友的考驗,顏子健把它當作情敵的挑釁,守起城牆嚴陣以待,春一航是真的把它當愛情,併為愛情認真努力過,顏子健是真真切切感到過威脅,而只有我被自己矇在鼓裡。就像分手時,被憤怒和不甘心、傷心、失落矇住雙眼。

「把你讓給顏子健,我心裡有千萬種不甘,可是所有你作的決定我都是無條件支援的,從前,現在,以後。我沒那麼無私,大愛到可以把女人讓給其他男人,心中苦澀無比,可是每次看著你笑,我的嘴角就會不自覺地揚起來,看到你哭,我比你還難過。我的身邊一直不缺女人,我以為我可以一直站在你身邊即使不一定祝福你,我以為時間久了就可以忘掉心底的那份愛,可是為什麼現在看到你不快樂,強顏歡笑,我那麼難過呢?我知道我有太多的毛病,沒耐心、沒責任感、沒安全感,從前那個自我的春一航不能給你幸福,所以一直不敢正式對你許下任何承諾,有時候安慰自己,這樣挺好,這麼多年,對你好,看你高興,看你笑,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如果不挑明我們以哥哥妹妹的方式相處,一走就是一輩子……」

一航的眼裡蓄滿淚水,眉宇間的傷是他明媚跋扈的臉上我從未看到過的,我以為我會永遠看不到。

「你為什麼要這麼傻呢?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不值得的……」為什麼所有人都當我是容嬤嬤你還把我當小燕子一樣寵愛?為什麼你選擇輕信貌似楚楚可憐的周芷若而不是你的趙敏?為什麼你對我這麼好我還是隻能對你說「對不起」?原諒我的愛情永遠沒辦法只是兩個人的事情,原諒我不配……

我已經欲哭無淚。陰陽轉世,萬物輪迴,磁帶在老收音機裡轉動,齒輪有轉到盡頭的一刻需要重新裝入,我知道春一航的風流債總有一天要償還,也許某一天他會無路可退地愛上一個不愛他的女人,但我沒想到這債的肇事人是十惡不赦的我。

原來,一直以來,所有的事最後都只有我一個人是傻子。

(一三五)

夜色低沉,城市主幹道上紅色綠色燈影中有黑色、白色車流湧動,星巴克裡髮髻整齊一塵不染的商務人士閒散其中,皮質沙發、高腳椅、精緻吧檯,香味瀰漫,狹窄的地下通道里擠搡著的人群,各種氣味混雜在粗製布料中,他們中大多數人跟沙發裡的精英人士一樣奮力,甚至更奮力,結局卻往往出乎意料,沒有千篇一律,參差不齊,構建了一個城市美麗卻生硬的脈絡。世界是一個百花齊放、百花爭鳴的大樂園,嬌嫩的花骨朵,平淡的綠葉,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位置。

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倒數,笑容燦若星辰,8、7、6、5、4、3、2、1……煙花一個勁兒地響著,跟不要錢似的。

我很感謝春一航一直沒有將愛說出口,後來電視播放《百分百感覺》,電影裡鄭秀文為什麼遲遲不肯答應鄭伊健,讓友情轉變為愛情,愛情總有逝去的一天,而二十餘年的友情,雖然不會大悲大喜,就那麼平坦勻速進行著,不擔心突然的消失感襲上心頭,萬念俱灰。

我和春一航會成為一輩子的好哥們兒,一輩子,比愛情還長。

像從前那樣,他踢足球我坐在看臺吃西瓜,喝倒彩也沒關係;坐在他的腳踏車後面,他帶我去看皮影戲,帶我去捕捉最漂亮的花蝴蝶,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划拳一步一步,看誰先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