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還是走到這一天,要奔向各自的世界,沒人能取代記憶中的你和那段青春歲月,一路我們曾攜手並肩,用汗和淚寫下永遠,拿歡笑榮耀換一句誓言,夜夜在夢裡相約。放心去飛,勇敢地去追,追一切我們未完成的夢,放心去飛,勇敢地揮別,說好了這一次不掉眼淚。
——小虎隊《放心去飛》
(一二二)
「招標當天是你負責是不是?」
「是的。」
「那就是隻有你才能接觸到那些資料對不對?」口水姚繼續道。
「就當天來講,理論上是這樣。」
「什麼意思?」
「因為除了當日的負責人之外,高層負責人是配有專門鑰匙的。而且我保證除了我絕對再沒第二個人接觸過這些資料,我都一直沒離開過,所以不可能在我這個環節出錯。當時發出的都是密封的,這個人事部的小楊可以作證。」
「好了,沒事了,你出去吧。目前來說,你這邊有很大的可能,但是公司會作出一個詳細調查的,你作好準備。」
「口水姚這是試探你,真正的環節已經無法追蹤,可能出現的情形太多,找一個小蝦米當替罪羊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付心怡說。
職場上我們還有太多東西要學,原來說你錯了就是錯了,任何成績都救不了你。當初我為了我所謂的事業,不小心丟掉了跟顏子健這麼多年的感情,可是現在,我為之辛苦奮鬥的事業即將絕塵而去。
小時候我以為我們能拯救蒼生,找到七色花開啟幸福之門,擁有會特異功能的貓咪露娜的貼身保護,我們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世界,後來才發現太多事情根本無能為力,鯊魚才不會因為我們的一首歌而放棄攻擊,世界也不會因為我們吹了幾個七彩的肥皂泡泡而變得美妙,更不要說掌控了。
洗手間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堆積如山的情緒突然來襲,像壓在身上的三座大山,五臟六腑要炸裂般,可能蟄伏太久,開啟水龍頭我卻沒有眼淚。往事浮上來,一路走來,我像一個拾荒者,什麼東西都往口袋裡撿,不管需要不需要,不管值得不值得,直到這天口袋裡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
(一二三)
「張行跟我求婚了。」陽子說。
我是看得出張行的好的,就衝他肯幫陽子提供監視裝置那一點,不是所有人能做到如此大度的,叔叔阿姨的葬禮事宜都是張行在幫著料理,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不樂意和抱怨。
「他讓我跟他一起移民歐洲。」
或許是她的眼神,或許是她的語氣不同以往,或許那次事件在我心上也留下太多陰影,我似乎已經知曉了她的答案。
「在這個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有那麼多開心快樂的回憶,可是每一次想起我媽,每一次經過她走過的路,碰到她的學生,看到她拿過的書,太多傷心和難過,多少快樂都不能填補。想不去看,不去想都不行。離開,也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阿姨和叔叔的事情給陽子造成的打擊無疑是毀滅性的,我不知道張行作出了怎樣的壯舉最終改變了陽子對他的態度,但是她確實是改變了,不再濃妝豔抹,不再出入酒吧,甚至開始認真學煲湯……老實說,某一刻我的心情是低落的,甚至有些難過。和陽子一起行走江湖這麼多年,我不是不希望她幸福,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成為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我知道即使這樣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但是隔著遙遠的距離,想著以後我們不可能再隨時踢開對方家的門,不可能再通宵打怪獸,不可能隨叫隨到,不可能一件衣服她穿初一我穿十五,不可能一頭倒在對方家裡睡到天亮,不可能想離家出走就當機立斷地提起行李搞人間蒸發,不可能,不可能再像從前了……從某一刻開始,這些好朋友慢慢長大變強,只是身邊的位置已經容不下我,參與彼此少年所有時光的我們,接下來的時光已經不再專屬於對方,我很想任性霸道地說,你是我的小朋友,我不讓你跟王二蛋玩。就像五歲那年。可是到站停車,理應下車拱手相讓。有人會完全取代我們,就像接力棒總歸是要交出去的,流動紅旗也不可能永遠停在我們班。
那天,她說起以後的生活,說起她過不了關的英語,說起不同種族之間的交流,不是沒有無奈,那是一個完完全全陌生的國度。
我想起小時候沒錢,她畫了一副撲克牌給我,寫毛筆字把墨水分我一半,心裡就抓心撓肺。
想起她第一次看見我用左手時說的話,喲,挺酷的啊。那口氣特江湖。
「哎,你怎麼哭了?」
「沒有,我為你感到高興。閱人無數,你終於從良了,恭喜恭喜。」我拍著她的肩膀。又想起她和笑我「左撇子」的孩子打架的情景。
(一二四)
青春像是被劃開的百花大鈔,嘩嘩地流出去了,我還來不及作出反應就已經露底了。
