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大約在冬季

「哦,我一個朋友,任嘉寧。」

「你們怎麼認識?」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冤家。」

「我是說你怎麼認識我哥的。」

我呆在當場。

「啊!」

我的腦袋裡瞬間起了無數個驚歎號。任嘉寧是春一航的哥哥,小時候不說話的大個子,怎麼會那麼巧,光我和任嘉寧之間的巧合就已經夠讓我消化的了。我所有的驚訝、驚喜、失落在那一刻變得無法名狀。我又彷彿看到躲在門後的那個孤僻的孩子,那個跪在皮帶下一言不發的孩子,心裡懷著濃烈的孤獨和恨,躲避的言行,冷冷的眼神,一切都變得熟悉起來。包括大人口裡說著的「可憐啊,可憐的孩子」,還有嘆氣的樣子。我忽然就明白了,這也許才是我覺得他熟悉溫暖的原因吧。

「喲嘿,大團圓哈,什麼日子呀?」陽子這時回來了,看到這樣的場景,再傻她也猜到怎麼回事了。

「啊,大團圓,大團圓。」其實我內心裡吃緊,我並不知道這樣的見面是否真的圓滿。作為同父異母的兄弟,春一航從未在我們面前提起過他哥哥,兩人的關係可見一斑,他回國這麼久了我也從未見過,所以我一直以為他哥哥一定還在國外。

兩個男人都不說話,彷彿誰先開口就要敗下陣來。

「喲,擺什麼造型啊,兩位,已經夠帥了。」

「是啊,說句話吧。是太激動了吧。」

「幹嗎?我說你們倆真是。不會互相看不順眼吧。血緣至親搞得跟國恨家仇似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就是。冤冤相報何時了,何時了呢?我說是吧,施主,心中有愛,佛海無邊。」

「來來來,兩個人握個手、擁個抱。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我和陽子一唱一和,春一航和任嘉寧誰都不理睬誰,沒有表情,同時各自上了車,任我們怎麼叫都沒用。汽車向著截然相反的方向行駛,剩下了我和陽子被烏黑的尾氣夾擊著。

(一一二)

「為什麼躲著我?」在公司樓下任嘉寧攔住我。上次見面之後,我還未想好該以什麼樣的身份跟他打交道,太多事情在我意料之外,我就會不知所措,做的事情也會在我控制之外,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依然是逃避,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沒有,呵呵,我又不欠你錢。」我勉強笑了笑。

「你愛上我了?」任嘉寧的聲音帶著試探的口吻。

我要喝水的話一定一口水直接噴到他臉上。他還真能說,七手八腳收拾停當。

「不好笑。」

我選擇逃避,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畢竟我們曾經相處融洽,有誤會,他也三番幾次救我於危難,我也為他的經歷坎坷心酸,他媽媽很早就過世,與春一航媽媽、春叔叔的相處似乎也沒有很融洽,很早就被送到國外。那樣的眼神是一個長期自閉的孩子本能的自尊,自食其力,從小就沒有懷抱,沒有依靠,感受不到家庭的溫暖,原本天真爛漫的年紀卻過早飽嘗人間的生離死別,擁有的只有自己的懷抱。但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而且我最好的朋友被隔斷在中間,我沒法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我需要時間,很多很多的時間,整理我這段日子投放在他身上的感情,梳理、矯正或者收回。

「你……你……不要拖我下水。不好笑。我……我……我……跟你不熟。」

「放手。」面對這個自作主張的男人,我極力想擺脫他的拉扯。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那個女人現在搬到哪兒去了嗎?」

車子在百籬墓園停下來,氣氛蕭肅,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多少感覺陰森,放眼望去,白石碑下一片蒼涼孤獨之感。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前面深不可測的男人,墓碑上是一張略顯蒼老的臉,安寧、哀傷,卻帶著一股堅毅,看著比任嘉寧年長許多,長髮扎的麻花辮子落在肩膀,軍綠制服,典型的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裝扮。

那麼,這個是他媽媽?他說的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原來是她。看著披露著相同氣息的兩人,我想他們之間一定有著到現在還感人至深的母子情深,令人肅然。

看著矗立在墓碑前的男子,川字眉,深邃的眼神,挺拔的身影,儀表堂堂,在此刻卻顯得那麼孤獨。人世間的幸福大抵相同,悲傷卻是各不一樣的,如果生離死別是人生不得不面對的宿命,我和顏子健頂多算生離,彼此都還是生命體,彼此都在各自的城市追逐自己的幸福,彼此想起對方或咬牙切齒或悽悽艾艾,而面前的任嘉寧和照片上的女人卻是永遠的分別,這種陰陽兩隔,不是幾日不見,不是形同陌路,不是反目成仇,而是永遠的錯失,永遠。

