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愛過的人我已不再擁有,許多故事有傷心的理由,這一次我的愛情等不到天長地久……一千個傷心的理由,一千個傷心的理由,最後我的愛情在故事裡慢慢陳舊。

——張學友《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八十)

這些年揚城的發展越來越趨向於大都市,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人口不斷地湧入,地鐵也正在修建當中,馬路上,車子像過山車一樣在城市裡橫衝直撞,站臺上是一撥又一撥的人。

潑水事件之後,我金口玉言地原諒了顏子健,兩人碰面的機會也越來越多,公開課可以碰到,校園歌手大賽可以碰到,話劇社也可以碰到,因為大一的我們不約而同地都被騙進了話劇社。

當時的話劇社學長是一個高個子男孩,湖北的,有點小帥,一到星期六就在一教學樓前拉起一條醒目的橫幅:有夢想才有將來,追夢話劇,濃情招募俊男美女。

只看到了俊男兩個字我就跑上前了,順便還摸了摸他的小手,何況學長還拍著胸膛下了保證:演到女一號,蒙娜麗莎、朱麗葉、祝英臺都可以跟他同臺飆戲,據說還有激情戲。他不知道那些對從來只演花花草草的我是多麼致命的誘惑。

後來我就碰到了顏子健。我猜他估計也是聽說可以跟小舒淇同臺。

對他我雖已經卸下防備,但是不服輸的性格決定了我不可能對他低頭。因為,他說話還是那樣讓人無法高興。何況我已經在對他的捉弄中找到了無窮樂趣。

「哦,我親愛的朱麗葉……」那是我們在為校慶排練山寨版《羅密歐與朱麗葉》,他披著金黃假髮飾演朱麗葉,我穿著緊身褲反串羅密歐。

「輕聲!那邊窗子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得兒來得兒來得兒來哎哎哎,哦,那是菸頭。鏗鏘裡個鏗鏘,我美麗的朱麗葉,我的同志妹。瞧!你用纖手托住了大餅臉,那姿態是多麼美妙,得兒來得兒來得兒來哎哎哎,但願我是那一隻爪子上的手套,呀呀啐,好讓我親一親你臉上的麻子!」我用的是湖南版的花鼓戲唱腔。

「cut,cut,cut。羅密歐,這裡你應該攬住朱麗葉的腰,對,對,牽起他的手……」學長舉著喇叭高喊。

「cut,cut,cut。不對,不對,右手牽。」

「不是,導演,我左手比較順。」

「你是左撇子?——」顏子健脫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也被我手一鬆哐當掉在地板上。

此刻,我是多麼想要把你的眼睛挖出來變成天上的星,讓你的光輝掩蓋白熾燈的明亮,在朝陽下黯然失色。

多麼浪漫迷人的情境,多麼不知好歹的人,又一次不歡而散。知道他的習性,我已經不再如過去那樣針鋒相對,但依然無法撫平一顆受傷的幼小心靈,羅密歐的柔聲細語不動聲色是反擊的最好隱藏。

我不明白,也不曾察覺,這一次又一次,反覆的捉弄,抑或報復中,我心裡的天平一點一點傾斜,直到某一天激烈的砝碼耗盡。

(八十一)

陽子從她的豪宅搬出來,在我的小危樓住了下來,藉口跟家裡說要看著失戀的我,以防我想不開,其實是為了監視她的駐唱男。因為據她小跟班的可靠情報,那個男人就住在我隔壁那棟紅色樓裡。為此,那小跟班還專門給陽子整來了一套監視裝置,架在我家客廳,陽子每天在那貓眼裡瞄來瞄去,煞有介事的,好幾次半夜三更的還不睡,要不是做的非正經事,我都被她感動了。認識陽子這麼久,她身邊的男人來來往往,熙熙攘攘,這是唯一一個讓她欲罷不能的,感情的事無非就是你愛我,我愛他,他愛你,糾纏不清,一物降一物。

是因為得不到所以念念不忘,還是因為真的優秀到念念不忘?

