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愛情鳥

我愛的人已經飛走了,愛我的人她還沒有來到,這隻愛情鳥已經飛走了,我的愛情鳥她還沒來到。

——林依輪《愛情鳥》

(一〇三)

a大50年校慶很轟動,邀請了每一屆傑出的學長學姐,昔日的風雲人物現在被歲月改變了容顏,風采不在,最大的年紀已經年過七旬,白髮蒼蒼,與老校長並排坐在主席臺上。

顏子健作為2003級的表演嘉賓。我也是從那時,從別人口中得知,他被打上了已婚的標籤。

演播廳裡瀰漫著濃郁的異域情調,樓梯是木質的,有些逼仄。我們已經有多久沒見了?久到我都已經快要忘記到底是有多久,這一見之後有生之年我們還會不會有機會再相見?

因為情緒的原因,每一步我都小心翼翼的,但還是踩得心驚膽戰,我默數著,17,17級的臺階感覺上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顏子健已經早早在那裡等著了,目光隨著我的移動而移動,眼前的他是那麼熟悉又陌生,難掩的疲憊和滄桑,不知道是否因為排練太過辛苦,短短卷卷的頭髮似乎剛剛剪過,前額有一簇幾乎覆過眼睛,原本就不大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架了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一切就都掩飾得天衣無縫。他瘦了,黑色馬甲很合身,我發第一筆實習工資送過他同樣的禮物,應該早被他丟棄了吧,我心中酸楚,一瞬間我又恍然有一種我們還在從前,我隨時可以衝上去吊在他身上,鑽到他懷裡,把頭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一切都未發生的錯覺。

我以為,拋棄我他找到了更好的、更適合他的人,他會過得更好。雖然我咽不下那口氣,我無時無刻不在詛咒他過得不好。如今終於如願以償,我以為我會很高興,會幸災樂禍,可是為什麼,我那麼心酸?張小嫻說,幸福是什麼?每個人的幸福都不一樣。我們在一起時,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有一天我們分開了,你的幸福說不定是我的遺憾,而我的幸福變成了你的痛楚。而為什麼現在你的幸福、不幸福我都那麼痛,痛得好像要死掉,看多少笑話都好不了。

他走過來,很平靜,不帶任何情緒的,邁著比平時沒多少區別的步伐。而我卻走得七零八落,左右腳完全不聽使喚,同手同腳地好不容易走完全程。是我約的他,我把手裡的包往身前一推,那裡面是他送我的所有禮物,自制的竹籤風鈴、情侶馬克杯、大頭貼、他自己錄製的cd……我努力想要表現得若無其事,表現得不屑,帶著蒙娜麗莎式的微笑,如果說這場感情我是一個失敗者,那麼至少分手的時候,我不要輸得那麼狼狽。只可惜後來我才明白,對於一段感情最大的蔑視不是不屑,不是較勁,而是平靜,你的好的壞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你於我只不過如同擦肩而過的一個陌生人。

「你和春一航很配,挺好的。」他突然開口。

我略微一震,不長不短的三年,他說話已經不再如從前那樣唐突,可是我們卻還是退回到了他一說話就叫人生氣的模式。

我擠出一個表情,心裡百般苦澀地想掉眼淚。

「是啊。也祝你新婚快樂。」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不知道還能如何回答,我盯著他平靜的面孔,本來已經柔軟下來的臉上再次躍上一抹挑釁。他很大方倒顯得我是多麼小家子氣,好像我們分手還是我紅杏出牆似的。以為自己喜新厭舊,別人都會那麼快移情別戀嗎?你以為你移情別戀了別人就不能移情嗎?你以為把別人甩了之後大方地給予祝福就可以化解所有對她的傷害了嗎?

我一把抓過他的右手腕,毫不猶豫地咬下去,直到唇齒間湧上來一股鹹鹹的血腥味,味道不那麼好,甚至心中還有著一絲不合時宜的不忍,臉部肌肉抽搐著,我還是狠狠咬了下去。

顏子健,我要你一輩子記得我恨你。我沒那麼大方,你喪心病狂地把老孃我拋棄了,還要我給你祝福,休想。我學不會虛情假意,事實上,我也沒有那麼大方,我打心底裡巴不得你們過得不好,最好吵架、打架、離婚,最後你回頭來找我。

我再沒回頭,加快了離開的步伐,怕自己又會不爭氣地哭出來。

春一航看著我:「完了?」

「完了,終於玩完了。」我故作輕鬆。

「歡迎你加入我們鑽石王老五行列,重新回到組織的懷抱。走,我們去慶祝。」

我再擠出一絲笑容。

隨著車子的徐徐開動,a大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視野中,我扭頭沒讓他發現我眼睛裡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模糊了記憶,也徹底摧垮了曾經貼心陪伴我的青澀愛情……

