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少年

那是我們都回不去的從前,幸好還可以堅持當時的信念,世界嘗試改變,當初的那個少年;那是我們都回不去的從前,當你站在那個夏天的海岸線,我們還是心裡面,那個偏執的少年。

——光良、曹格《少年》

(一三六)

付心怡曾經問我,你恨口水姚嗎?畢竟她曾那樣傷害過你,從此在理想的行業裡身敗名裂,再無立身之地。

是的,口水姚唯恐其他女人再度搶了她的男人而萌生出的小心眼和報復誤傷了我,但是作為一個失婚的弱女子,她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被橫路殺出的小三徹底破壞,她努力堅強自立讓自己生活得更體面,不讓負心人輕視,終於在一路職場拼殺中做到她自認為滿意的位置,一轉頭青春已經不在,明明知道男友楊永並非適婚人選,卻仍選擇委曲求全,顯示出前所未有、超乎尋常的容忍,大度得蔚為壯觀,或者,這個時候她是更讓人憐憫和同情的。

委屈那麼多,可是,我要怎麼怪呢?食物鏈的規則已經打破,弱肉強食,她的行動只是剛好反映了大多數人被傷害過的心態和邏輯,機體組織對不明物自動產生的抗體,更重要的是,也許這一次後,過幾年後,我不一定不會步她的後塵,面上不堪地帶著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自保,遺憾地老去。

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傷害,這個傷害被推到了我面前,這就像你在別人手裡收到一張百元假鈔,你心有不甘,是把它再換給另一個人,還是就此當場撕毀。

這觸動了我心底的一塊石頭,高中二年級時,我們還是10個人一間宿舍,每天需要到離宿舍幾十米開外的水房開啟水,因為離教學樓近,早上上自習的時候我們把熱水瓶一併帶過去,放在水房門口,等著下課打了水帶回宿舍。那一次,下完課我再也找不到我的水瓶,密密麻麻的一排水瓶不見了,包括我那淺綠色瓶身、白底塑膠拉手的熱水瓶,現場只剩下一個有點相似的,我很清楚地辨識出了它不屬於我。可是頓失的失落感加上窘迫感最終戰勝了我那可憐的道德感,我拿走了其中一個不屬於我的。走回宿舍的腳步有點顛簸,可是我最終沒有還回去,我似乎還安慰了自己,我沒有侵佔別人,我只是拿回本屬於我自己的,雖然它換了個樣子出現。儘管後來每一次開啟水我都有陰影,這件事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存在我的腦海中,成為我生命中一個無法抹掉的汙點,陪著我很多年。

我很慶幸,這一次,我選擇了後者,也許只是終於找到了救贖的視窗,這是我僅有的道德感了,只是這一次,下一次我真的很難保證,真的,多麼難過啊,我也很難過。

(一三七)

生活的結局是,我最終沒有與默默守護著我長大的春一航上演佳話,也沒有與曾被像絕世瓷器一樣呵護過的顏子健共結連理,不像我們看過的大多數電視劇、小說,結尾一定是皆大歡喜,不管多曲折離奇,再陳年冤案,包大人終究會將惡人繩之以法,不管如何權傾朝野、囂張跋扈,邪惡勢力終究要被正義一點點打敗,不管過程多麼坎坷不堪,真愛終究會衝破一切阻力,男女主角最後一定白首不相離,連小燕子也能夠獲得不怒自威的皇阿瑪的赦免。王侯將相儀表堂堂,普濟蒼生,痴情到底,身上是使不完的正面能量,即使是落草為寇,綠林好漢也以國家社稷、人民疾苦為己任,不畏強權,劫富濟貧。一切的,所有的,看上去都很美。

而立之年,陽子在異國他鄉重新開始,拼搏過後日子過得算豐衣足食,偶爾在電話裡訴說自己被其實同根生但是不同膚色的人種出於人性狹隘排擠時,她微笑說顧念到世界人民大和平,學會了忍讓轉身,聽著她清爽的字句,應該要欣慰微笑的,我突然就很難過,為她的、我們的妥協,我們的成長,為她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對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的思念。

冬彥妮沒有跟這輩子最深愛的男人偕老,最後一次在商場裡碰到,她抱著孩子選奶粉,我提著一籃子柴米油鹽,垂手對面站立,談起曾經環遊世界的理想彼此淡然一笑,彷彿那都是兒時不懂事的大話,找不到賓客盡歡的話題,彼此道完購物清單,尷尬地草草告別,用不能再禮貌的言辭,就像是促銷小姐與攀談大媽。多麼讓人傷心啊,即使當初再青梅竹馬再親密無間,lucy和lily那樣不可分,時間、空間一拉開,我們照樣疏遠,彼此似乎也沒有太多遺憾、太多傷心,原來我們的感情也並非我們想象中的那麼堅不可摧、牢不可破,那麼,曾經彼此追逐的快樂時光真的存在過嗎?我們曾拼盡全力追求的夢想真實上演過嗎?