據說,陽子跟她媽把我渲染得特慘烈,她媽當場就抹了眼淚,還特意過來看我,並囑咐陽子一定要好好照料我。陽子很有英雄氣概地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其實她哪會照顧我,剛來的第一天就把我家樓道的感應燈報銷了。她一下腳,砰的一聲,燈泡直接砸地上了。

「照顧我?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連個飯也不知道煮,更別說洗衣做菜了。」

「我不知道做飯?你良心被狗吃了?你失戀要死不活那會兒,那粥誰給你煮的來著?是本小姐,本小姐親自下廚。」她咄咄逼人。

「我說怎麼那麼難吃呢?原來是你煮的。本來跟顏子健分手我還不覺得傷心,還不想哭。可是一喝你那粥,我那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天下怎麼還有這麼難喝的粥啊?怎麼這難喝的粥就偏偏讓我給喝了呢,你說我招誰惹誰了……」

陽子他爸爸媽媽把我當親生女兒,大院裡時就認我做了乾女兒,叔叔在外面可以對別的人動干戈,但是對我、我爸媽從來都照顧有加。學校發了一條魚,他要給我留碗湯,發瓶腐乳,也要給我留一塊的。他們常說要是他們家陽子是男的的話,一定讓我當他們家兒媳。我不小心當場來了句,她不是男的嗎?被陽子追殺了一個禮拜。所以在出了綁架事件之後,阿姨都是第一個打電話給我。即使是在夏叔叔出了婚外情那麼一檔子事後,他們三人表面上相安無事但是彼此心裡多少有根刺,但是對我仍然都心無芥蒂。這種推心置腹的信任,於我,是一種莫大的肯定。

(八十二)

像2003年有「非典」一樣,2009年也是一個多事之秋,一場突如其來的甲型h1n1流感席捲全球,大街上隨處可見戴著藍色、白色口罩示人的商務人士,與飲食有關的店鋪、酒店、餐館門可羅雀,生命那麼脆弱而寶貴,消失時發不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揚城人民都不太敢在外面吃飯了。

我從來沒做過飯,連煮個泡麵都差點把廚房燒了,我媽也不讓我進廚房,但是那一段時間突發奇想地很想把飯做好,具體原因我也不解,估計就是心血來潮,也有可能像陽子說的腦子真壞了。春一航也對我突然做飯的想法覺得不可思議,我於是跟他們解釋,我是覺得我要是把飯也做好了,那我就真完美了。

每到週末,我和陽子把一週的食物全部採購回來,把冰箱塞得滿滿的。像大多數拼二代一樣,剛畢業那幾年我的日子是拮据的,捉襟見肘,冰箱是陽子搬過來的,包括洗衣機,所有電器都是陽子來之後添置的,她不用開口,她那小跟班趨之若鶩,把門檻都踏破。她的所有跟班中,有一個我印象深刻,或許是他身上也有顏子健傻傻愛人壓倒一切的氣魄。

看得出那男的對陽子一往情深,甚至還幫助她追求駐唱男,這樣成全的大愛大概只有偶像劇裡才有了,就連顏子健也未必有這麼大方。他來過這幾次,都是友情幫忙。第一次是電視機壞了,陽子叫他過來修。第二次是因為洗衣機出了問題,洗衣機是他送的,陽子叫他自己負責。也不知道是來得太急還是本身就不愛整那些有的沒的,那一次他穿了條緊身沙灘褲。雖是男的不錯,但是那也穿得忒性感了點吧,害得我臉紅得不行,從頭到尾整個就沒敢正眼看他一眼,一杯茶都差點送到隔壁去了。

「那有什麼?你丫自己不正經盡往瞎處想。」陽子大大咧咧。

「我還不是一大把年紀了,扛不住,我怕犯錯誤。」

「不就是豐滿了一點嗎?人家挺純潔一孩子,被你那麼一搞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好像沒穿似的。」

「哎喲,你倒是挺幫他說話的啊,老實說,有沒有可能啊?」我奸笑。

「神經病。」陽子罵了一聲。

「看你每次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他,有事沒事把他掛在嘴邊,在他面前也不避諱,刷牙、剔牙、穿睡衣、蹺腿、罵髒話,絲毫不偽裝,也不擔心形象,也不計較禮數,你還敢說不是?」