二月的雨絲輕輕的,涼涼的,被吹在風中飄揚,他黑色風衣的下襬被吹起,不停地翻飛,臉上卻是始終不曾散去的陰雲,《美少女戰士》中夜禮服假面第一次亮相,也是同樣冷酷的身影,卻多了太多滄桑。我想給他一個朋友的擁抱,但是顯然不合適。也許,對真正悲傷的人來說,只是安安靜靜的陪伴就好。

大千世界茫茫人海,性格的形成到底是天生多一點還是後天多一點,也許是後天吧,顏子健也內斂,但完全不會給人如此莊重的肅穆感,顏子健說話的語氣也是不緊不慢的,但沒有令人不能拒絕。也不像我跟陽子,說話跟機關槍似的,他頂多就一小米加步槍。跟這種人打交道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吵架你永遠佔上風。所以我跟顏子健每次一有衝突,我就張牙舞爪一頓嘰裡呱啦唾沫橫飛,他在一旁插不進一句話,小臉憋得通紅。完了我還很有吵品,吵架也要有吵品,跟打牌要有牌品一樣。我說,孩子,你不要說點什麼嗎?他幽幽地來了句,我聽你的。

天色暗淡下來,整個暮色黑壓壓的,好像黑暗永遠沒有盡頭,好像永遠走不出去……

(一一三)

「她是我媽媽。」

我看著碑上石刻的鮮紅的「任」字。我想這也就是任嘉寧後來改姓的原因吧。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嗎?第一次見到你那天是她的忌日。」

難怪那天他醉得像個搶劫犯,難怪我在春一航奶媽那兒也能碰到他,恍然大悟就是線索一旦被髮掘,真相便像收網一樣一一浮出水面。

「我們的那些遇見不是巧合對不對?你早知道我是誰是不是?」

「是。」

「為什麼?」

「知道我為什麼要買下那棟樓嗎?那就是她曾經住過的地方。她就是在那兒自殺的。」後面這句話他醞釀了許久,雖然說出來已經不動太多聲色。

「自殺?你怎麼知道?」

「他們吵架的時候,7歲那年,我就一直站在衣櫃後面。」

任嘉寧的媽媽我沒有見過,大人們也很少提起,似乎那是大院裡的一個禁忌,我知道的版本是她很早就生病過世了,大家都這麼說,所以春叔叔才又娶了一航的媽媽。跟任嘉寧的版本不僅完全不一樣,而且相差懸殊,是帶著江湖恩怨的,血淋淋的。

我看著面前堅毅中永遠透著一股憂鬱氣質的男人,想起樓房前、墓碑前被一層陰影籠罩的男人,他小時候的沉默寡言,我現在才深深地明白,那不僅是孤寂和思念,那小小的內心裡有遺憾、有孤獨、有傷口,或者仇恨。上輩人中間有著不為人知、不可調和的恩怨。

「你為什麼要一直接近我?」

「你媽媽曾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一定知道原因的,可是連她也未給她一個清白的死因。」

「這裡面一定有誤會,你不要太偏激好不好?我媽媽確實是認識你媽媽的,她們一起的照片我都看過,她從來沒有隱瞞過這一點,就憑這一點,她內心是坦蕩的。」

「我也希望是。」

「現在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帶我到這兒來?」

「你害怕嗎?」

「你覺得呢?」

「母債子還,你信嗎?」

「不好笑。」幾次的見面,我都滿腔懷疑他對我圖謀不軌,接觸下來,漸漸熟悉,瞭解真相後卻反而不再懷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樣的境況下沒有恐懼、沒有防備,也仍然對任嘉寧無條件地相信,是幾次話不好聽卻施手相救的恩情,還是這個世界上某些人與另外人之間某些無法言說的親近感和認同感。這個像謎一樣的男子,十幾年前,我不瞭解他,十幾年後,我仍然不瞭解他,但是深深的理解。

「不好笑嗎?我之前確實有這樣想過。我會查清楚整個事件的,通過我自己。」

心底的情緒無法訴說,某些東西剛剛癒合又開始一點點地分崩離析。各懷心事的兩人,表情像黃昏時的霞光,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失去光彩。我們還有過一段共同的幼年時光,可是從一開始,就有太多可以稱之宿命的東西橫跨在我們之間,多年的擱淺在彼此身上留下的疏離感,那是校門口爬滿荊棘的圍牆,高得一眼望不到外面,無法攀巖。

城市裡霓虹燈開始閃爍,忽明忽滅,像極了起起伏伏的人生。誰也不知道輝煌的背後還藏著多少流離失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