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吃的?」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我上次去那兒上廁所了,裝修太漂亮了。」
一點都不好笑,在冷氣很足的候機廳裡,窗明几淨,閒散的人群裡,我們兩個人一邊笑一邊嘔吐得不行。
回家後,一個人在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散場時在一個人的電影院裡哭得像個孩子,還得面對打掃衛生阿姨的疑惑解釋是因為丟了錢包,木棉花般的眼淚像決堤的水,我用盡了一年的力氣。電影那麼美,終有一刻還是要散場,並肩而坐的我們倒計時,90分鐘後散場分開。
春一航讓我不要太念舊,別那麼認真,不要把感情全部放在一個人身上,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你不懂嗎?風險太大了。「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啊西邊黃河流,來呀來個酒啊,不醉不罷休,愁情煩事別放心頭……」要學我,分散投資,把每天當成世界末日來過,這世道天有不測風雲,砸下來一塊隕石,掉下來一架飛機,你我不定哪天就掛了,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啊,孩子。
每天面對新一輪朝陽、新鮮的街道、新認識的朋友、新的同學、新的鄰居,小小的心臟終於無法負荷,需要騰出地方來容納這些紛至沓來的人。從呱呱墜地開始,我們的喜好就不停地從一個人身上轉換到另一個人身上,幼兒園的媽媽、班上的大腦袋、漂亮帥氣的實習老師……一個又一個,從未停止過,也不會停止。每個人只有一顆心臟,容量擺在那裡,要住進新的,總是要拿出一些東西的。道理我懂,可還是沒法活得那樣帥,也許情商是天生的,有的人即使再如何內心暗湧,舉手投足都是舒展的,靈魂是沒有壓榨過的那樣的灑脫。
(一二五)
我親眼見證了一場陰謀。
調查期間,我無意聽到了口水姚和楊永的爭吵,原來楊永不過是一直潛伏在口水姚身邊的公司間諜。他對口水姚的接近本就是蓄謀已久的,為了達到目的而複合,最後,花花公子財色俱得。
難怪,我見過一次楊永的車上副駕駛位置上的人,有點面熟,原來竟然是赫赫有名的上次找過我的魅影的經理。而此次事件最大的受益者也就是魅影了,那麼資料就是從口水姚那兒源源不斷地洩露出去的。
一大早,我被電話叫進辦公室。
「我想你應該都知道了。」那麼口水姚也已經看到我了。
「也許。」
「你準備怎麼辦?」
「我不知道。」
「那讓我來告訴你吧。我可以透露給你,公司的調查已經定在你這兒了,我覺得最好的方式是你選擇主動承認,然後自動離職。」
「但是你知道那個人不是我。」
「這個不重要。公司和客戶要的是一個說法,誰是誰非不重要。」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那你的意思是準備怎麼辦?告發我嗎?沒有人會相信的。你別忘了你只不過是一個小職員,據我所知,你可是跟魅影談過跳槽的事。」
只有我自己進退兩難,她說的都是實話,血脈冷卻,感覺後背涼颼颼。
「楊永知道整個事情。」
「別傻了,他為什麼要幫你?你鬥不過我的,我也不想對你用極端方法,所以今天心平氣和地跟你談。我今天不是一個領導,而是一個姐姐。你從這裡走出去,頂多換個公司,換個行業重新開始,而我,這是我這麼多年打拼的所有,沒有了它們我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你做不到我的背水一戰。」
我果真見識到了口水姚的背水一戰。為了我能妥協,為了贏得信任和同情,她這著棋用得頗為高明,沒有人會相信有人竟然會用茶杯直接狠砸自己,下手之狠,是我未曾見過的。
整個公司都知道我跟口水姚發生了一場火拼,還有好事者千里迢迢地從33樓過來看熱鬧,跟過節似的,電梯都癱瘓了。口水姚對外的一致說法是,我對東窗事發惱羞成怒,以下犯上,摔了她的茶杯,砸了她。
(一二六)
37度公司第一次對外新聞釋出會上,洩密事件的後續發展被敘述得很簡單,罪魁禍首已找到,是個內部員工,那個人的名字叫秋小木。她為了能夠進入對手公司,不惜出賣37度,東窗事發後甚至膽大到直接暴力襲擊美麗優雅的女上司,甚至連她和魅影總經理某次接觸的照片都被拍出來。為了以示道歉的決心和誠意,每一個參與的廣告客戶將擁有一個季度的全額免費廣告。
目前她已經被公司開除,永不錄用,念在仁慈的上司百般請求,公司不追究她的刑事責任。這一次危機公關給37度打了一場漂亮仗。每個人都在同情口水姚的傷情和讚揚37度的寬宏大量,電視上口水姚一臉的不計前嫌、大公無私,說誰沒有犯過錯的時候,年輕人也是一時糊塗,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保證不追究任何責任。
我用最快的速度辦理了離職手續,同事們見我遠遠地就繞道而行,唯恐多說了一句被株連了通敵罪。
