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著走著,我們居然就走到了必須面對最親的人離去的年紀了。跟老媽聊了一個通宵,躺在她身邊,抱著就是不敢睡去,語氣、說話還是沒變,但跟平常已是截然不同的感覺,還沒開口就想掉眼淚。很想哭,這一次不同於以往,沒有任性、沒有委屈、沒有無理取鬧,有的只是害怕和無法想象,對未知的將來我總是懷著敬畏的心態,誠惶誠恐。
忐忑許久,終於還是按出了顏子健手機的最後一個號碼,我們沒有在一起沒關係,我不再驕傲沒有關係,對你的怨,你的恨也沒有關係,我只是,突然,真的,很心疼你。可能它們對於你來說已經一文不值,也可能下一刻我又會重新收拾起對你的凶神惡煞。
我記起當時顏子健腫脹的眼睛,我沒有見過七尺男兒的眼淚。春一航小時候也哭,但是我當時應該也正忙著哭,沒時間理會和觀賞。我第一次看到顏子健哭是大一下學期,5000米跑他跌在沙子鋪開的跑道上,飛出去一米遠,膝蓋蹭在地上,我條件反射地一個箭步衝上去,可是當看到他明明疼痛又強忍的表情在臉上撲閃,張開嘴撇撇又閉上的滑稽樣子,我頓時沒忍住。大男人這點痛算什麼,大男人怎麼能像個小屁孩呢,太沒技術含量、太沒氣質了,我趴在地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翻著白眼皮,差點兒沒背過氣去。
(一二〇)
如果可以評比,顏子健的表白多半是世界上最蹩腳、最狗血的。在食堂事件後的一個禮拜,那時候我已經因為再沒有白吃的飯而在宿舍裡翻來覆去,就是拐個彎還有慣性呢,別說一個學期培養的習慣了,只能苟延殘喘,排話劇也不去了,食堂吃飯也讓人帶。我還是不肯承認,不能接受我對他有一點動心,仰臥起坐做得乒乓響,還是不能阻止那天顏子健在食堂給沖天炮挑辣椒的畫面在我眼皮底下晃,我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經深陷其中,不過一個學期的飯我就繳械投降了。
「秋小木,你這是準備大戰金剛嗎?鏗鏘劇烈、天崩地裂的,也不怕動了胎氣啊。」陽子抱怨。
「你懂什麼,我在練12塊腹肌。」
「走,姐給你報仇去。」
「什麼仇?」
「別裝了,顏子健啊。」
「關他什麼事,神經。」
「這樣啊,行,我剛可是看見他跟那沖天炮一起進了楓葉山啊,這月黑風高的,乾柴烈火,嘿嘿。」楓葉山是我們學校最靜謐和朦朧的一個談情勝地,也就因為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深得情侶的青睞,陽子不止一次地拉我去看過真人激情戲,場面相當火爆。
她話剛落地,我一個鯉魚打挺:「走。看好戲去。」咬牙切齒。
喵了個咪的,還玩田園風呢,可惜我們在深山野林裡繞了大半天也不見蹤影。這兩人藏得夠深的,進古墓了吧。「這樣,你我分頭行動,保持聯絡啊,有任何情況就呼我。」陽子又開始像小時候打游擊一樣分配任務。事實上,剛走出幾米遠,我就呼了她。順著我的手指望過去,顏子健和沖天炮正勾肩搭背地走在小路上。
「怎麼辦?」
「尾隨,不要打草驚蛇。把手機錄影開啟,隨時準備直播。」
我和陽子像兩隻猴子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穿梭在山間叢林裡,不時地擺個造型拍兩張,陽子偶爾來兩聲狼嚎,扔幾個小石子,沖天炮一如既往波瀾不驚地抱著顏子健的胳膊,有幾次回頭我懷疑她已經發現我們了,因為她明顯曖昧了許多,時不時還貼上去耳語幾聲。顏子健還給她吹進了沙子的眼睛,嘴巴都要捱到汗毛了。
