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容易受傷的女人

人漸醉了夜更深,在這一刻多麼接近,思想仿似在搖撼,矛盾也更深,曾被破碎過的心,讓你今天輕輕貼近,多少安慰及疑問偷偷地再生,情難自禁,我卻其實屬於極度容易受傷的女人。

——王菲《容易受傷的女人》

(七十一)

我收拾好東西,跟行政部銷了假,開始重新上班,一切又恢復到了從前的樣子。旅行是一個好東西,一次遠行,所有的傷心與不快都被遺落在異國他鄉的土壤裡,掩埋、發酵,新生活才剛開始。

陽子當初幫我請假的理由是男友車禍去世,所以,同事們剛見我都是滿腔悲憫地拍著我的肩膀,秋小木,節哀順變。我也只能一邊裝出一副真死了男友的樣子,更加悲憫地點頭。

罷工這麼久,手頭上的事情已經堆積如山,突然消失不知道嚴某是不是以為我潛逃了,也不知道到法庭告我進入哪個流程了。不過至今沒收到傳票應該還好,會不會他已經掛了?遠鴻的合同沒完,還不知道口水姚要怎麼折磨我。

「姚經理。」一大早,我就被叫到了口水姚辦公室。

「不錯啊。」

「嗯?」

她沒理會我的一頭霧水繼續說道:「恭喜你,所以說高才生就是高才生,能力非凡。你把這合同好好交給法律顧問那兒稽核下,確認無誤的話交公司蓋章簽字……」

我當然聽出她的諷刺,等我看到合同上乙方赫然印著遠鴻公司時,著實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七十二)

日子就這麼唰唰地過著,飛快地飛轉。時間的彌足珍貴也就在此了吧,永遠無法重來。

「秋小木,樓下有人找。」宿管阿姨的聲音洪亮得我在三樓依然聽得清晰,響徹在2004年的a大女生宿舍,低碳環保。

「ok,i'mcoming.thankyou.」我把英語單詞手冊作好記號收起,大一我就已經在為考四級而辛勤努力,聽從了學姐學長的過來人之見。那一年,我基本上算是一個好學生,用一年的時間把四年要考的證悉數考完了,雖然過程相當曲折驚險。從來,我就是大院裡完成家庭作業最快的孩子,為了證明左撇子也有春天。

宿舍樓下,當顏子健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時,我的好心情瞬間化為了空氣。

「幹嗎?」我沒好氣。

他滿臉笑容,居然捧了一束花。「你好,給。」他彬彬有禮。

「給我幹嗎?下毒了吧。」我依然沒好氣。

他表情嬌羞:「沒有。」

喲,他不會是想追我吧?想到這裡,我眉頭一挑,得意揚揚居高臨下。

「不……是。」他彷彿看透了我的心。

「那你平白無故地送什麼花?上墳呢?」白眼一翻,我自討沒趣地轉身就走。

「等一下,等一下……」

「你幹嗎,別碰我,你要是讓我轉交給誰你就死定了。啊——別碰我——你這個流氓——」隨著他的拉扯我的聲音一聲聲飆高,最後全宿舍樓都知道了一樓來了個流氓。宿管阿姨早已經豎起了耳朵,拿掃帚躍躍欲試。

「不……不是……」顏子健急得脖子以上全部紅成一片。我本意也不是如此,不過見此情景似乎有一場好戲,也就誤打誤撞,樂得觀賞。

「不要摸我——」我把他的手甩開,抹著眼淚,梨花帶雨地就往阿姨懷裡鑽。

顏子健焦急地搖著左右手:「阿姨,沒有,不是……」

「阿姨……誤會,我沒有摸她……我怎麼會摸她呢?我怎麼會摸她呢?她這樣……」

「我什麼樣?」顏子健「她這樣」這句話火上澆油,話還沒說完,我又一次大爆發,「啊,我有那麼醜嗎?醜到你都不想摸嗎?啊?你說啊,你說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