陽子的飛機定在了六月底,目的地是我從未到過的一個歐洲小國,地圖上顯示直線距離為1.13m,聽人說那裡很美,四季如春,陽光每一天都和藹,聽人說那裡的人熱情好客,聽人說那個小國一天就可以遊遍,聽人說……
低價賣掉了房產和公司,辦妥一切手續,乾脆利落,陽子執意要把折耳貓帶在身邊,因而手續費了些時日。
六月,往年應該是陽光普照的炎炎夏日,揚城還是陰雨綿綿的寂寥,風吹起,穿兩件衣服還能感到涼意,被霧籠罩的城市一片白茫茫,揚起的葉子在風裡打著轉兒,不知要飄向哪裡,電視裡又是一年一度的高考、中考新聞,莘莘學子忙著迎接人生的轉折,應屆生為畢業生加油打氣,送行的、填報志願的,幾家歡喜幾家愁,真是個最適合離別的季節。
10點的飛機,我5點就已經起床,其實一晚上都沒睡著,洗了澡換上隆重的衣裳,抹了眼影我把自己收拾得很漂亮,在鏡子前照了許久,我安慰自己,不能哭,不能亂了陣腳,就像是以前的任何一場赴宴,再稀鬆平常不過。出門才發現把腮紅當成了眼影,襪子一長一短。
駐唱男也在自傳送別的隊伍中,其實陽子沒打算告訴那麼多人,只想安安靜靜地離開。這實在不是她之前的風格。跟每一個人告別,得體的說辭,化了淡妝,神采奕奕的陽子,看不出任何破綻。只在最後的轉身,抬手抹了把臉。
「好好照顧自己,你不知道你跟從前不一樣了,都不愛說話了,讓人多心疼。」她說。安檢門口,她停下來。
我不愛說話了嗎?我自己都沒發現。物慾世界,每個人為自己奔波,讓一個陌生人理解另一個陌生人是一件那麼困難的事。這就是摯友,不用任何言語,不動聲色,一舉一動全看在心裡,比你更通曉你的所有心事。課堂上我們不需要傳紙條,她只要給我幾個口型,我就能明白下課後我們是玩皮筋還是扔沙包,早早把東西準備好,中午是回家吃飯,還是去春一航家解決。要知道沙包、皮筋這種遊戲我們是沒辦法回家玩的,我老媽要是看見我把老爸從上海給她帶回來的毛襪被縫成了兩個沙袋,肯定又得提著我的耳朵遊行。陽子老媽要是看見她把褲腰帶上的皮筋拆下來,而她一直正在尋找她褲子大了一圈的原因未果時,肯定也得用人民教師百鍊成鋼的絕招——唾沫星子給她洗澡……
其實,她又何嘗不是,這幾年下來,她的頭髮長長短短,顏色換個遍,一圈下來又回到原點,身上的光環、名片上的頭銜有增無減,反而落在人身上的目光變得平淡,不再有潮水湧動,這種量變到質變的過程,算不清何時發端的,是被我們曾經無條件信奉的愛情所傷?是拜初嘗職場的爾虞我詐與兩面三刀所賜?是終於體會到生活的殘酷和艱辛?還是看遍曾經親密攜手的人一個個離開或淡出我們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榨乾了我們的青春和熱情?
「好好照顧自己,凡事小心,外面的地盤不比國內。」恍然間我又看到了她眼裡的憂傷,我們很少如此莊重且傷感地講話,我被緊緊地抱著,沒有哭,卻感到背上的涼意,透過玻璃窗外邊陽光依舊,一滴一滴,順著脊背滲入皮膚,滲入骨髓。
「別哭,呵呵,又不是永別,也許過不久你這妖孽就被遣送回國了。」我忍著沒有哭出來。
誰知道這一走,再見會是何時?哭是兒時的拿手好戲,宣洩情緒,表達感情,從第一聲啼哭開始,這是我們面對這個世界打的第一聲招呼。被春一航盪鞦韆盪到菜地裡哭,被大黑狗咬著褲腳哭,小夥伴們要分別哭,捱了藤條哭,看白毛女的悽慘哭,第二天依然活蹦亂跳,司空見慣,只是隨著年歲的增長,哭才開始逐漸淡出我的生活,漸漸陌生,並不是沒有委屈、驚恐、不捨、疼痛、感動、傷心的情緒,而是習慣了,麻木了。
「還記得三年級你在醫院昏迷了兩天的事嗎?」陽子說。
回憶真的夠遙遠,每次想起兒時,我都彷彿要穿過一條冗長的隧道直到看到陽光灑滿出口,花仙子找到七色花鑰匙開啟幸福之門。我大約記得這件事,不過不肯定是幾年級。我們玩過家家,情景劇,陽子扮演醫生,當時我的感冒是真的,但是陽子絕對是無證行醫,繫著做飯圍裙,戴著我外婆的老花鏡就給我開藥,在一張白紙上賣力地寫著,歪歪扭扭,眼鏡幾乎掉在嘴巴上。我看著長長的藥方單子,想著她寫作業都不曾這樣認真,如此重情重義,心裡的感動比發洪水的六水河還迅猛,排山倒海,一仰頭一下子把一盒子的藥全灌進了胃裡。沒多久我就毫無預料被放倒了,口吐白沫,手裡還抱著剛踢的毽子,被緊急送往衛生院。
「沒印象了。」我說。
「你為什麼不告訴大人藥是我開的?」
「你開的啊?我估計當時是吃傻了吧。」
陽子笑了笑。
「你知道嗎?我現在就是當時那種心情。看著你靜靜躺在病床上,蒼白的臉,拿你的溜溜球你不跟我搶,吃牛軋糖你不跟我爭,《新白娘子傳奇》沒人跟我演白素貞和小青,放《聰明的一休》沒人跟我搶位子,玩跳跳棋永遠空一個缺口,再也沒人幫我抄歌詞……那種丟了最好玩具的感覺,就像四角板少了一個角,折得再厚也打不過王二蛋。」
「你需要這麼矯情嗎?我給你講個笑話吧。」我仰起頭試圖讓眼淚倒回去,我們從不曾講過這麼矯情的話,習慣把一切交給時間,只用行動告訴對方,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說過太多言不由衷的話,尤其是對陌生人,脫口而出的矯情難免會顯得輕浮,甜言蜜語往往都是說給不相干的人聽的。我們的情誼,赤誠熾熱得可以放在保險櫃裡珍藏,歷久彌香。如果一旦有一天我們需要動用它,勢必我們的關係會慢慢或者正在發生不為人知的變化,連我們都不知情。
「嗯。」陽子點頭。
「五次方的菜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