實在看不下去了。「走,我們回去。」我醞釀了半天終於說出這句話,一把拉回已經躍躍欲試的陽子,沒料到一腳踩空。我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一路向南一路順風,身邊的花草樹木天翻地轉,小石子、泥土一起下落,不時有樹枝打在臉上,刮在身上,瞬間失重的感覺就像從過山車上被甩出來。恐懼和擔心佔據了我的整個心頭,好像心臟即將衝破屏障,突然一團巨大的陰影出現,再後來一個強有力的東西鉤住了我。等我停下來,發現自己停在了山腰上,往下20米,我的外套和一個人掛在樹上,仔細一看,居然是顏子健。
「呀,你沒事吧?」
「你——怎麼來了?」
我想了想,沒話說。開玩笑,他這時還倒掛在樹上呢。
「你先下來。」
「我——動不了。」過了半天顏子健說了這麼一句。
「我幫你。」
我沒料到會適得其反的,我撿了根樹枝頂了頂,然後搖了搖樹,龐然大物的顏子健就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兩聲沉悶的聲響,一隻鞋子還掛在樹梢。
「哈哈!」我顧不上身上的傷,全身充滿了報仇的快感,看著地上滾成一團的顏子健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哎,別裝了,我走了。」笑夠了我說,地上的顏子健還是沒有動彈。
「你不會是想騙我做人工呼吸吧,不可能的,我跟你講,死小子,我不會這麼便宜你的,我的初吻呢,我起碼要留到20歲的。」
我嘀咕了半天,顏子健依然沒有生命跡象,當看到他身下的血時我徹底傻了,尖銳的石子還在,世界在那一刻靜止成了黑白色,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聲響,我們以前相處的片段一個個在眼前閃現,就像一個人臨死時候的回憶,我這才開始慌了。
「你別玩了,你再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說真的。」我的聲音明顯變樣了。
「你沒事吧?你別嚇我,我是被嚇大的,哎,你快醒醒啊。」他只輕輕睜了睜眼,吐了口氣,嘴角滲出血。
「她——是——我——表妹。」
「哦,我當然知道。」我故作鎮定。
「你很關心我嗎?」
「還行吧,我很久沒白吃了。」我一字一句地說。
「做——我——女——朋——友……」
「美得你。」
「哎,你不要死,你千萬不能死啊,你不要死好不好?我再也不欺負你了,我發誓,我要是再欺負你,就詛咒我沒有飯吃……好,我答應你。」山上此刻響起的是我被踩了尾巴的淒厲叫聲,每一聲都是帶著哭腔的海豚音。
「陽子陽子,顏子健死了,顏子健死了……」
陽子撿了他表妹回來還在問我顏子健是怎麼醒的,我眼珠骨溜骨溜地轉,只胡亂說了心臟按壓,不就是流產嗎?看她一個不相信的表情,又補充說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你跑嗎?」
「也是,這個傷也用不著人工呼吸。」她自言自語了一句。
我那個羞愧,那個傷心欲絕,稀里嘩啦的,我的初吻啊,存了這麼多年的初吻,就這樣不明不白壯烈犧牲了,本來好歹也得評個烈士紀念章,現在連個安慰獎都沒有,還落得個自作多情、乘人之危的下場。我就是養一頭豬,留到過年也能賣個好價錢啊,何況那樣神聖寶貴的最具有紀念意義的一吻。問題是我沒常識我還不能讓別人發現我沒常識。這麼想著想著,我突然就哭了。
最悲摧的是,除了那點小鮮血,顏子健其他的都是裝的。
(一二一)
「那一天,我一直站在你公司樓下,在你每天必經的那條小路上,想看到你,卻又害怕看到你,就那樣徘徊著,好幾次看到你就那樣迎面過來,近在咫尺,我對自己說,吸完最後一支菸我就走過去,可最終還是沒能鼓起足夠的勇氣……」
「為什麼還要告訴我這些?」視線模糊,世界模糊,脫口而出的話那麼微弱無力,像一潭泥沼,一說完就開始往下掉,越掙扎陷得越深。
「我不知道……」
電話兩頭的我們一起哭,聲嘶力竭的,像小時候丟了最最心愛的玩具……為什麼陪我到最後的人不是你?為什麼要在還沒學會如何愛的時候遇到你?為什麼曾經海誓山盟最後還是以分手告終?為什麼我們有了那麼那麼多的愛還是不夠?
