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就像帶走每條河流,所有受過的傷,所有流過的淚,我的愛,請全部帶走。
——張雨生《大海》
(六十三)
「我想去看海。」我喃喃地說著夢話。大三時顏子健曾許諾要給我一場海灘婚禮。
第二天一早,春一航就把一本護照和一張機票塞到我手上,目的地是巴爾幹半島上最浪漫的國度。
「走吧。」他很乾脆。我只能在心裡幻想無數次到達的國度,在他這裡卻易如反掌,好像去的只是揚城的某一角。或許我不知道背後他付出了怎樣的努力,雖然表象上他似乎永遠都是不費吹灰之力。一直以來,我們到一起便爭吵不斷,但是我所有頑劣的要求他都盡力幫著實現,看電影為能坐到前面位置,他把手裡的烤紅薯送給前排的小妹妹;為集齊一副挑棍子的冰棒棍子,他盯著吃冰棒的孩子從小賣鋪一直尾隨到他們家,直到眼巴巴把人盯哭;為幫我們記錄下新年新氣象,他拿著傻瓜相機上了屋頂,咔嚓掉了一盒膠捲,臉都笑僵了,雖然最後洗出來發現相機拿反了……
我沒想過要去那麼遠的地方,男主角已不在,隨便到哪兒又有何不可。
「你也別太感動,我出差,多帶個寵物而已。」
直到換了登機牌、繫好安全帶我還感覺像做夢一樣,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飛機起飛,耳朵裡氣壓下的不適感卻真切地提醒我這一切都是真的,這一刻我們將乘著這隻大鳥,直衝上不見底的雲霄,雲層一層一層剝落,我們就是一隻正在蛻變的天鵝,揚城慢慢變成身後的一個小黑點。
怕我丟了,下了飛機春一航緊緊拉著我的手,我還是半夢半醒。
「放心,不會把你賣了。賣了也不會有好價錢。」
終於如願以償地來到了這個夢寐以求的島國,我曾經在顏子健身邊嚷嚷過無數次的,我終於到達。旖旎的風光,漂亮的島嶼如珍珠一樣星羅棋佈,復古的歐式建築,圓潤精緻,美得不像話,遺憾的是託失戀的福。歌裡唱的,一個人到達,所以更悲傷。
春一航輕車熟路地取行李、訂酒店,租車。
住酒店的第一晚出了一個小事件,原因是房間裡來了個不速之客,在我洗澡的時候,它從浴室跳出來,我被嚇得不輕,披著浴巾小碎步一溜煙地跑出去。春一航操著傢伙進來當場笑得不像話:「那不是黃鼠狼。」
「你確定?」我躲在他身後探出頭。
「那是一定必須當然的。」他點頭,我這才鬆了一口氣,誰讓我幼小的心靈曾經中過它的招呢。
那還是小學,我們四個傢伙在院子裡嬉戲,被突然闖進的黃鼠狼激起所有的興奮,丟下皮筋就開始圍追堵截。陽子果然有領袖風範,帶領我們左衝右突,幾番折騰,我們好不容易將它趕進了廚房。「秋小木你去抓它」,陽子一聲令下,我就領命執行,似乎多神聖的儀式,還不忘回了她一個蹩腳的軍禮。
能被委以這樣的重任,我相當興奮,也帶著這樣的興奮勁兒在狹小的空間裡辛勤地勞作,隨著身後嘭的一聲門響,屋子裡就只剩下了我和那條軟軟的傢伙。
陽子他們是在10分鐘之後才把我拖出來的,那時我已經被黃鼠狼的臭屁燻得七葷八素,差點昏死過去,哭得稀里嘩啦,現在回想起那樣的味道仍心有餘悸。
「要不要我在這兒陪你睡啊?」趕走了那一隻「奇怪」,春一航明顯不安好心,姿態撩人。
「我寧願被燻死。」
他哈哈笑著依依不捨地出門。
(六十四)
第二天,在酒店吃過greekfrappé,春一航給我介紹了一款羊肉,據說是當地特色,以各式香草、檸檬汁及橄欖油醃漬後再烹調的,味道清新可口,絲毫不油膩。我嚐了嚐,倒也不錯,很多天的食慾一下被挑起。我一口氣叫了三份,服務生有點訝異。
