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子就四(是)比你有粗(出)息。」
「她那也叫粗(出)息啊?傷害了多少顆幼小的心靈你們滋(知)道不知滋(知)道?那夏叔叔阿姨也比你們有出息。」我不示弱,還學著她的口音。
我媽媽就要掐我。
「哎,我真是你們親生的嗎?一定是撿回來的是吧?」
「死孩子,別亂說。」老媽瞪我,「你當然四(是)我們親生的了。」
「不然,你這麼醜一孩子擱外面我們會撿肥(回)來嗎?」
(一〇六)
秋家堡已經有了大變樣,每次回家都能找著不一樣的地方,馬路上跑著各種小車,店鋪更加密集,小孩兒還是三五成群,像是列車外飛馳而過的大片風景……
多少年前,我抱著一碗沙子叫春一航他們過來吃飯,他們有的拿著樹葉,有的拿著瓦片,炒菜的炒菜,盛飯的盛飯。把大塊的馬頭肥皂稀釋了做泡泡水,把彩筆拆下來做吹管,滿院子歡騰;在院子裡玩摸瞎子,陽子絆了春一航一個大跟頭;我們把老爸的茶壺偷出去裝螢火蟲;我們把陽子媽媽的彩色粉筆分給小朋友畫了滿院子的四不像與口號……
大年二十九,特寫:客廳中央,張燈結綵,老爸、老媽、陽子、春一航圍成一圈歡天喜地地打麻將,各個眉開眼笑。
角落的沙發上,我,冬彥妮,耗子,可憐巴巴地看著電視。
「給我倒杯水來。」老媽說得口渴,叫我。
磨蹭了兩分鐘我才倒了水過去,一邊倒一邊嘀咕:「你不會少說點話啊?喝這麼多,水費很貴的。」
老媽拿眼睛瞪我:「死孩子。」
「哈哈,是的是的,死孩子,死孩子。」陽子和春一航樂不可支地附和。
「死孩子,給我拿個蘋果過來。」剛坐下陽子又在叫。
「沒空。」我歪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你這孩子,怎麼一點基本的禮節都不懂,人家是客,還不快去。」老爸發話了。
「順便給我也拿一個,蘋果,還有柚子,還是上個果盤好了,動作快點。」
「帥哥,愛死你了。」陽子立馬對著我爸就是一個明送秋波,給了我一個鬼臉,極其囂張,我差點把一個菸灰缸直接空投了過去。
「給。」我把果籃兩手一推。
「帥哥,我要吃削好的,人家現在打牌不方便嘛。」陽子衝我爸撒嬌,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方便就別吃,自己找地兒方便去。」我扭頭就要走,餘光發現一道更寒的目光威懾過來,我只得又平移回來。
「你給我切成一瓣一瓣的。」陽子還在說。
我目露兇光,把揚著的水果刀放下來,埋頭乒乒乓乓,切得那叫一驚天動地。
「千萬別噎著了哦。」把蘋果遞上去我笑得嫵媚。
「哎,那個,沙發上的,給我罐可樂。」剛躺下來,殺千刀的春一航又湊熱鬧。
我不緊不慢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搬了張凳子坐下,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電視。
「凳子上的。」他又叫。
我便騰的一下站起來。
「有你這麼懶的沒?」老媽看不下去了,「拿一下會死啊。」
「哎呀,好牌好牌,打六條,六條。」我挪到老媽身邊,樂呵呵地搬了張凳子正要坐下。
「哎,你走開點,走開點,別坐在這裡破壞我手氣。」老媽嫌棄地推開我。
還有點人性沒……
(一〇七)
放假的那段日子,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如果不是老媽拖我起來,我肯定還得睡下去,把這一整年沒睡好的覺全都補回來。
每天,逛逛超市、打打牌,吵吵鬧鬧的,家裡頓時熱鬧非凡了起來。快樂的時光都是飛快的,農曆新年,街道上、商場裡到處張燈結綵,喜慶非凡。春一航在新年第一天給我媽抱來了一大束鮮花作為新年禮物,還說了一大番拍馬屁的話,老太太樂得合不攏嘴。送禮和哄女人絕對是他的強項,小學四年級自制的中隊長紅槓槓,六年級時偷了五好家庭的門牌,掛在大院裡……
老早的時候,老爸就買回了各種對聯、年畫貼在門上,還特意在陽臺掛上了大紅燈籠,像在大院裡一樣,家裡頓時有了過年的氣氛。只是再也找不到當時的味道,那種四開襠褲提著口袋走街串巷的沒心沒肺:「誰拿到的糖果多誰就當一天老大……兩天,兩天吧……」
腦袋湊在電視機前看鞠萍姐姐、大拇指哥哥,看春晚,看笑容美得不像話的謝霆鋒挽著高貴聖潔如仙女的董潔唱《今生共相伴》,電視機不聽話,拍輕了滿是雪花點,拍重了只剩下黑白分明的一條分界線。
在動物餅乾裡挑老虎、獅子,吃完蹲在地上,希望變成世界上最厲害的動物,打敗大個子搶回玩具。
穿著新衣服在院子裡噼裡啪啦放神鞭、摔炮、小蜜蜂,引燃牆角的稻草,在說了「過新年大人不能打小朋友」後,看著大人們揚起的掃帚舉得更高。
老爸老媽說起當年也慨嘆不止,原本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一群人,現在也只有過年碰見寒暄幾句……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一院子的人就這樣分道揚鑣了。秋家堡很快也要被拆掉了,聽說要建一個偉大的發電站……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這是我聽過的最殘酷最殘酷的一句話。
「還好你們幾個小鬼還那麼好。」老媽感慨結詞。
大年三十,正是幼時的我們最開心最盼望的日子,走街串巷,恭喜發財,討到的糖果要拿編織袋裝,舔舔再包起來可以精打細算吃上一個月。早上開始,我就一直電話不斷,全是祝賀新年的。電話全權取代了登門拜訪,不知道算不算人類的進步。大年初一陽子、春一航過來,我們各自興奮著,他們道「新年快樂」,我說「恭喜發財」。
他們道「紅包拿來」,我說「壽比南山」。
他們道「虎年大吉」,我說「福如東海」……像極了一群牛在跟一頭馬對話。
晚上,我和老媽在廚房裡包餃子,老爸在電腦上一個人下棋,那是他最近新學會的,春一航教他的。老媽照例弄來了硬幣、紅糖、花生、棗、栗子包在裡面,說是討個吉利。
吃到硬幣的明年大發,紅糖的愛情甜蜜,棗子的話早生貴子……說到這個她邪惡的眼神瞟過我的肚子,然後搖頭。
「幹嗎?幹嗎非得早生貴子?桌子椅子不行嗎?」我說。
「我正好想把這餐桌換一下……」
趁她不注意,我把硬幣、紅糖、棗子一股腦兒全包在了一起,這樣想不發達、家庭事業雙豐收都不行啊。我暗自得意。
可是就我洗手的工夫,再回來鍋裡那餃子就不翼而飛了。原來遭了老爸的黑手:「這誰包的啊?餃子還是包子啊?你包的吧?」他得了便宜還賣乖。
「哪能啊,我哪是那水平啊?」我當然不承認了。
「別裝了,你的眼睛已經出賣了你。」
「你要相信我的嘴巴,別相信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