「我有醜到你都不想摸嗎?啊?你不想摸,醜到不想摸嗎?」

「不是,想。我想。」

「啊——死流氓。」

「不是,不是。剛剛我沒說完,我後面的話是,你這樣激動是因為誤會,我不小心碰到的,正常人一看都知道你多漂亮了。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你不要誤會,你很漂亮,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發現了,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生。」

他的這一大段討好的話顯然水準不夠高,但是我還勉強受用,算是些許平緩了我的不快。

「謝謝,大家都這麼說。」我滿不在乎地說,沒好語氣,沒絲毫不好意思。

「是的,是的。而且你很搞笑。」

「你才長得搞笑呢。」

「不是,我是說性格,性格。」

「還有呢?繼續。」

「還有眼睛,還有鼻子,都很漂亮。」我挑著眉毛看他努力在腦海中搜尋,比剛剛辯解還窘困,相當享受。

「我從沒有見過這麼美的,都不像真的了。」

腦海裡所有能想到的英語罵人單詞變得鮮活起來,剛看的那一詞典的英文單詞前所未有地生動,即使是那一束鮮花也不足以平息我的憤懣。言辭的深刻程度,他的不露痕跡,他的不費吹灰之力,讓他萬般謙恭也沒辦法讓人認為是無意,即使是美好的話語和念想在他嘴裡都變得讓人生氣。

「滾——你怎麼不問我在哪兒做的呢?」要不是阿姨還在旁邊,我說不定能掐死他。

「不是,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緊張起來就不會說話……我是來給你賠罪的,上次在廁所對不起,我不是特意摔倒你的。」弄巧成拙的顏子健嚇壞了,脖子以上已經全憋成豬肝色。

「好,要是真想要我原諒的話也可以,你就站著不許動。不許動,聽到沒?」

「啊——好。」

噔噔噔噔,我反身,轉眼就端了一臉盆水出現在三樓,英姿颯爽。

「好,你潑吧,只要你肯原諒我。」顏子健閉上了眼睛,高昂著頭顱。

「大家都聽見了吧,他叫我潑的哦,不是我欺負他,我真的潑了,我真的潑了……」儘管他的鎮定已經讓我方寸小亂,可是豪言已經放出,覆水難收。

立在兩棟宿舍樓之間,他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視死如歸。瀑布一樣的水流直接從十來米高的高處流瀉下來,砸在他身上,砸在地上,水滴四濺,看著顏子健此刻像一條泥鰍一樣立在水花裡,那一刻,無關原諒,我心裡的天平起了一點小波折。

隨著整個宿舍樓響起了一陣巨大的鬨笑聲,我這才發現一條hellokitty的「小可愛」此刻正掛在顏子健的頭上。神啊,那是誰的啊?

顏子健將「異物」從腦袋上取了下來,看清是何方神聖後,臉漲得火紅火紅的,有手腕還在不停顫抖,這時,水盆的主人小花也捂著臉進了廁所。

「你……」

「不是我的。」我打斷他。

「還……」

「不要了,你自己留著穿。」我又快速打斷他的話。

「你……」

「你什麼你,你不要客氣。」

「我……」

「我什麼我,你有種就再圍著宿舍樓跑50圈。」我沒料到他真的會不讓開,「小可愛」還在他手上,我臉上掛不住,也不想就此罷休,反正已經成了千古罪人了,我不在乎再來個破罐子破摔,高高地站在陽臺,我依然不解氣,不可理喻地再次開出和解的籌碼。也許,打心底裡我是不想跟他握手言和的,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那樣無理的要求,在他的溫順面前,我簡直就是豺狼虎豹,這是我所不願看到和承認的,在其他人面前我裝得多溫婉啊。

我只不過希望他可以知難而退,我們依然順理成章地勢不兩立。我害怕敵人的妥協與退讓,那樣會使得那場戰役變得無與倫比地無聊。可是他不由分說的腳步似乎在告訴我,那時候即使我是要他取來木星人的心臟他也是義不容辭的。地板上的溼腳印,一串一串,伴隨著他跑步的節奏,夏日驕陽中有些艱難的步調,像是踩在了我的心上。他褲腿上飛濺起的水花,一點一點地泛起了漣漪,在我的心裡。