我的愛情鳥從此飛走了。星爺在《大話西遊》裡後悔莫及,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愛情放在我面前,而我沒有珍惜,那時年幼的我尚且不懂得是怎樣的一份遺憾,現在親身經歷才發現,未必遺憾之外沒有其他感情陳雜,但是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恐怕也就是看人世間最無罅隙的關係瞬間天各一方了吧。只記得影片末尾看著他轉身遠去,被說走得像狗一樣,讀不懂的故作瀟灑,我也一樣笑得很大聲。可是,顏子健,我也不想那麼做,只是那一刻驕傲戰勝了我所有的意志,我下口那麼重,你會不會也很痛呢?你為什麼不甩開?對不起,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親口對你說出口的。對不起。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遇見愛情,最原始質樸的感情,就像歌裡唱的:「第一次牽起手,心不停地顫抖,第一次吻,呼吸會難過。」第一次因為世界上另一個萍水相逢的個體感到心臟狂跳,在胸腔裡撞擊,亂得不像話,做的手勢,說出口的話雜亂無章,還有各種各樣、五顏六色的壞脾氣,似乎唯一值得歌頌的就是一顆毫無修飾的年輕的心。

11歲時,第一次偷偷跨上腳踏車,超過半人高,沒有人指導,全憑自己摸索,憑手感操縱,摔了幾次也漸漸掌握門道,第一次試駕體驗終完美收場;15歲會考模擬,我還賭著氣,尚未意識到那一個微小的數字如何足以扭轉我盛大的人生,直到拿著試卷老媽的眼裡蒙上水汽時,我才意識到我真的要重新來過了,再後來的會考,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看看,每一件事都有回頭的機會,那麼,如果,故事的開頭有人告訴我,給我一張說明書,一本使用指南,給我一次從頭開始的機會,我發誓,我會很努力,很努力。我一定不會再那樣驕縱跋扈,一定不讓自己再摔得四腳朝天。

(一〇四)

臨近新年,老爸老媽頻頻打電話過來問我什麼時候回家。知道我和顏子健分手,老媽長長地嘆氣。我想老媽真的是太善解人意了,之後她絕口不提我和顏子健之間的任何事情。

「鄰村的劉家二娃子回來了,就是從小你們一起長大的,我看他人不錯。」

「啊,他小時候老用衣袖擦鼻涕呢,吃冰棒的時候總是舔,口水掉一地。」

「都猴年馬月的事了,人家現在是上市公司的經理了。」

25歲,失戀,大概老媽也覺得我老大不小了,開始旁敲側擊。

「那你可以另外再找一個,這是忘記一個人最好的辦法。電視上說的。」

「正找著呢。」

「每次給你創造機會吧,你不是牛頭不對馬嘴吧,就是一言不發。我比你積極多了,人家還以為我想找第二春呢,你玩你媽我呢?」

回家過節,老媽為我物色過幾個,都是不錯的主。

「哪敢?不對口啊。」我委屈地咬著嘴唇。

「去,你太不認真了,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就是壓根沒打算再找,準備出家嗎?」她一針見血。

「我指天發誓,我是很認真地想找個玉樹臨風、大慈大悲、風度翩翩、風流倜儻、家財萬貫、學富五車對我死了都要愛的宇宙無敵超級絕世大帥哥。」

「要找得到那就見鬼了。哦,那個方什麼?」

「誰?方瑋?」

「對對,就是他,方瑋好像對你挺有意思的。」我媽加了句。方瑋是中心醫院的外科實習醫生,查房、換藥,我們的交集就是從病房開始的。一個陽光大男孩,每次白大褂、運動鞋都是一塵不染。我媽認識他不過是來看我時接過一次他的電話。

「想死我了吧,美女。」我顧左右而言他。

「沒那閒工夫。」

駕照考試已經到了兩個月之後,練的時候挺順手,但是一到考試我就如臨大敵,緊張到不行,我記得當時排在第五,上了兩次廁所好不容易腳不發抖了,上車之前的「報告老師」,太緊張了,張口就成了「報告老媽」……發車「請求啟動」又變成了「請求起飛」。

再到後來,掛的擋我已經忘記了,記得教導說過絕對不能看,想了想,只能硬著頭皮憑感覺摸,朝著印象中斜後方60度角的位置,窸窸窣窣了半天,中了,正欣喜著。只聽得教練冷冷的聲音:「那是我腿。」

開車我基本還是靠滑,走曼妙的s路,每次後面都會堵起長長的一條線,喇叭聲、怨聲載道,場面蔚為壯觀。教練看到了估計會氣得吐血。

(一〇五)

火車晚點一個多小時,出站口我提著大包小包,從伸長了脖子張望的兩位大人身後跳出來。老人們額頭上的皺紋又多了一道、兩道。看著他們的背影,某一個瞬間,我神經質地鼻子一酸。歲月打敗了我們,我們偷走了他們的時間像偷走一顆桃子,稚嫩的臂膀漸漸長大強壯,但他們已經再也不是當年那無所不能的爸爸媽媽了。

老媽一定要幫我拖箱子,一邊三步一回頭地跟我們大聲說話。

「哪裡跑出來的野孩子,我還當打劫呢,大白天的。」

「打劫老孃你,那不找死嗎?」我接話。

「怎麼帶這麼多東西?」我一手四個袋子,背上還揹著一個,人全部淹沒在了袋子裡。老爸說,期間因為他的選擇障礙,為兩人如何分配拿幾個袋子,我們自然又費了一點時間。

「練肌肉,鍛鍊身體啊。」我笑。

「小劉,今天辛苦你了。」老媽看著賣力地幫我們把行李塞進後備廂的小劉笑得又溫馨又奸詐,說著普通話,努力不帶秋家堡的口音。

沒有顧得上老媽的刻意,空著副駕駛座,我一隻腳已經伸進後座,老媽只扶著額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