陽子愣了一下:「那是慣性,他是我小弟哎,難不成我還得對他點頭哈腰啊?」

「愛情都是從慣性開始的,神不知鬼不覺的,等發現的時候已經無法自拔了。就像我跟……」

「你承認不承認跟他在一起很舒服?」

「神經。」她轉身又去擺弄她的監視器了。

我特意買了本菜譜回來,不懂的就打電話問我媽。每天的菜堅決不重複,花樣層出不窮,中午是西紅柿炒蛋,晚上就是西紅柿蛋湯,今天是紅燒土豆片,明天就是醋熘土豆絲……像打通六路經脈,廚藝突飛猛進,這大概是失戀後上帝給我開的最大的一扇窗。我跟陽子說:「要是我不在37度了,我就去開餐館,炸點油條,衝出國門,走向世界……」

(八十三)

陽子就是典型的吃白飯的,每次做飯她不是在一旁描眉畫眼,就是敷面膜、做瑜伽樂此不疲,單腳站立、屈腿、下蹲忙得不亦樂乎,因為有過把自己肌肉拉傷的悲慘經歷,我就不知道那把自己擰得跟個麻花似的玩意有什麼意思。她嘴裡還嘰裡呱啦地傳授她的化妝知識和風流軼事,從建築師到快遞黨,三流畫家到沙畫師,文藝男到駐唱男,儼然一部盛大的藝伎回憶錄,從雅詩蘭黛到香奈兒,從迪奧到蘭蔻,化妝品是她永遠的話題,估計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可是我真的是孤陋寡聞,不食人間煙火。什麼迪奧,我就知道奧迪,用也用六神,什麼雅詩蘭黛,我就知道雅典,什麼蘭蔻,我就知道倭寇……

她只得長嘆一聲,默默地移回房間打遊戲。

有時和春一航一起,要不就是搜尋對面樓的帥哥美女,兩個人叫囂,哀號,天昏地暗。我都擔心居委會找上門。樓下的大媽有一次看著我特語重心長:「年輕人,結婚了就好好過,互相都讓一步。」

「左邊,左邊……你後面,後面……」

「哎呀,又死了。你怎麼那麼蠢啊,說了叫你注意後面的……」陽子罵春一航。

「還怪我,說了多少次叫你不要跑那麼快,不要跑那麼快……趕著去投胎啊。」

「誰讓你那麼慢,快一點會死啊……」

吵得不可開交,眼看就要打起來,我就索性把鏟子一丟,屁顛屁顛地跑出來看熱鬧,我一邊拍手一邊叫喚:「打啊——打啊——加油——陽子——加油——」

「春一航——也加油……」

我沒有參與其中是因為被嫌棄,從小沒有遊戲天賦,坦克大戰我都能把自己的大本營給轟了。我那時候真的是毫無形象可言,藍色圍裙,頭綁灰白條巾,腳踩一對夾板,慘不忍睹,他們叫我黃臉婆,我都沒好意思反駁。

有一次春一航跟我說:「黃臉婆,跟我過吧,我養你,反正我也養了這麼多了。」

我白他一眼,夾了一塊雞肉大口地吃掉,不理他的胡鬧。

「真的。」他挺直腰身,形象端正就有了七分認真,放一般人大概就得當真了,而我太瞭解他了,這麼些年來,11歲手執白扇長衣飄飄把自己打扮成楚留香,21歲騎著寶藍色摩托進校園起,緋聞就從沒斷過,像一直在摩托後面冒著的煙,橫掃老幼婦孺,都是年代貧乏惹的禍,那大概是繼黑貓警長之後當時少女少婦見過的最拉風的摩托車手了,所以乾脆就以假亂真一起貧。

