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梅花三弄

梅花一弄斷人腸,梅花二弄費思量,梅花三弄風波起,雲煙深處水茫茫。紅塵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看人間多少故事,最銷魂梅花三弄。

——姜育恆《梅花三弄》

(八十九)

「你是秋小木吧。」電話那頭是一隻雌性動物的聲音,語言上聽不出太多端倪,但是從語氣上聽來來者不善。

「你是?」

「我是誰你別管。」話給頂回來,火藥味頓時升級,「我們見一面吧。我有話找你談。」無法抗拒的強勢。

坐在我對面的是萬娟,也就是跟春一航打得火熱的他爸爸領導的千金。我很好奇,自己何時還能跟名媛大小姐攀上關係。

「你跟春一航什麼關係?」她點了一支菸。

敢情是春一航的風流債,那小子的情債最後降到我頭上已不是一次兩次,為了充分發揚鑽研精神一探究竟,我坐著沒走。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就這樣?」

「您覺得應該怎麼樣?」

「那是最好。聽說你跟顏子健分手了?」

「謝謝關心,是的。」

「你跟春一航不合適。」

我當然知道自己跟春一航不合適,我從未想過除了哥哥弟弟我和春一航還能衍生出第三種感情。只是眼前這個女人的武斷和高人一等的自負讓我很不服氣,於是我追問了一句:「也許我們並不這麼覺得。感情這回事,很難說。」

「行,那我這麼跟你說吧。你們不可能,如果你真把他當朋友,希望他過得好的話。他的公司、他的前程、他以後的人生規劃,他需要打通的各路關節,生意上的、人情上的,我都可以幫到他,我家裡甚至可以為他輕而易舉地鋪陳一條星光大道,從商從政,隨他意。而這些,你什麼也做不了,你只是一個小小的職員,你吃的穿的用的一身行頭,還不及我的一瓶香水,哦,對了,你用香水嗎?除了拖累他。我想你應該知道,他之所以一直幫你,只不過是念在你們兒時的夥伴情誼,而這些,遲早會有淡去的一天,在市場經濟下是不值一文的。就像你跟你的前男友。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當然,我來找你不是請你退出或者請求你的成全,事實上,我們現在在一起很開心,你也不可能插入,只是他還是個孩子,還未定性,對身邊的每個女人都難免太好,我怕他的某些舉動會讓你們誤會,有些事說清楚,醜話說在前頭,你是他的好朋友,我不想以後大家太難看。」

這是何等聰明又有能耐的一個女子,每一句都砸中我的心坎。是啊,我多不值一提,感情上眼高手低所以被前男友拋棄,工作上空有滿腔熱情無處施展,就連自己滿口珍視的友情也不過是一直扮演拖油瓶的角色。

我當然很早就明瞭,我和春一航看似一樣,就算他把所有玩具跟我分享,有口水的糖果咬一口給我,把令人咋舌的名牌穿得很隨意,竭力放低姿態向我靠攏,可是我們根本不在同一平面上。我還在泥沙堆裡玩得不亦樂乎時,他爸爸早給他帶回了玩具水槍,一排排子彈的左輪手槍;我能製作萬花筒時,他在小霸王裡戰得大汗淋漓;我扛著一袋米樂顛顛打泡泡管、爆米花,他把健力寶汽水喝得意興闌珊;我把一毛錢的冰棒吃得像哈根達斯,他一嘴奶油舉著跟他臉一樣大的大頭娃娃;我用黑白橡皮、年曆包書皮、小刀削鉛筆,他的彩色橡皮擦、精美塑膠書皮、專用鉛筆刀亮閃閃晃著我的眼球……我們一開始就不是入的一個網,點對點可以,對外太累,也勢必付出額外的代價。

(九十)

有一件事我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那些細節就像秋天的落葉,脈絡分明,卻註定只能爛在泥土裡。我不想說謊,可是有些話說了大家都會不開心,真是這麼回事。

春一航的爸爸找過我。

他爸我太熟了,住大院的時候就經常去他們家蹭吃,他們搬走之後春一航那敗家孩子還是隔三差五帶我們一票人到他們家海吃海喝,帶海拿的。白色復古牆面,豪華水晶吊燈,花紅木傢俱,過道上還掛著各種我不知名的油畫,房間裡也是擺著各種雕塑。

更加離譜的是,古董到處都是。記得有一次我口渴,就從櫥櫃裡隨便拿了一白色的杯子喝水,一邊喝還一邊說:「這杯子挺有趣的啊。」

「那是明清和田青白玉杯。」春一航特輕描淡寫地說,兩手抱胸靠在門框上。

我一聽,一口水就嗆在那裡,肺都差點生生咳出來……

我在他們家簡直就是一農民,哪見過那陣仗啊,都看傻了,見到漂亮寶貝就往包裡塞,也不管塞不塞得下,簡直就是加勒比海盜。每次去的時候包裡空空如也,回來的時候鼓得不行,跑起來包裡面還哐當哐當地響。春一航那敗家子見我們那打劫的架勢,也不阻止,還在一旁樂呵呵地笑,看著我們搬。所以,陽子邊拿邊跟我說:「這孩子是不是傻啊?」

