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一種愛,能讓你不受傷?這些年堆積多少,對你的知心話?什麼酒醒不了,什麼痛忘不掉?向前走,就不可能回頭望。朋友別哭,我依然是你心靈的歸宿;朋友別哭,要相信自己的路。紅塵中,有太多茫然痴心的追逐,你的苦,我也有感觸。
——呂方《朋友別哭》
(一一六)
陽子家裡兵戎相見。
夏叔叔還是知道了那次綁架有陽子的參與,知道的來路無非就是電視劇裡經常會看到的情節,小保姆原本遊手好閒的男人嚐到了發橫財的輕而易舉,貪念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夏叔叔執意要拯救小保姆的幸福,甚至不惜擯棄近30年結髮夫妻的婚姻,置相敬如賓多年的妻子的幸福於不顧,不惜與血肉相親的親生女兒斷絕父女關係。家裡已經亂成戰爭後的瓦礫場。也是第一次被這個男人的「愛情」震撼,愛情的力量不亞於中了一顆子彈,你儂我儂時,香甜濃密到要眾叛親離,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可人一旦變了心,所有的能量就著力於反方向,擁有了毀滅一切的戾氣,摧枯拉朽。放在名正言順的愛情片裡,我們是要感動得掉眼淚吧。
「你們要是走出這個家門,就永遠別想回頭。」
「這個房子歸你們,公司還可以繼續給你那個職位,你想清楚,逼急了我一毛錢都不會留下,我念在父女之情,大家好聚好散。」
「什麼他媽的父女之情,我和你沒有半毛錢關係,我爸早就死了,我爸他在拋棄我媽媽,拋棄倫理道德選擇野女人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在他給我那一巴掌的時候就死了。你們今天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你別以為我不敢打你。」
「你打啊打啊,你最好今天把我打死,不然,我告訴你們,只要我還有最後一口氣,我發誓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好過的,我發誓你們不會有好日子過。」
「混賬東西……」罵聲、哭聲、摔東西聲,家裡一片狼藉,場面已經完全失去控制。
「打死我你就開心了,最好連我媽一起打死,這樣你就可以跟那騷貨在一起了……」
我從沒有見過這樣暴戾的鏡頭,叔叔阿姨是我們大院裡最有文化的,他們對人從來都是彬彬有禮,兩人也是相敬如賓,所有人都羨慕他們,每家每戶吵得雞飛狗跳他們永遠那麼恩愛,沒有紅過臉,偶爾的不愉快也頂多是不說話,從來不會用粗俗的語言攻擊對方。每次我不懂的題目他們都會耐心地幫我解釋,每次我爸媽吵架我都躲到他們家,他們會用他們的曉之以理勸說我爸媽,不管當時吵得有多激烈,摔的東西有多遠,他們每次都會用那麼多那麼多的道理讓我爸媽和好如初。我說長大了我要找個像叔叔你這麼紳士有學識的男人,長大了要像你們一樣,不讓天下所有的夫妻吵架,這些我還記得,他們不記得了嗎……
我本能地用手擋著鋒利物體的襲來,滿世界鮮血汩汩,身體上像被開啟了一個缺口,一股熱流自頭頂奪路而出,地上星星點點,血腥四溢,有液體在不斷湧出,伴著身體被撕裂的疼痛感。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會這樣……」
「阿姨別哭了,沒事的,我沒事的,都會沒事的。」
「為什麼要對我這樣,這輩子我做錯了什麼……」
(一一七)
離四月只有一週的時候,我還頂著包得跟蠶蛹一樣的腦袋坐在中心醫院的急診室裡,垂著腦袋,阿姨望望夏叔叔,又望望陽子,出了神。
不再唇槍舌劍,看著面前曾經親密無間現在卻劍拔弩張的一家人,我知道我當時的神情一定很凝重。打電話、送醫院、止血、洗傷口、上藥、包紮,所有的步驟,除了醫生乾巴巴的問話,沒有其他言語。
「我們離婚吧。」在車上阿姨突然說,看似作了很大的決定。
「媽——」
「別說了。」
「不能便宜他們。」
「別說了,你如果真為我好。我考慮清楚了,強扭的瓜不甜,好聚好散,這樣對大家都好。」
叔叔轉頭看看曾經的妻子,大大地鬆了口氣。
「什麼時候辦手續?」
「隨便你。」
「那就現在吧,還來得及。」阿姨還是淡然的口氣,淡然的同意,回家收拾戶口本、結婚證,就連上車都是平靜的,「我們兩個人的事就讓我們自己解決吧,你們倆待在家。」說著不容置疑地揮揮手,微微領首,就像每一次優秀教師獲獎。
2010年3月25日,天氣終於轉晴,天空飄著大團的白雲,蔚藍一片,揚城的各大媒體都在爭相報道一場重大的交通事故,一輛車從大橋上直接撞到護欄,車頭已經嚴重摧毀,看不清本來面目,一男一女在車禍中當場斃命,事故的調查結果是自殺,有人曾經看到車內兩人廝打,女人搶了方向盤,直接衝撞上去……
情緒交織,盤根錯節,在心底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這輩子我沒見過阿姨說過一次重話,最重的也不過是在家長會上說一對家長沉迷賭博不顧他們兒子學習。二十多年教學生涯,她育人無數,走到大街上街坊鄰居都願意跟她聊天,賣菜的學生家長無論如何不肯收她的菜錢,每年教師節幾歲至十幾、二十幾歲的學生從各個地方寄來賀卡和禮物,下課的講臺上總是圍滿裡三層外三層的學生,辦公桌上總是有人送來各種各樣的咽喉片……
我想一定是哪個程式、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我看著那張悲慟的臉,不停地顫抖,「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會這樣?我這輩子做錯了什麼?我握不住那雙手……」我不住地說,「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會好起來的,好人一生平安……」我覺得我應該露出的是笑臉,可是為什麼眼睛模糊一片……
他們實在是很努力地在生活,對這個世界抱有一顆謙卑仁慈的心,對這個弱肉強食的食物鏈報以以德服人的心態,他們從沒想過要跟任何人結仇,從未想過要奪人所好,從未想過要傷害任何人,可是,事實為什麼這麼事與願違?這個世界有我們被教導的因果報應嗎?有我們被視為信仰的真善美的圓滿童話嗎?好人好夢真的只是愚人節的一個玩笑嗎?這個世界還歌頌真善美嗎?好人一生平安真的只是我們口口相傳的美麗謊言嗎?
