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照片裡的四個小鬼神態各異,勾搭在一起卻又各自為政。才六七歲的光景,陽子已經火紅的健美褲,豹紋緊身衣,髮箍靠左彆著一朵大牽牛花,碩大的高跟鞋,以一個高難度的小s招牌動作趴在我身上,媚眼如絲;春一航海魂衫迷彩小短褲,兩手各摟著我和冬彥妮的脖子,笑得口水都流了下來,腳下趴著一輛鐵皮坦克;我扎著一對美少女小兔的肉丸子辮,披散在肩膀上,水手裙子,紅涼鞋,白色襪子幾乎拉到膝蓋,嘴巴上殘留著軟綿綿的棉花糖。
「謝謝。」我在書櫃裡找到盒子。
「不拆開看嗎?萬一小爺我送的是戒指呢,你這代表答應我求婚了啊。」
掀開蓋子的那一剎那跳出一個咧著嘴的小丑,我被一拳擊中,嚇得盒子都扔掉了,春一航樂不可支。最後一條項鍊掉出來,那是我那次在希臘看中的,光芒四射,明晃晃的,介面處清晰地刻有我的名字縮寫。
春一航送過我林志穎的明信片,祝願的話在明信片的背後寫滿所有橫線;送過冒充張學友親筆簽名的奇怪海報;13歲生日為我跳過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還送過我許茹芸各個時期的磁帶,從《淚海》到《如果雲知道》《日光機場》,我聽完了整個青春期,卡帶放完卡住,把跑出來的塑膠帶一圈一圈轉進去。一襲輕飄白衣的許茹芸在縹緲的背景上憑欄臨風,宛如一個仙子下凡,悅耳音符從壞掉一邊的碩大錄音機輕緩流出,直到我和鋼琴上的貓一樣睡著了。
這麼多年,他都不忘為我準備一份生日禮物,即使是在他有很多女朋友的日子。我有些感動,曾經問過他為什麼。他無所謂地說,習慣,就像你養小花一樣,一天不餵食心裡不痛快。
最離譜的是他還送過我兩次內衣。
「你三圍多少我都丈量出來了。」那小子大言不慚。
「你其實不用這麼破費的。」
「送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從小爺我這裡送出去的,絕對不能丟小爺我的臉。」
「以後你就直接打我賬上就可以了,我把賬號給你。也省得我去沿街叫賣了。」
(九十七)
23歲的生日,顏子健特意趕過來與我一起度過。
熙攘的街,城市很大,花紅柳綠的櫥窗,絢爛的煙火,歡呼雀躍的人們。我們在滿地掃貨,從a區到f區,逛得暈頭轉向;從街頭一直吃到街尾,又從街尾再吃回來,互捏著鼻子吃正宗的臭豆腐;排一小時的隊吃限量發售的糖油粑粑;在公園划著踩船調戲比我們小一號的木船,然後被潛艇追得四下逃命;踩著腳踏車遊湘江,摔得四腳朝天……
21歲,我和顏子健剛剛確立戰略合作關係。去動物園是我的主意,興沖沖地提了兩斤香蕉進去,結果因為禁止遊客餵食,我一邊逗它們一邊嘴裡沒停,那香蕉全下了我們自己的肚,害得我肚子裡風起雲湧。
22歲,我們在小吧裡定了一個包廂,燭光晚餐吃得很是鄭重其事。公開日記是那裡的特色之一,也就是一些供人寫字留念的精美記事本和貼紙。我清楚地記得在那天的公開日記裡,我寫的是:我要與身邊的這個男人一條道走到黑,死了都要愛。龍飛鳳舞。
顏子健很配合,在下面加了一句特矯情的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九十八)
考究起來,顏子健的追求戰術連貫完整、科學精確,亦步亦趨,絕對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陰謀。首先第一招知己知彼,借苦肉計認識了我身邊的人,從第一次見面,我的舍友就對他心生憐憫,總覺得我虧欠他,加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逢恨晚,同情心氾濫後便一五一十、旁徵博引地數落了我的條條罪責;第二招欲揚先抑,處處與我作對,借接二連三的事件引起我的注意;第三招糖衣炮彈,潛移默化、神不知鬼不覺地讓我陷入他挖的坑裡,也不知道是否在飯中下了鴉片;最後一招最絕,釜底抽薪,伺機斷了我的口糧還派上情敵閃亮登場,激將法運用得出神入化。
風雨無阻地給我送了大半個學期的飯加混亂的表白後,情人節那天他卻消失了,關鍵是在眾人的激將下,那天我還幾次三番推了舍友一起共食的邀請,放出話:顏子健那天肯定會給我加碼。結果餓得七竅生煙,最後卻被告知顏子健正在第一食堂殷勤地給一個「馬尾辮」挑辣椒,關懷備至,在確定他不是老眼昏花認錯人後,惡向膽邊生的我,像吃了一斤辣椒外加一斤炸彈,頓時一個箭步地衝到了兩人面前。
「嗨,你怎麼親自來了?」可憐顏子健看到我笑容明媚,沒有一絲雜質。
「你說呢,我的飯呢?」我眉眼一翻,伸出右手。
「哦,你來找我就只是要飯?」他有些失望。
「你才是要飯的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要飯為什麼找阿健要啊?你是什麼人?」「馬尾辮」不客氣地加入了我們的對話。
「阿健,我還阿子阿里巴巴呢,叫得真夠親熱的。喲,你是阿健的阿——姨吧?哎呀,您好您好。經常聽他說起您,別誤會,我不是他什麼人,就是有事沒事來他這兒化點緣。」
「小木。」我巴不得「馬尾辮」被氣成沖天炮,只可惜人家道行高,僅僅是兩頰緋紅而已,倒是顏子健看不過去試圖阻止我的胡說。
「哦,哈哈哈,女朋友?女朋友,哈哈哈,阿健這孩子吧,眼光就是脫俗,尊老愛幼,不像一般男的,只會看樣貌和身材,看著女的長得好就被迷得七葷八素的,膚淺粗俗。祝你們早生貴子哈……」
「謝謝,師太你節哀順變。」這女的果然也不是吃素的,這時候居然還能笑得這樣甜。
惹不起我躲得起,我把矛頭重新對準顏子健:「飯呢?你成心放我鴿子呢?」
「鴿子?不是我放的。」
媽呀,沒文化真可怕,我的滿腔憤怒又打在了棉花上,沒吃飯加上急火攻心,心被氣得火辣辣地疼。
「真的不是我放的……」
夠浪漫,大過節的,還有一食堂的人盯著呢,需要這麼帥嗎?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臨走我順手在凳子上倒了一把辣椒油。
後來,據說全食堂的人都看見「馬尾辮」拖著一個紅屁股出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