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野百合也有春天

你可知道我愛你想你戀你怨你深情永不變,難道你不曾回頭想想昨日的誓言,就算你留戀開放在水中嬌豔的水仙,別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裡野百合也有春天。

——羅大佑《野百合也有春天》

(九十四)

我成了公司裡的拼命三郎,端茶倒水影印,我會摸清每個人的口味,咖啡加奶還是加糖,加多少,每次不用說我自會周到奉上,從未失手,客戶資料也倒背如流,分門別類,加班加到每天都要跟門衛打招呼,同事們都認為我是新一代的接班人,而我不過是化悲憤為努力。

努力工作的結果是,終於不再是小助理,而是成了新晉客戶代表,也會接觸到一些大品牌的酒會、年度盛會、晚宴,再往上就是客戶代表,再就是經理、總監,這條路很漫長,但是我在一步步往前進靠近曾經的目標,這不就是我之前一直想得到的嗎?甚至不惜犧牲愛情。

口水姚對我依然不鹹不淡,倒是沒再找過我大麻煩。聽說她和楊永又複合了,這一次之後,她對他更加呵護有加,男主角沒有太多改變,花枝招展,香氣四溢,沒少招蜂引蝶。口水姚還是一貫不變的臉,出入微笑,不怒、不悲,不管校園還是職場,女強人,溫柔可人型,愛情中的女人總是盲目而莽撞的。

日子這麼一天天地過著,節假日里,我也開始收到一些美麗的鮮花、電影票,只要不是別有用心,我都會帶著一臉無慾無害的微笑赴約。這個世界到底還是公平的,上帝在你面前關了一扇門,遲早會為你開一扇窗的。所謂失戀,就是把原本一個人給你的愛全部打散,然後分配給其他的人完成,總量同等,這就是所謂亙古不變的能量守恆定律。上帝本來賜我一個五光十色的玻璃球,我覺得美輪美奐,後來碎得只剩一堆玻璃,我覺得也行,至少再也不用患得患失,也就再也不會難過。顏子健就大三情人節的時候送過我花,還是一朵的。

那時我不樂意,說:「一朵?」

「嗯,一心一意。」他鄭重地點頭。

我撇嘴,然後他把錢包一把塞我手上:「喏,你要三心二意,幾心幾意都可以。」

小樣,還挺狠的啊,就算不計較那子虛烏有的含義,就是看著那乾癟的錢包我也沒好意思再買。有史以來,顏子健做過最浪漫的事是,花很長一段時間在我耳邊重複自己看了村上的大作《且聽風吟》,然後大篇幅描述村上是多麼才華橫溢、帥氣逼人,結果當然是我也去圖書館借了那本書來,開啟之後才發現裡面有一張電影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提醒太過拙劣,等我發現的時候票已經過期了。

再後來,他帶我去爬山,還是偷偷摸摸地走的小路——大學城的後門,走得提心吊膽,一聽到人聲他就拉著我往樹林裡躲,跟打游擊戰似的。我倒是覺得好玩,每次躲的時候都不安分,嘻嘻哈哈。

「哎,虛驚一場,也是偷爬的,同行同行……」我的頭在樹叢裡冒尖出來。

「哎,你說會不會有山賊啊……」

「哎,你看,要不我們也編個草帽吧……」

每次他都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別說話,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一臉嚴肅。

經歷了n次虛驚之後,我膽子更加大了起來。通常我都躲在樹林裡,等有人經過的時候再突然跳出來:「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打此過,留下買路財……」或者假扮工作人員,還翻起衣服,弄成紅袖章的樣子,「同志,你們這種行為是不對的,上山請買票,20元一張,謝謝……」

當然,也有失足的時候。那次不遠處冒出來兩人,顏子健拉著我順勢就又要往樹叢裡躲。我不願意:「同行,同行。」我大大咧咧。此時那兩人也瞄見我們了,顏子健只好硬著頭皮跟著我過去。