「我說你是不是對得不到的東西特感興趣啊,看看你的智商,我們在一起跟姐弟戀似的。」

「這有什麼?現在流行。」他滿不在乎。

「我可不想別人說我老牛吃嫩草。」我嚼得有滋有味,順便給了小秋一塊肥肉。

「小爺我批准的。嫩草都不介意,你老牛介意什麼?」

「滾。」我打他。

「反正你也沒人要了,我就收了算了,別撐了。」他又說。

我想想也是,放下碗筷:「好啊。」

「等我60歲還沒人要的時候再說了。」我繼續說。又夾了一大塊魚,在我看來肉可比春一航有誘惑多了。

「我又帥,又陽光,又幽默,又多金……你怎麼可能不喜歡我?你在欲擒故縱對不對?要不你就不是正常女人。」

「您真是太幽默了。你丫三番五次的,為什麼一定要讓老孃喜歡你啊?喵了個咪的,老貓我不發威你不知道我是功夫熊貓啊。你招呼老孃走火。」

「我這不是為了一統天下嘛。」

聽聽。

「就你身邊那些花兒還不夠你玩啊?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你看看你取了多少桶,你少來糟蹋我。」

「是,我是拈花惹草,但這是表象知道嗎?馬哲書上不教了嗎,你要善於透過現象看本質,其實我內心是很專一的,一心無二。之所以還在徘徊,不是對愛情玩世不恭,恰恰相反,是因為太在乎太認真,所以才一定要選擇最適合自己的那一根肋骨,觸及靈魂。再說,我不是為了試味嘛,就像你炒這個小白菜一樣,不試到最後怎麼知道還是你最好?」他丟擲一堆歪理論為自己辯解。

喵了個咪的,不管原本多麼嚴肅而神聖的問題,就算是真的,到了他嘴上就不自覺地輕浮了起來。

日子就這麼一直過下去,誰也不知道要走向哪裡……

(八十四)

家裡房門沒鎖,我小心翼翼,躡手躡腳,探了一隻腳,又伸了半個頭進去。小區宣傳欄說,這個時候是入室偷盜的危險期。我機警地把手機翻出來,準備一發現情況不對就報警。

一股刺鼻氣味撲面而來,喵了個咪的,都用上核武器了?我頓時眼前一黑就要暈過去。

客廳裡煙霧繚繞,矇矓中一個男人正在電視機下翻撿,被我逮個正著。

「啊——你是誰?為什麼在我家裡。我要報警了。」我順手抄起門口的一根晾衣竿,像舉著m1896英雄手槍,其實心裡在打鼓。

男人轉過身。

「你——你走吧,放心,我保證不報警,只要你別傷害我。」

聽到動靜,有人從廚房裡衝出來,繫著圍裙,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拿著鍋蓋,第一眼我幾乎沒認出來,要不是那圍裙上的豹紋提醒是陽子,我差點當是那男人的同夥一鞋子拍過去。

「你看你都在幹什麼?賊進來了都不知道。你來了就好了,嚇死我了,來,快點,報警,我們一起捉住他。」我招呼著陽子。

……

火關了,用鍋蓋把鍋子蓋好,把排氣扇開啟,濃煙消散……整個安頓好之後,戰事總算平息了下來。

「你罵我吧。」陽子坐在沙發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想起她一臉黑乎乎的窘樣,我好氣又好笑。「我懶得罵你。」我說。

「呵呵。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想砍你。」

「你幹嗎?放火呢?」

「你不老說我說過來照顧你卻沒有照顧你,我就照顧下你嘛。」她說得像繞口令,「我準備給你一個驚喜,親自露一手……」

「露馬腳吧。哪是給我驚喜,睜著眼睛說瞎話,誰不知道你啊。」

「對了,你確定這不會徹底傷害人家的心?」撥開煙霧,那男人原來是駐唱男,也就難怪千金大小姐陽子親自下廚了。

「不會,他說我做成什麼樣他都吃。」

雖然彼此經常聽陽子說起,名字如雷貫耳,實際駐唱男和我見面不多。那天是我們的第二次見面,陽子那天的表現是前所未有的殷勤,切菜、放水、十八般武藝盡數使出。顏子健第一次給我做飯的時候,我也是那樣切肉的,使出渾身解數,他盯著看了半天,很認真地告訴我那樣不對,然後一板一眼地給我演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