離開夢想軌道,我後來做著一份看起來一點也不高尚的工作,跟理想也沒有一絲瓜葛,無非就是做些「有病嗎,就來某某醫院吧」,「讓您來得放心,去得舒心」之類的惡俗廣告,只為謀生。跟方瑋的日子平淡無奇,好像已經是莫大的奢侈,我沒告訴他我在他相簿夾層看到過他的初戀女友,差點以為是自己,那麼,我們的緣分也許只是一個美麗的謊言,而我沒有去揭穿,相簿放回,甚至再也沒有多想。這個世界浩瀚無垠,千變萬化,總有一些障礙物需要繞道而行,就像小時候避開難寫的毛筆字。

每個年紀有每個年紀的事。年輕時,愛情是翱翔的飛鳥,無論是抱著心愛的男子坐在賓士的摩托車後座,砸掉櫥窗替自己穿上婚紗,在人來人往的地下通道為自己唱一首歌,還是在大庭廣眾下上臺給自己講一段甜言蜜語。10年後這些都成了過眼雲煙,不足為道,所有的幻想不如遞過來一碗飯,一碗藥水,這個男人,不需要你有多愛,或者彼此都不用太愛,動機也不用過問,只需把彼此當作生命中的最後一個,或者這個也不那麼重要,只需在接下來的這趟旅途中,遵守當初立下的盟約,不管疾病或健康,不管貧窮或富貴,願意攜手與你一條道走到黑,到底他攜過幾個人的手也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他永遠不會放開你的手。

春一航在寫字樓裡發著福,曾經英俊少年的面龐退去光彩,身邊女人依然如雲,前呼後擁,31歲生日那天,他突然宣佈跟其中之一步入婚姻殿堂,家裡人大鬆一口氣,那個女人其實沒有他任何一任女友漂亮。結婚前他說他玩得差不多了,你們都邁進生活,已經站好隊,我總在旁邊看著總是不好的,再熱鬧也不過流星劃過天際。年輕時身邊圍繞的都是尤物,一切欣欣然,美不勝收,但是悲傷快樂終有時,情到濃時終轉薄,走過就會發現,其實沒有一樣真正屬於你,就像櫥窗裡的非賣品,好的壞的,只有捧在手裡才能找到歸屬感。感情就是一場快進了的電影,劇情豐滿,高潮迭起,可每一張碟總有放完的一天。見過了太多快鏡頭的悲喜,好比《童夢奇緣》裡誤食藥水的劉德華,不過是把人生全部過程濃縮在一小段時間、空間內,每一個男女主角都感情飽滿,全情投入,每一個故事都像一次完美體驗,或悲或喜,都已結尾。

我們給還未出世的小生命定了娃娃親,我想著,再過幾年後小朋友們在一起嬉鬧的模樣,看著他們就像我們曾經笑鬧的畫面在眼前放映,包圍感鋪天蓋地。十幾年前,搶著電視機看包青天和白毛女,看洪熙官、甘十九妹,那時候娛樂頻道還流行放一兩部日劇,看著瀧澤秀明、木村拓哉清俊的臉在冰冷的螢幕裡流動,在十幾歲少女的情竇初開裡跑來跑去,下午另一個頻道每天放一部電影,成龍的、李連杰的、周潤發的,捧腹,落淚,少年們的感情發洩得淋漓盡致,在青春的河床裡含苞怒放……

青春好像真的已經離我們遠去了。

大勢已去,通訊錄裡沒有可以聊上10分鐘不打盹的人,快樂、悲傷都不再那麼容易,眼淚也不會隨時就水漫金山,經過身邊的面孔光影交錯,來來往往,心底早已斷層。社會是個巨大的沼澤地,踏上的人都深陷其中,不太有繽紛的心情,不太有改變世界、改變他人的豪言,不太有排山倒海的夢想。原來我們的生活並非像兒時電視,書上所講或我們所以為的那麼盡善盡美,甚至讓人失望得心碎,這跟人性無關,事實上大多數這裡的人們很善良,還是很努力地不與整個世界為敵的。

因為沒有跟最愛的人在一起,所以最後與誰牽手都一樣;因為最珍貴的已打破丟失,所以再失去也無足輕重;因為曾經傷筋動骨痛徹心扉,再有的傷痛也無關痛癢;因為已經目睹無數醜惡千帆過盡,再來進犯也是隔靴搔癢,如同隔岸觀火。

對於顏子健,怨恨過,委屈過,難過過,心懷感激過,覺醒了,我想,如果我是他,我最後也會跟當年那個一身公主病、不可一世的女孩分手;就算我還是我,最後我也會跟當年那個除了豐盈的愛一無所有、一無所知的單薄男孩最終分手,只是時間問題,如果不是劉梅的出現,也會有朱梅、楊梅。退一萬步,與其讓深愛的兩個人最後變成不再愛,不如在還愛著的時候抽身而退,至少彼此心裡還有最初的美好,綿綿不絕。這樣想著,心裡會不會舒服一點?這種感覺就像被周芷若逼下山崖,又被小昭困於山洞的張無忌,絕處逢生,反而得以治癒寒毒,獲得一身武藝,渾身是膽,大戰光明頂,沒有繼續碌碌無為、手無縛雞之力的殘損孤兒的路線,你說他是感激,還是怨憤多一點?世事變幻,乾坤大挪移,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現世安穩裡找不到線索。

2012年,新年的第一天,我再一次路過熟悉的溜冰場,再熟悉不過的佈景,相似的面孔,人影攢動,場中央,一位白衣少年體態輕盈、姿態瀟灑,手中的女孩翩翩起舞,纖腰膚白,連衣裙旋轉出一朵盛開的百合,映照著年輕的面龐,我見過的最美麗的畫面不是這一幕,也不是跌倒的那一剎那,男孩讓女孩安然地倒在他懷裡,而是,從地上爬起,女孩踮起腳尖,沒有惡作劇,沒有猶豫地親了親男孩的臉,兩人相視而笑……

我趴在玻璃門外,內心是滿溢的,暖暖隨著脈絡流動,下意識地摸了摸臉,觸到一手的冰涼。一年又這麼玩完了,game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