「嗨,兄弟。」我的招呼很江湖義氣,「別怕,我們也是偷爬的。」

那兩人面面相覷,然後揚了揚衣服裡面的工作證。我定睛一看,哎呀,媽呀,售票員。

顏子健拉著我轉身就往山下飛跑:「我們爬錯山了。」

(九十五)

年中過後,公司有一個年度投標大會,到時候所有客戶都會出席,包括在國內響噹噹的幾個廣告大戶,我負責客戶的投標彙總。

辦公室裡安靜得出奇,讓我想到了小時候經常被關的黑屋子,可以清晰地聽到敲鍵盤的聲音,甚至精確到哪個鍵。抬頭一看,原來人都走光了,悄無聲息。

長時間的敲字使得我兩手冰涼,衝了杯熱乎乎的咖啡,我習慣性地走到窗前。對面又新開張了一家酒樓,熱鬧非凡,一直煙火、彩燈不斷的,門口聚集了一大批人,鑼鼓聲響成一片。只隔一堵牆,卻儼然冰火兩重天,就像這個世界永遠有人歡喜有人憂……陽子去西部體驗生活了,跟她那位駐唱男。重金屬、厚重的味道,修長的手指,關節分明,長長細細的頭髮耷下來,大部分時候在地下鐵,有時也會去酒吧駐唱,他到哪兒陽子就跟到哪兒,儼然是最盡職的粉絲,我很少看到她對一個人如此專注和投入。

同住一個小區,駐唱男沒有演出時也會過來坐坐,每到這個時候陽子就開始憶苦思甜,說起她輝煌的過去,我也被帶回到了在秋家堡無惡不作的日子,往牛群裡扔爆竹,在大喇叭裡喊大夥兒到村長家分豬肉,把家裡的鋤頭賣掉換冰棒……大笑,惆悵。駐唱男對那一套監視裝置很感興趣。

「這,這是天文望遠鏡,我啊,夜觀星象。」陽子還真會瞎掰。

「是嗎,看不出你還是天文學愛好者啊。」駐唱男說著躍躍欲試。

「別,別,今天沒電了。」

「哦,你研究哪個領域?」

「我啊,研究……研究……星座,巨蟹座,對,巨蟹座。」我聽了在房裡大笑,駐唱男是巨蟹座的。

欣慰的同時,我也隱約替她的小跟班遺憾,他的所有真心我都看在眼裡,但是感情的事從來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感情春風得意,陽子跟她爸的關係也正一天一天地向著好的方向轉變,有一件事陽子也許不知道。

我的生日會上,她喝高了,酒後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綁架叔叔的主謀是她,她和小保姆的男人串通,各取所需。她說:「我媽低三下四了一輩子了,到頭來卻落得這副下場,這他媽的是什麼世道?那天她一個人坐在沙發裡,也不開燈,也不說話,若無其事地為我們準備早餐,若無其事地去上課……你說這世界上怎麼就沒有他媽的至死不渝的感情呢。」

我不知道陽子當時看到的阿姨臉上是什麼表情,但是陽子那刻的表情深深印在了我的心裡,無法忘記。口齒不清,我甚至不能確定當時她是否是失言,不然我怎麼會清晰地看到了她眼裡從未有過的暗淡,秋水般的眸子裡深不見底,這些都是從來沒有過的。從小,我們就有著很多的毛病,淘氣,不愛學習,抄作業,有時候打架,喜歡捉弄別人,因為我們都是孩子,這些都可以被原諒。現在,我們都還是我們,可是因為長大了,所以一切都要自食其果。陽子伏在桌上,尖尖的下巴,鎖骨瘦瘦的,鎖著一汪清泉,滿洩出來,一上一下起伏的肩膀。那一刻,我打算把這個秘密爛在肚裡。

(九十六)

那年生日,春一航送給我的禮物是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方式很符合他的風格,類似我們小時候玩的大富翁遊戲,擲色子然後得到一個個提示,原地不動或者前進、倒退幾步,再來一次,一步步靠近終點。我滿屋子找線索,最後的提示是在一張老照片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