我點頭:「嗯,應該是。」

「怪可憐的,我們給他留點東西吧?」陽子說。

「那好吧。」

於是,我們又從包裡掏出來一丁點東西依依不捨地放下……

(九十一)

春一航的爸爸當官數十年,雖然官運未必亨通,一直沒有位居要職,但到底是軍人出身,眉毛都跟鐵打的一樣,不怒自威。我們自小就最怕他,只要他一咳嗽,我們就躲得沒影了,我們乖巧地叫他春叔叔。記得有一次,因為惡作劇在門上放了一盆水,本來是要報復春一航的,結果一盆水傾下來,看到了他爸爸的鬍子上掛滿水珠時我們全都傻眼了,反應過來後一轟作鳥獸散。

春叔叔把嫌疑犯一個一個地從水缸裡、門後面揪出。

「還有一個呢?」

「她沒在衣櫃裡。」他剛問完,我就躲在厚厚的衣櫃裡膽戰心驚地不打自招,發抖的腳把櫃門一聲一聲叩響。

「一航這孩子,就是被慣壞了。你知道我們家是部隊世家,他的未來我們早已規劃好,我和他媽媽都希望他有個燦爛的前程,不要像他爸爸我一樣碌碌無為,無論現在他如何胡鬧,他的人生我們已經為他安排好,他不想從政那是因為現在他還小,不懂事,不懂自己需要什麼,什麼是對自己好的……」他說的這些我當然知道,從小嚴加管教,我從小看春一航他們兩兄弟被打大,一左一右跪在院子裡,堅硬的皮帶狠狠抽在背上,光是揮起的風聲都讓人不寒而慄。不過,如果說春一航的哥哥是他棍棒教育成功的典範的話,那春一航絕對就是敗筆了,連我們這些別人家的小孩都被馴服了,他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死樣,要不是被他媽媽護著,他早被打死八百回了。絕對服從?開玩笑,他的字典裡只有反叛和不。

「我的意思你應該懂的。」他說。

「當然。放心吧,叔叔。」

我不傻,我明白春叔叔話裡的含義,既不露聲色地拉開了春一航和我們的關係,又能借由我們勸說他。我明白,春一航將來是要娶高官千金的人,強強聯合,然後順理成章成為他爺爺那樣的傑出人物,而我不過一個糧鋪老闆的女兒,中間隔著千山萬水,他要走的康莊人生在他出生前已經註定,是容不得我這樣卑微的閒雜人等影響破壞的,老鼠屎就該做老鼠屎的事,我們曾經兩小無猜地同行過一段貼心的路途,不代表我們以後有一樣的終點。

「你也許會覺得我自私,我也相信每一個父母為自己的孩子都是自私的。這個世界很多事情不是你我所能夠左右的,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

那次談話,自始至終我們一直很和諧,抒情得一塌糊塗。春叔叔甚至沒有給我任何實質性的指令,沒有要求。他相信我懂得,我未必有為友情的捨己為人,但至少他篤定我有不可撼動的強大自尊心,不需要點明。

別說我對春一航從來就是哥們兒情誼,就算有過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該明白,親情多過愛情,習慣多過心動。他的世界裡從來不缺乏品貌可觀的女孩,高層千金、達官名媛、二三流歌手、演藝明星,還每一個都能跟他經營成朋友。那段話讓我徹底明白,我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家族要的是門當戶對的富家千金,而不是我這種貧下中農,一個蘿蔔一個坑,這一點我很清楚。

(九十二)

文明城市評比,揚城的變化算得上日新月異,短短幾個月時間,橘子洲頭去年還是黃土枯樹一片,現在亭臺樓閣拔地而起,風光無限;風光帶早前還有一段不風光,現在也已全部修葺完畢;主幹道原本陳腐的臨街外牆全部煥然一新,景觀街橫空出世……這是好的。

墮落街滋潤了幾代學生,終於還是難逃被拆的噩運,「燒餅帥哥」也不知道去了哪裡發財,我在他對面當「包子美女」的美夢算是徹底泡了湯;南門口的釘子戶矗立了幾年之久,一夜之間難覓了蹤跡;城市道路拓改到處在修路,公交車山路十八彎,路線一改再改,交通更加擁堵;馬路上東一個坑西一個窪,不是種蘿蔔,那是地鐵正在修建中……老媽打電話說,秋家堡也要拆了,聽說要建一個偉大的發電站,從此全國人民不差電。當然,這也是好的,壞的只是表象,或者說只是暫時的,生活需要耐心,經得起大規模的等待。

失戀事隔許久,我終於在日復一日的寫字樓生活裡把自己憋屈得如同木偶,無愛無怨,無悲無喜。再聽到顏子健唱過的歌,搭車經過我們的昨天,坐過的長凳,搭過的109路,最後一次走過的湘江一橋……心裡仍然酸澀得不是滋味。可是,一想起他就想大哭的時候我都挺過來了,這個世界我還有什麼坎兒過不去?

已經臨近大一的期末,所有人都在挑燈夜戰,課堂上大家就捧著書互相畫完重點。馬哲老師是一位喜歡穿中山裝的小老頭,頗有點文壇大師魯迅先生的風範,襯衣釦得一絲不苟,就像他的教學態度,反正上他的課我是沒好意思露出小腳丫子,穿涼鞋都套個絲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