(七十三)

去了趟超市,叫了陽子和春一航晚上在家裡吃飯,準備買點好吃好喝的回去撐死他們,跟顏子健分手的那段日子,多虧了他倆,不然我不定頹廢成了什麼樣,早歇菜了也不一定。

最重要的是,春一航兌現了他的承諾出面幫我搞定了遠鴻,讓嚴某乖乖地不再追究任何責任。雖然詳細情節他一直跟我胡說八道,但是他的能力我是知道的,海記憶體知己,要說遠鴻某個高層裡就有他的前女友,或者前女友的父親,我絲毫不感意外。

「就憑我的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無所不能,神通廣大,所向披靡……你碰到我真是祖上積德,祖墳上冒三尺青煙,我天生就是你救命恩人。你準備怎麼謝我呢?」

「你說怎麼著都行。」

「以身相許。至少也得一夜情。」他得寸進尺。

「我一腳踹死你信不信?」

關於春一航天生是我的恩人這點,我雖然嘴上不承認,但是他揹著我蹚過漲水的六水河、借他錢不用還、跟我一起趕老鼠蟑螂,幫我爬到樹上撿風箏的日子一幕幕在我眼前像放電影一樣,感動就那樣來得悄無聲息,時光就是這樣,一晃眼,小胳膊小腿的小生命一晃長大成人。這麼多年,無償享受他的庇護,我無以為報,物質上我能夠給予的他很早就擁有,滿滿當當,就連一句感謝的話也不曾鄭重說出口,心理上我始終是虧欠他,現在似乎還要一直虧欠下去。

一起哭一起鬧,這個青蔥時光裡一直陪伴我長大的小屁孩,轉眼成為清俊挺拔的大男孩,身邊綻放著各色各樣美麗的面孔。八九歲時,手工活很讚的冬彥妮爸爸給我們做的風箏是一隻老鷹,五顏六色的尾巴,能放上很高很高的天空,有次來不及收線,風箏一頭砸到棗樹上下不來。四個人面面相覷,沒有梯子,樹幹也太直,我們只得疊羅漢。因為我是罪魁禍首,所以毫無懸念排在最底下,冬彥妮、陽子、春一航依次踩著我柔弱的肩膀往上爬,毫不留情。

「還差一點,你站起來。」還不懂得憐香惜玉的春一航在頂上下達指令。

我就像上了發條被唸了咒語一樣,翹著小美臀,抱著樹幹不撒手,一點一點艱難地往上蹭,小草發芽般。三個人的重量全壓在身上,臉憋得通紅,不一會兒我就發現大事不妙,而且相當不妙。

「啊?我要拉屎了,要出來了。」身體內部劇烈反應,我來不及思考,端著向來溫婉淑女的形象提著褲子掙脫肩上的雙腳就往茅房跑。半路只聽得稀稀落落噼裡啪啦往下掉的聲音,哎喲聲一片,從哎喲,到哎——喲,到哎——喲,聲調、音調不一,三個肉球並不同時落地。

「一共289元。」收銀員小姐禮貌地將我拉回現實。

拉開包,一摸,錢包不見了,挎包內側被劃出半尺長的一條口子。真夠倒霉的,早幾個小時還助人為樂來著,提醒一個老人的錢包免遭小偷洗劫,懷揣著一肚子做完好人好事的燦爛心情,像小時候幫鄰居媽媽篩穀子,撒了一地,把幼兒班小朋友的書包揹回家……末了還不忘說句:「不要問我叫什麼名字,我的名字叫少先隊員」一路上小鳥在為我歌唱,花兒在向我招手,太陽公公也對我露出笑臉,彷彿在說,真是好孩子,居然沒發現自己的錢包不翼而飛了。

一堆零錢把收銀臺都鋪滿了,連硬幣都算上了也就湊夠了一百多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