我那麼驕傲,但是這次無關驕傲。我們之間有太多的誤會懸而未決,最後變成死結,隔著兩座城市的距離比隔著兩個人的戰爭還恐怖,至少我們還有辯駁的勇氣和心情。日復一日,淡漠和疏離,直到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大象,也壓垮了我們自以為堅若磐石的愛情。
傑克說,贏得泰坦尼克號船票,遇見露絲是他一輩子最美好的一件事。我也想說,顏子健,跟你走過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一件事,你經過我身邊,是我這輩子看到過的最亮麗的風景線。
從第一次見面顏子健就闖進了我的心門,斷電那時就已切斷了我與外界的浩瀚關聯,然後全嫁接到了自己身上。一路走過的這三年,我也賭過氣,我也經常無理取鬧,吵架時互不相讓,卻總能握手言和,以前從不覺得會多傷大雅,但是這一次,是真的永遠錯過了。
有人說,戀愛是場持久的攻堅戰,在這一場雙人合作的戰役中,誰都會經歷這樣那樣的敵人、殘酷的抉擇和誘惑,他們有的單獨來犯,有的蜂擁而上,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天守城的我們自己內訌了。是什麼讓我鬆開了你的手?如果我不那麼沒心沒肺,不那麼自以為是,不把自尊看得比我們的幸福更重要,這場戰役是不是不會走到這一步?如果我能凡事好好商量,多一點信任,多一點設身處地,是不是也不會弄成今天無可挽回的敗局?一起走過這麼長的日子,最終我還是錯失了這個世界上最能寬容最能忍受我的男人。驕傲、狂妄、自私自利、大條、沒心沒肺、逃避、睚眥必報,我的字典裡有著太多的人性弱點,原本的一線生機也沒有努力挽回,也許,錯過就是對我的最好懲罰。他那麼好,他應該找到更好的,找一個對他好的女人,而不是在我這裡卑躬屈膝、俯首稱臣,這麼多年了,我就沒對他說過一句悅耳的話,一句動人的告白,明明一個寒假思念得不行,問我想沒想他,說出來卻是:想死了,餓的時候想,沒人當人肉沙包的時候想,手腳冷的時候想,甚至看到我們家的豬都想;就連表白都是,喵了個咪一世英名的我怎麼會栽到你手裡呢?主動的示好也得繞個大圈子,哎呀,這個月話費沒用完,我們嘮嘮嗑吧;嗯,這個牛奶他們說是給牛喝的,給你喝吧;哎呀,我怎麼沒看出這件衣服是男款啊,我穿不下,給你吧,便宜你了……
顏子健是我過新年走家串戶收穫的最漂亮的糖果,晶瑩剔透的牛軋糖,方正精美,帶著濃厚醇香的誘人味道,我一直捨不得吃,就連剝糖紙都小心翼翼的,當作心肝寶貝珍藏,可是等到我對付完其他,有一天回頭再看,它已經爬滿了白白綠綠的青黴。
一輩子失去了你。心底陡然升起的心酸難過一起湧上心頭,讓我戰慄不已。我們走過了金融危機,走過了變換的四季,走過了錦瑟年華,心手相牽一路扶持這麼遠,才發現原來愛情從來就不是旁若無人的事。
曾經最親密的我們終於還是幻化成了毫無干係的兩顆小行星,某年某月,碰撞過絢爛火花的彼此軌道,無可逆轉,最終各自運轉。兜兜轉轉之後我們可能再相遇,不是在最初的地方,也就碰撞不出當初的火花;無數流年之後我們終於回到當初的地方,而我已經不是當時的我,你更非最初的你,所有因緣際會的美好都已隨著當時的火花灑落、熄滅,無從找尋,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