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講不出再見

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轉面,要走一刻請不必諸多眷戀,浮沉浪似人潮哪會沒有思念,你我傷心到講不出再見。

——譚詠麟《講不出再見》

(一三一)

2010年的春節過得異常冷清,記起去年我和陽子、春一航還圍坐一桌,現在只能在電話裡懷念曾經無數次去摸魚、淘沙、洗冷水澡的六水河了,河還在,那些時光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恰如那一江東流的春水。長大後再也找不到那樣簡單的快樂了,不知道是人心長大了,還是慾望滋長了。

從前,沒有救生圈的日子,我們用一根麻繩牽著一個大腳盆學游泳,陽子和春一航在旁邊推,冬彥妮拉著繩子坐在岸上。「誰坐上去?誰坐上去?」陽子喊。

我弱弱地移上前,前後左右看了一下除了我也沒別人了。「這樣安全嗎?」我抱著她的手臂一邊上一邊問。

陽子一邊把我往裡面推,一邊說:「放心吧,有我在,死不了。」

話還沒說完,只聽哐噹一聲,盆翻了個底朝天,我整個連人帶盆被翻進了水裡,洪水猛獸一般,口裡、鼻子、耳朵……無孔不入。聽說陽子和春一航撈了老半天才把我撈上來。

「你要減肥了。」隱隱約約聽得陽子說……

再次回到秋家堡,以前的學校早已拆除,操場上的野草瘋長到一尺多高。26歲,我決定了自己的人生,答應了當這個男人的女朋友,這個男人不是顏子健,不是春一航,而是新人方瑋,在那些消過毒的日子裡,滋生了明媚純粹的愛情。

方瑋說:「你知道嗎?我很早之前就認識你了,你肯定不知道。」

事實上,我的表情也告訴他我確實不知道。

「那個早晨,天剛剛亮,我在等車,而你也正好在站臺上,嬌瘦的身材揹著一個黑色的大挎包,倚在跨欄上,我不小心撞到你,道歉時你也只是微笑著說了句沒關係,特雲淡風輕的樣子,挺禮貌,但是對陌生人有著與生俱來的距離感。我以為這就是你的個性,但是後來你接了個電話,神情馬上變得生動,應該是你的好朋友吧,看著你在這頭開心大笑,那樣的反差我覺得挺有意思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鬼使神差地跟你上了同一輛車,即使知道那樣我要再轉幾趟車才能回來。314路上,我一直站在你的座位旁,也不知道是車的顛簸,還是其他,心臟怦怦地跳得很急,想跟你打個招呼,掛了電話的你戴著耳機專心聽著歌,又恢復到了先前的樣子,我不是一個很能安靜下來的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你閉目養神,安靜地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覺得很安心,世界在那一刻彷彿睡著了,靜悄悄的。後來,每天我都有些刻意掐著時間在站臺等,希望可以再碰到你,找一個機會跟你說上話,可惜只碰到過一次,那次,我故意裝作不小心踩到你,你還是微笑著說了一句沒關係。你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了。那時候我心裡似乎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做你嬉笑怒罵的好朋友,而不是一個彬彬有禮的陌生人。

「再到後來,我在急診室看到頭上帶著大塊血跡被送過來的你,雖然你可能會罵我,我也覺得自己挺陰暗的,可是那天我真的很高興,好幾次清洗創口都慢了幾拍,手甚至有點發抖。

「再後來的後來,你也知道了。」

方瑋把我凍僵的手焐熱了輕輕放在自己藍色羽絨服的口袋裡。動作那樣輕柔,那樣熟悉,我的心猛然彈回到幾年前的那個冬天,同樣是公交站臺,等車的時候,顏子健把我冰涼的手放在他的貼身口袋裡,把我摟在他敞開的大衣裡,似乎依然抵不住寒風的肆虐,我像一隻受驚的小貓蜷縮著。

「等我兩分鐘。」

真的只有兩分鐘,我看著眼前的男人飛速地穿過兩條馬路,又飛速地抱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笑容滿面地跑向我,大衣角在風裡高高吹起,露出單薄的白色羊毛衫,滾滾車流中他把奶茶擋在大衣裡,通紅的臉上綻放著冬日最美的暖陽。直到現在,我依然能清晰體會到那一天手上傳來的他的熱度和奶茶一口暖到心裡的味道。

「很冷嗎?」方瑋緊緊地握著我發抖的手。

「沒有,不是,感動的時候都這樣。」我笑,他也笑。

(一三二)

萬娟橫亙在我和春一航之間,風吹起她的單薄衣衫。

「一航,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嗎?你突然攔住我的去路,小美女,你貴姓?還有貴庚?然後一臉得意的壞笑,身上帶著淡雅清香,那一刻,我的心毫無徵兆地有了不曾有過的悸動,彷彿置身灰姑娘的舞會,成了全世界最美、最幸福的新娘。那一年,我19歲,你16歲。

「雖然我們錯過那麼多日子,可是後來你還是出現了,我的26歲生日舞會上,你主動邀請我。低調流轉的燈光下,我們翩翩起舞,你攬著我的腰,在我耳邊低語,小姐,今晚你真美,然後親吻了我的臉頰。你是愛我的,對不對?」