(一一八)
躺在白色冷凍倉裡的阿姨,滿頭滿臉的紅色結痂已經被清洗乾淨,身體泛著柔軟的紫青色,陽子跪在地上,為安詳的那張臉小心地塗上白色的粉底、腮紅,一點一點,輕柔的、細緻的,額上的淺淺細紋也被輕輕撫平。
「媽,12歲那年,你說別人家的孩子在國外如何如何為國爭光,我跟你頂撞,我說那是別人的父母有能力才把她送出國的,你們的能力也就夠把我生在一個小教師家裡,你當時啞口無言,我認識到我說錯了,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看著你自責的表情,我沒有跟你道歉,對不起。
「媽,16歲,我早戀被你發現,你罰我不準吃飯,在房間裡抄課文,其實我中間跳窗戶跑出去找他了,你一定沒有發現,你那麼好對付,我說什麼你都能當真。你怎麼那麼好欺負呢?
「媽,每逢教師節你都會收到各種各樣的禮物,如果太貴重你都一一退回給學生,你說你最想收到的禮物是我的,對不對?我每次都忘記了日子,最後你的願望變成了教師節準時收到女兒的禮物,我發誓,我以後決不忘記了,好不好?
「如果我不衝動,不感情用事,就不會連累你了,媽,對不起,對不起,你為什麼要這麼傻呢……」
我怎麼也不會知道事情會發展至此,注視著這個從小看著我們一寸一寸長大的親人,叫了20多年的阿姨,對我就像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竟成了最後一眼。從此以後,鮮活的、生動的容顏再也不會有,永遠,永遠的,那些她一而再再而三教我的英文單詞法、詞語造句法、口語提高法……如鯁在喉,臟器在體內攪動,所能做的只是無語凝噎。
最脆弱的莫過於生命,前一秒她還撫過我的頭,拍過我的肩,轉瞬之間,陰陽兩隔不得見,我記得她上車前的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個轉身,最後一次微笑,竟都成了最後。
科學那麼發達,人類那麼偉大,有沒有一種東西可以讓人們永遠不分開?有沒有一種發明讓愛的人生命永駐?有沒有一個空間,那裡的人相親相愛一直互相陪伴,沒有生老病死,不用生死離別?
時間倒回到1月,過年回家,說過那麼多拜年的話,我清晰地記得我們的每一句話;二月,我在你們家蹭飯,我偷吃紅燒魚,誇你是世界上做飯最好吃的老師,比我媽媽做得好吃一萬倍,你愛憐地夾給我最好吃的魚肚皮;3月,你說給我買了跟陽子一樣的絲巾……
如若當時我知道那會成為我們最後的幾次對話,你對我說的我對你說的最後幾句話,如若當時我知道明年過年會再也見不到,我是不是會多說點?是不是會笑得更柔和些,或者不用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旁邊看著你?
那些場景好像都還在眼前,觸手可及,每一個動作表情就像發生在昨天,腦海裡始終還是你溫柔的話語,萬物卻已起了大翻騰,從未如此接近死亡。其實我不怕死亡,只是怕分別,真的。
(一一九)
「顏子健媽媽也過世了。」阿姨的追悼會上曾經的校友向我提起。
我的表情僵在臉上。早前她還給我打電話來著。想起來已經那麼久了,一不小心,時光嗖的一下飛過去好幾年。
「你不知道?」她也覺得很驚訝。她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分手了。
「什麼時候?」
「就差不多一年前吧,我剛好在老家。」她說。
「我還在納悶你怎麼沒去呢。」
上次校慶他沒跟我說,難怪當時那麼憔悴,我的心一陣絞痛。我還對他說過那麼重的話。
「聽說是胃癌晚期,要再早一點發現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