這麼長時間了,我突然悲從心來地發現,長大後人與人之間原來真的是沒有辦法和平共處的,要一個陌生人理解另一個陌生人是那樣的艱難,即便曾經犯過的錯,大人們也永遠沒法哭過就忘。春一航搶走了我的冰棒,我只要在他背上貼個烏龜;我弄丟了陽子的明信片,她只要在我跳繩的時候把繩子甩得能冒火星;冬彥妮吃光了我的蘿蔔絲,只要幫我做一次語文作業;陽子把我從腳踏車上摔到泥坑裡,我只要在她午睡的時候在她臉上畫貓咪、掏她耳朵……
或者我們以為我們可以,其實不是。每個人都戴著口罩,防著彼此像防著sars病毒,同一節車廂沒有任何話語,一張張冷漠的臉龐,多麼不好玩啊。
長大後生活不像電視劇裡,好人都是一張好看的臉,壞人一眼就能分辨,對錯也不是背課文,「讀書破萬卷」「讀破書萬卷」,「處處聞啼鳥」「處處蚊子咬」,非此即彼,樣貌和品行絕世,就連騎腳踏車的姿勢都能迷倒一片的好男人是《笑看風雲》裡的包文龍,不是鄭伊健,義薄雲天的黃天能對曾經背叛自己的妻子不計絲毫前嫌……
我曾經用心經營的、小心維繫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在我的預料之中。世事更迭,如此不聽使喚,轉眼,又已過去一季。夢想沒有實現,豪情已經不再;歲月碾過我們,簡單和快樂一去不復返。
走出象牙塔,邁進社會大熔爐,被時間的洪流和生活追逐,受過傷、上過當、跌倒過的我們十年怕井繩,再也不敢毫無保留地付出與相信。有一天,當我們折斷了翅膀,成了另一番模樣,深陷委屈與坎坷的泥沼中無法自拔,在黑白的十字路口徘徊,用大把青春的符號換得功成名就,甚至是我們當初唾棄的那種,在規則被打破的食物鏈裡沾染了一身塵埃,誰還記得我們曾經單純過?誰又在乎我們曾經以赤子之心愛過這個世界?
春天啊,你沒有在青翠的山林裡,沒有在小朋友的眼睛裡,你在哪裡?
(一二七)
所有的私人物品、作品我都不再需要,碾碎丟棄,兩手空空離開,反正以後在這個行業已經做不下去了。
也許口水姚是對的,她說:「我也不想跟你為敵,但是我太害怕失去,我已經失去過一次了,我輸不起。整個世界的人都在唾棄小三,可是,生活裡過得光鮮明媚的始終還是她們。
「我原本也有一個和諧美滿的家庭,有一個愛我的丈夫,他在外企拿著不錯的薪水,我在家照顧孩子,做令人羨慕的全職太太,每個週末我們手拉手逛公園,一年有一次固定的國外旅遊,那樣的日子,雖然平淡,但是現在回憶起來我還是打心底裡覺著幸福。只可惜,這樣美好的十年感情最終還是沒能抵住年輕的進攻,她們都有著年輕嬌嫩的臉龐,有著華麗的愛情旗幟,有著不圖名分的幌子。我作為一個粗俗的家庭婦女唯一能做的自我保護,就是歇斯底里地哭鬧,因為那是我這輩子所有的財富,我為它們付出了我所有的青春、夢想,現在她們二話不說上來就搶。現在想起來,或許我的患得患失是不理智的,是沒有往日風度的,可是那才是我發自內心的恐懼,不經雕琢的恐懼。
「連你們都看出楊永並非好丈夫人選,難道我看不出來嗎?女人最好的日子只有幾年,青春一晃就過,等你發現的時候,年紀往往已經大了。女人一旦過了年紀,你再梳妝打扮,你再精雕細琢,你再豐富內在,都已經是被判了緩期的重刑犯,是過了季的蔬菜水果。我不再像你們年輕,也經不起年少輕狂的折騰,這樣的年紀需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何的一場失戀、分手、降職對我來說都是重症,傷筋動骨,我輸不起。
「婚姻市場明顯是不公平的,不正當競爭,十八、二十年華的賣價高得太離譜,囂張、橫行跋扈的,爭得頭破血流也有賣家爭先恐後地搶,大多被剛上市的姿態矇蔽了雙眼,不惜一切代價。三十以後,任你謙卑姿態沿街叫賣,問津者寥寥無幾,這裡頭還往往摻雜幾個不正當競爭的同行。這個有眾多不公平的市場最公平的地方大概就是,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吧,不管是誰,都有可能走到這一步,回不了頭,然後萬劫不復。
「只是,我沒料到,愛情婚姻中,不管我是委曲求全,還是奮起爭取,最後都落得不堪的下場。
「社會是一個大陷阱,來一個陷進一個,好壞大約真的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深淺問題。
「縱使十惡不赦之人到惡人谷,他的罪行也能被網開一面。縱使你惡貫滿盈,只要虔誠懺悔,耶穌基督會赦免你,上帝都會原諒你。」
她就那樣訴說著,不為我傾聽,只為說給自己,安慰自己,陷進暗綠色的沙發,整個身體蜷縮在一起。
不知道心底哪個柔軟的角落被觸動,可能太多是非已經在心上開啟了一個大大的缺口,一件微小的事就能被牽引,心酸的感覺就能如海水襲來,像是吸水的海綿一點一點浸透心臟。
這個世界上,我最怕的除了鬼,就是眼淚了。就像當初,我心裡的天平慢慢開始向顏子健傾斜,同情比感情先行,不是因為帥或者才華,是他一次又一次託著一張無辜的臉挑戰我的蛇蠍心腸,挑戰我的險惡用心,用他的單純挑戰我鐵石心腸的能力,看著打完左臉又無辜伸過來的右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