「我們已經過去了。」

「你還是愛我的,你在說謊。」

「我說真的,我們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和你結婚。」

「那你愛這個女人?」

「這跟你無關。你不要把她拉進來,這是我跟你之間的事。」

「你心疼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接近我的所有目的,不就是想讓我幫她擺平遠鴻的官司嗎?」

「不是約定好了嗎?答應過的,各取所需,互不相欠,你這是幹什麼?」

「這樣不夠,不夠,遠遠不夠,我以為得到你以後我就會討厭你,忘了你,就像以前的每次遊戲一樣,但是一航,這次不一樣,我真的愛上你了。」

「對不起,就像當初說好的,我們到此為止吧。」

「一直以來你都是利用我對不對,我都只是你的一枚棋子對不對?」

「我跟你在一起過,大家彼此很開心、很快樂,這樣不就夠了嗎?」

「不夠。一航,我是真的愛你,我不能離開你,我要你陪我一輩子,不要分手好不好?」

「是真的嗎?」

我木訥地站著,說是一個晴天霹靂,更像是有人在我身上狠狠地開了一槍,心上全是密不透風的痛。

叫我如何承受,這樣天大的恩寵,春一航出賣自己,跟明明不愛的女人至少是不那麼愛的女人,逢場作戲,將自己的尊嚴和身份卸下來,放在一邊,在那些我所不能理解和怪怨的日子與電話裡,對她唯命是從,對她俯首帖耳,幾次三番。我知道,這是驕傲和深得萬千寵愛的他從未有過的屈服,甚至是屈辱,而這次,不過是為了成全我所謂的事業。他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即使我擁有了高不可攀的成就,擁有了全世界,卻沒有了他們在身邊,將是多麼寂寥的一件事。

「如果她不點破,你是不是就不準備說了呢?」我隔著淚霧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記起不久前的某一天,他在電話裡大言不慚地說自己魅力無窮,只要他出馬世上沒有辦不成功的事時的情景,我戲謔地說他是賣身的,原來是真的。我想起自己當時的小人之心,想起他說的下半輩子的前程和幸福,原來,他是一直把我放在心上,把我的所謂前程和幸福當作自己的事業的。3歲時他說,長大了我要把你們都娶回家;10歲時他說,秋小木,我們私奔吧;16歲時他說,秋小木,我這輩子最大的事業就是把你喂得膘肥體壯,像豬一樣幸福;19歲時他說,onlyyou,能陪我去西天取經,onlyyou,能殺妖精鬼怪,onlyyou,能保護我……20歲時他說,秋小木,本少爺一定要跟你建立點關係,公平起見,男友、老公、情夫,你自己選,反正這輩子你別想逃了……說過的話還清晰在耳畔。俊秀、純粹,這個一直以來我當作哥哥、弟弟的人,這麼多年來跟我搶玩具,在我書包裡丟毛毛蟲,大掃除分配我掃廁所,跟我爸媽告黑狀,處心積慮破壞我的約會,但是從來,始終,堅決,不允許其他人讓我受半點傷害,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護我,為我拔過別人的氣門芯,為我捕過世界上最漂亮的蝴蝶,帶我玩過最暢快的電子遊戲機,手把手教我如何把手柄旋轉出硬漢的撒手鐧,載我去過最美的遠方……

魂鬥羅雙人戰時,總是他為我開路,整個電視螢幕上只看到我一路翻著跟斗,上躥下跳撿寶貝,雷射槍撿到了也不用,殺敵沒見我,每次把橋第一個炸掉的總是我,見到大部隊不敢動,來不及跳就死死地趴在地上,讓他也無法前進……

從小到大,我喜歡過的人和物,星矢、小兔、白眉大俠、許仕林,白玉堂、展昭、黃飛鴻、張無忌、趙敏、喬峰、小燕子、道明寺、花澤類……放電影的小王、美術老師、生物老師、大腦袋、學生會主席……大大泡泡糖、八寶粥、粉色卡通卷筆刀、白球鞋、繫帶皮鞋……現在,無一例外都已從我的生命中淡出,無可逆轉,不管當初喜歡得多濃烈,電視、電影中分離的情景源源不斷地不停上演,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分開,可是,人生的旅途中,走走停停的列車,那麼多人下車,這麼多年,這個男孩一直如此真實,始終坐在離我最近的地方,靜靜地看著我,沒有下車,沒有換掉座位,沒有被突如其來的事故衝散走開,沒有消失不見,我們始終轉頭即見,觸手可及。這是多麼難得的深情。

眼前的他像是一個從畫中走下來的天使,額上落下來的碎髮,被輕輕扶起,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不是鹹,是苦苦的,比藥水苦上一萬倍。謝謝你愛護著我,謝謝這麼完美的你如此愛護著一身殘缺的我,愛護著連顏子健都毫不猶豫放棄的我。這一輩子我欠你的,要如何償還?有沒有下輩子?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下輩子做牛做馬來一點點償還。

(一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