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光輝歲月

一生要走多遠的路程,經過多少年才能走到終點,夢想需要多久的時間,多少血和淚才能慢慢實現,天地間任我展翅高飛,誰說那是天真的預言,風中揮舞狂亂的雙手,寫下燦爛的詩篇。

——beyond《光輝歲月》

(七十六)

遠鴻是本地發展神速的公司,每年盈利據說以千萬來計算,一直是我們集團的固定合作伙伴,作為本土的納稅大戶多次一起上了新聞。公司在開發區花園廣場一棟16層大樓,大樓前坪停滿了甲殼蟲似的小車,密密麻麻。

嚴某笑若桃花地迎了出來,跟找到失散多年的親戚似的,甚是熱情,之前的恩恩怨怨好像被一筆勾銷。用口水姚的話來說就是,熱情得令人髮指。他笑容親切,頭上的疤痕還若隱若現,想到前幾天他還勢不兩立的跋扈,我更加覺得,人真是這個世界上最虛偽的高階動物。

「好……幾點的飛機……乖……不……不太……嗯……你知道……」嚴某正在接電話,聽口氣是情人多過老婆。

我終於明白陽子為什麼要死乞白賴地過來,像幾百年沒吃過食一樣,號稱賠罪,一點都不拿自己當外人,又是閘蟹又是龍蝦,又把蒜蓉粉絲蒸扇貝、迷迭香烤蝦、鐵板澳洲鮮鮑、意式甜餅……通通點了個遍,她一口氣把這些名字報出來,背課文的時候從沒見她有這個記性。幸虧當時去的不是國際大酒店,不然她不點個滿漢全席也得是個八大菜系。

「嚴哥,人家都等不及了啦。」陽子突如其來的一句,那語調、那聲線青出於藍,別說嚴某,我都打了一個冷戰,一身雞皮疙瘩。

「嚴哥,快點啦。」她又叫。嚴某顯然被嚇著了,反應過來趕緊對著那頭說:「不,不是,吃飯,客戶……」滿頭大汗,滿臉尷尬地像只難產的貓。

「快點了啦……」陽子又繼續說。

電話那頭估計河東獅吼了,嚴主任乾脆起了身:「真的,客戶,37度的,開玩笑呢……」

「人家都餓死了。」陽子還對著他的背影喊著。一桌子紅的綠的白的花的,五花八門全是菜,我看著都膩,陽子笑得依然山花爛漫,服務生肯定也以為我們摔壞了,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的倆暴發戶,八輩子沒吃過海鮮。

陽子就是這樣,南方女子卻有著東北漢子固有的豪爽與大氣,直來直往。我也氣不過,也對嚴某深惡痛絕,但我頂多對他橫眉冷對一下,揭竿而起這種事沒喝二兩酒我肯定是幹不來的。她就不同了,不知天高地厚,或者乾脆就是不知死活,那雄赳赳的架勢和魄力讓她整出了那麼點俠女氣質,整得我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

我本來想說,姑奶奶,別玩太大了,我以後還要跟他打交道呢,後來覺得跟她說意義不大。

(七十七)

時間有條不紊地走著,生活算是重回正軌,我把自己的日子排得滿滿的,口水姚依然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打壓到我的機會。遠鴻之後,我依然被打回原形,衝咖啡、列印、訂餐、訂會議室、替其他片區的總監訂酒店……

某次酒會結束,趁著她心情好,我藉著酒膽試探著將我和楊永莫須有的恩怨瓜葛和盤托出,她愣了一會兒,然後只有一句:「我不明白你說的什麼,你對我的工作安排有不滿嗎?你認為我在徇私嗎?你認為那個位置委屈你了嗎?你認為我做到這個位置是靠什麼?我向來對事不對人。」

事後付心怡說我這一步確實是險棋,哪個領導會願意接受一個下級對自己的看似辯白實質是推翻了自己判斷的一把利劍,來顯得自己錙銖必較。

那麼,我們的樑子就那樣莫名結下了,從此無法解開了嗎?除了跟春一航、陽子他們胡說八道和發呆,生活裡只剩下了工作,忙,忙,忙,忙到假裝看不到從前,忙到沒有時間顧影自憐,忙到不計較前途未卜。每天的任務就是把自己累到嗆到,累到一上公交車一回家便癱軟在位子上,再也不想動彈。

陽子自作主張地跟魅影約定了星期一面談。魅影是新近躥出來的一匹黑馬,我有些忐忑,畢竟是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避嫌總是要的。

「就幫我個忙,我牛皮已經吹出去了,就吃個飯,他們就是想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沒辦法,人家的器材都由我們供貨。你不用答應的,而且我覺得以你的能力現在還做助理太大材小用了,這是一個很好的施展平臺。何況這也不是什麼不義的事,雙向選擇,人往高處走,人之常情嘛。」陽子力勸我。

「謝謝楊總這麼看得起我,那說好了,我就過去打個照面啊。」

那個週末好不容易做了兩件事,被陽子拉著逛了一天街,第二天跟魅影行銷經理見了面。「你不要去買一套面試的衣服嗎?」起初我埋在檔案堆裡,對陽子拖我去逛街推三阻四。

「我不有衣服嗎?」我說。

她瞪了我身上一眼,我就先不好意思起來了。明明是化悲憤為食慾大吃特吃卻還又瘦了一圈,原本就營養不良,以前的衣服現在穿起來更加空蕩蕩的,晚上基本不敢走夜路。

陽子直接拖著我殺到友誼百貨,那是她的地盤。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竄上竄下,很快她就大包小包了,連她家「耗子」——一隻肥碩的折耳貓,都買了兩套,那通人性的小傢伙還真跟它妖里妖氣的媽如出一轍,自己挑起衣服來了,喜歡的就喵嗚喵嗚地前爪刨地,不喜歡的就趴在地上裝死。對於小動物,人總是容易生出一種超乎尋常的親近感,尤其是看著動畫片長大的我們,海爾兄弟的海豚,花仙子的奇怪貓咪,額頭上有月亮會超能量的露娜,佈雷斯塔警長會變形的神馬,越長大便越會發現,跟它們打交道要輕鬆過與人類本身周旋。

只有我一件沒買,事實上,我這種人很難在這種地方買到衣服,不是我挑剔,而是合適的價錢太高,打折的已經沒有合適的碼了。

「哎,哎。」我最終在一個櫥窗前停下來。

「還不錯。」陽子瞟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史無前例地沒跟我抬槓。多難得啊,我們從來沒有像這樣達成過共識,我們一向風格天差地遠,她走的是野性性感路線,而我的大多休閒並號稱氣質風,每次逛街都要吵個天翻地覆的。

她說我越來越沒品位,我說她一直就沒有過品位。

她說我沒眼光。我說她不懂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