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路雖然太悽迷,請在笑容裡為我祝福,雖然迎著風雖然下著雨,我在風雨之中念著你,沒有你的日子裡,我會更加珍惜自己,沒有我的歲月裡,你要保重你自己。
——齊秦《大約在冬季》
(一〇八)
貫通揚城的江面上,厚厚的冰層沒有解凍的跡象,水流蘇醒得緩慢,兩岸枯樹似隱約有嫩黃的幼芽冒尖枝頭,接連下過兩場雪,春天卻遲遲未來。春節假期結束,新一年的工作又要開始了。
就國內宜居城市來說,揚城算不上數一數二,可能三四也算不上,沒有西子湖畔的旖旎,沒有上海的現代化,沒有老北京的古韻,更談不上廈門的魅力妖嬈,只是一條河的價值發揚到了極致。蜿蜒數十里的風光帶,垂柳如斯。
失戀的那些日子,我經常內分泌失調地一個人奔到河邊,滿目猙獰地趴在欄杆上,望著湍急的河水,一臉苦大仇深的憂國憂民樣,一副隨時要投河的架勢。要不是想著我有生之年還沒結過婚,我早投河了。
大學時,我和顏子健最喜歡來這兒散步,白天花個10塊錢租個雙人腳踏車,招搖過市,一路灑下我們李莫愁般的搖滾笑聲;晚上花上10塊錢攬個睡椅,對江當歌,驚起一群水鴨。
夜遊湘江絕對是人生一大樂事,小船在明明暗暗的燈火下搖曳穿梭,水面升起的清涼沁人心脾,清風穿堂而過,微拂面龐,再狂躁的人都會醉倒在這樣的愜意裡。我要是李白再世,我肯定可以就此賦詩三百首。失戀的那些日子,我也經常像一條死魚一樣躺在甲板上,在江面上飄零,一直待到老闆攆人。
(一〇九)
剛開年,37度集團炸開了鍋,起因是廣告投標會前夕,幾大品牌突然撤資,理由是投標有人暗箱操作,他們懷疑自己的報價被洩露出去。
事態嚴重,董事會當天就召開高層領導會議,言辭激烈地爭論了一個上午。整個投標會是由我們部門總負責的,為此口水姚年底還得到了集團的特別嘉獎,誰料到年一過,事情就起了大逆轉。
高層會議一結束,口水姚就召開了部門大會,所有負責人悉數到場,眼神掃過每一個人。原本去年還在邀功的每個人當即沒了聲響,開始互相推諉。曾經有過節的a組和b組的代表幾乎當場打起來。
這就是職場,千萬別得罪誰,就算你再看誰不順眼,就算你當時如何佔盡上風,但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旦找著機會他和她一定會千方百計置你於死地,付心怡小聲告誡我。
樓下左行不到10米也是一個溜冰場,四處都是穿著各種色彩衣服滑行的年輕男女,場中心笨重的溜冰鞋在地板上畫著一道道的弧線,慢動作的人群,翩翩起舞的少年,我彷彿看到多年前熟悉的影子:當時女孩的右手被男孩輕輕握著,左手扶著欄杆,小心地邊走邊滑,兩人都是新手,每一次女孩將要跌倒時男孩都緊張不已,每次都搶在女孩之前倒地,好讓女孩可以安全跌在他身上。當時的女孩未必明白男孩側身摔下的深情,只是看著男孩緊張兮兮的模樣覺得好笑,做了一個假摔的動作,然後看著倒地的男孩笑得沒心沒肺。那是兩個人的初次溜冰,後來男孩第二次帶女孩去時,滑翔、轉彎、停止他通通收放自如,女孩也再沒摔過,當然,即使摔倒也不會再有疼痛。後來女孩才知道,男孩的進步是因為花了整整兩個晚上時間練習,出於對女孩受傷的自責,也為了讓他的女孩更有安全感,不間斷的高強度練習讓男孩的小腿整個烏腫得跟大腿一樣粗。
不知不覺地眼眶已經發熱,眼尖的付心怡還是一眼看出異樣:「怎麼了?」
「沒事。」我說,「我去下洗手間。」鼻子發酸,我儘量表現得很平靜。
她不再追問,眉頭皺在一塊兒,一副很不放心的表情,那潛臺詞是,真的沒事?
「你那表情?」
「有什麼不對?很慈祥啊。」
「比較慈禧。」
「放心,死不了。」我說,心情沉重地起身出來。
雖然分手已經這麼久,現在提起顏子健我已經不再有肉體上的疼痛,但是提起與他有關的東西我心裡依然排山倒海。我從不否認,在大段大段的時間裡小心眼的我對他是怨恨的,只是每次夜深人靜的街頭,人潮湧動的賣場,擁擠的公交站臺,零星的片段就會在腦中一一回放。
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暑假,他先放假,最後一堂新聞導論考試出來,我看著他安靜地睡在考場外,盛夏的烈日穿過樓梯間的玻璃照在他頭頂,他頭歪著靠在牆上,額頭、鼻翼有細細密密的汗珠,看著他被急促的交卷鈴聲驚醒,我故意躲在他身後,看他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尋我的身影。明知道長時間僵持的姿勢已經讓他落枕,我依然在他看不到的位置跳來跳去,讓他團團轉,自娛自樂,開心得不得了。
我貪食學校外的冰激凌,第一節課上課前10分鐘,他第一時間捧著新出的藍莓口味冰激凌送到教室外。看著我舔著白色勺子吃得津津有味,他眼神里是比冰激凌還要甜膩的喜悅和憐愛,即使是面對已經一嘴鮮紅毫無形象的我,他也仍然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我有胃病,吃多的時候容易消化不良,那個時候他背包裡常備著健胃消食片,從未斷過貨,不管我何時需要或者只是惡作劇,他都能得意洋洋地掏出一板暗紅色的小藥丸,江中牌健胃消食片,電視上郭冬臨翻來覆去打廣告的那種,成為你居家旅行之必備良藥……
想起自己曾被他那樣溫柔地愛過,我後知後覺,才終有一絲良心發現。那個時候,對他,對那一口冰激凌,我是愧疚的,即使對他那麼快就和別的女人步入婚姻我有那麼多不甘。
(一一〇)
「小姐,這是你畫的嗎?」一個服務生攔住了我的去路,拿著我剛拿過的那個公開日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已經被黑黑的粗線覆蓋著,連紙張都被劃爛,慘不忍睹。我平時沒有那麼沒公德心的。
「你看我手上有筆的痕跡嗎?」我伸出右手,不承認,就像小時候不承認王二蛋桌子裡的毛毛蟲是我放的。他們不可能知道其實是我用左手畫的。
「你不能走。」
「多少錢,我買下了。」
「對不起,小姐,我們這是不賣的。」
「那你把我抓起來槍斃吧。」我搖搖晃晃地奉上自己的雙手。
服務生不知所措。
「又在耍無賴了?」
回頭我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門邊,又是任嘉寧,會不會太巧合了點,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緣分?那應該也是孽緣了。人生有時候真的很奇怪,或者說很巧合,比如說,我會在大街上迎面碰見多年未見的同學;會在一進公司就碰到以前的仇人;會跟久未謀面的一個人在婚禮上碰到……人生有無限的可能性,這也是我永遠對生活抱有一線希望的原因,即使是在被顏子健甩了之後。這個城市離別那麼多,偶爾能遇見總是好的。
但是,在時光印記裡也能碰到任嘉寧,我還是很驚訝。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樣弄人,那些我們以為會一輩子不分離的,後來發現,原來他只不過陪了你一段路;有些我們認為是日後再也不會有交集的路人,那樣湊巧,反而能夠幾次三番地邂逅。
「你失戀了?」他突然來了這麼一句,這種話原本正常人都會掂量再三才會小心提起,唯恐讓當事人又再次觸景傷懷,他倒問得直言不諱,不知道他是從哪裡看出來的,這小子有時候出言總是讓我很意外,他的鎮定和不苟言笑讓他看起來更高深莫測,我有點發怵。這是一隻修煉幾千年的妖精啊?
「很簡單,在這種地方,這種面部表情,還有那本日記。」他看出我的驚訝。
我也不知道我當時是什麼表情,又給他什麼錯覺,反正自打分手後,就覺得連顏子健都背叛我了,還有哪個男人能靠得住?對生活我已經沒有念想、沒有盼頭,又不能去死,不然誰來照顧我家的老太婆老頭子,所以自然一副四大皆空,沒心沒肺,愛誰誰的姿態了。
「那你怎麼不認為是我死了男友呢?」
「這句更加證明我的觀點,你還是被甩掉的一方,死了男友可不會捨得糟蹋曾經的誓詞。」我一時語塞,不知道是不是應該佩服他的洞察力。
「那你還不是一樣。」我反問任嘉寧。
他一愣,沒料到我會反咬一口。
「那棟老樓房。」
看著他的表情沉下來,眼神空空,恢復到我那天見過的樣子,我有些不忍。
「沒關係,你的私事不用跟我說。」
「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曾經居住的地方。」他避開我的眼神,緩緩說出這句話。
「哦,難怪。」
「她現在搬哪兒去了?」
從他回看我的眼神,我意識到似乎這句問話欠妥。又是一個傷人的故事,人人都說願有情人終成眷屬,可是盛大的現實是,世俗、壓力當前,瑣碎面前,誘惑過後,又真正有多少有情人能無所顧忌地終成眷屬?
汽車到達山頂,坐在淺紫色的車頂上,我們誰也沒有說話,看橘紅色的夕陽一點一點隱沒在山後面,漫天的霞光逐漸老去,山下的房子密集,人渺小得像一個光源,像那些心底微不足道的小憂傷,最終要消散。小時候大人告訴我們太陽是被大山上的猴子吃掉的,如果不聽話猴子也要吃掉我們。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都來這兒。」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遠處已經萬家燈火,坐到我發現動一下骨頭都會發出關節轉動的聲音,坐到我已經忘記了身邊還有一個人與我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回來的路上,任嘉寧一直專心地開著車,眉頭緊鎖,我躺在車上斜眯著眼睛,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看窗外的路燈一路倒退,沒有任何說話的慾望。
下車,轉身卻看到了春一航。
(一一一)
「你怎麼在這裡?」我拍他的肩膀。
「你們——怎麼——」春一航的語氣帶著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