那一段營養不良還有時差,加上起身過急,我一個凌波微步,還沒徹底反應過來已經帶倒了一個花瓶,只聽得清脆一聲響,地上一堆白瓷碎片,主要是店主隨之而來的巨大反應驚到了我,那個四十幾歲的大鬍子男人抱著頭跪在地上,眉頭糾結,一臉的心痛。
我只能連連說sorry。
看他沉浸在心痛中的表情,花瓶應該價值不菲。不知他要如何處置我,不會客死異國他鄉吧,我一時不知所措。
春一航過來了,我想著他會不會拉著我跑路?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有跑路的跡象,他看了我一眼,小心地拾起碎片,跟老闆說了一大串英語之後,老闆的表情才開始慢慢轉陰為晴,繼而又恍然大悟,看我的眼神甚至有了哀憐,春一航遞給他的一沓歐元他一張也沒有要,這事就這樣了結了。
「那東西很貴重對不對?」重新坐回桌上,我問春一航。
「那是他妻子給他留下的,別人給多少錢都不賣的。」
「難怪。」這麼深情的男人,我不由得再次看了他一眼,表示萬分抱歉。
「對了,你是不是跟他說我被男人甩了?」我想起他後來看我的眼神里滿是哀憐。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我跟他說那幹嗎?」
「啊,那你說什麼?那麼有意義的東西他怎麼肯原諒我。」
春一航很得意:「我說的是你懷孕了,你是我的未婚妻,得了絕症,餘下的日子不多了,一定要在死前為我留下子嗣才肯安然離世。」
我一口肉卡在喉嚨,一口直接飛了出去,更悲劇的是這肉長了眼睛般直接掛在了大鬍子店主臉上,天哪,我都趕上裘千尺的棗核釘了,目瞪口呆的除了春一航,還有店內所有人。
春一航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忙不迭地站起來,取了店主臉上的肉塊下來,又是一番道歉,一邊幫我撫背一邊說了一大溜英文,很大聲,明顯不是說給我聽的,因為除了道歉的話其他的我根本聽不懂。「快點裝孕吐,快。」他附身下來小聲用中文跟我說。
我便知趣,很配合地開始了我們的合作,又是反胃,又是咳嗽了好半天,大鬍子不僅再一次原諒了我,而且大發慈悲地拿了熱毛巾過來。最後,我肉足飯飽,其實也沒怎麼吃了,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實在沒法再昧著良心太快朵頤,懷著內心的愧疚我再一次上前表達親切的歉意和感謝,才在春一航的攙扶下,一手摸肚子一手扶後背地走出來。
剛出店門,一隻「奇怪」冷不防竄了過來,我一聲嚎叫,嗖的一下一溜煙衝了出去,哪還顧得上演戲……
(六十五)
「帶你去一個好地方。」吃飯時他就神神秘秘,抑制不住滿臉的激動。一路上儘管我再三追問,春一航始終不肯洩露半句天機。
「愛琴海嗎?」遠遠地有著潮溼的風吹過來,拂在臉上涼涼的,頭髮被吹起,靈魂似乎都飄拂著,我問他。
他笑笑,還是不肯回答:「放心吧,賣不掉你。」
我任他拉著手,看著他單薄的後背,淺藍色襯衣貼在身上,穿過一條狹長的石板路,穿過一片蔥鬱的樹林,最終到達一片大海邊,我傻眼了。kavourotrypes,我在網上看過它的照片,詩人海灘,平靜蔚藍的海面,一波萬頃,細膩如水的細沙,自然而成的弧形排列,讓人心曠神怡。但是現在,此刻,細沙上憑空多了成百上千的裸體,黑皮膚、白皮膚、黃皮膚,各類膚色,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的人體橫陳在海灘上,要麼曬著太陽,要麼散步,要麼嬉戲,怡然自得得彷彿一齣盛大的藝術展。春一航一見此情此景就像上了發條的鐘,在沙灘上狂奔,一臉熱血沸騰,跟打了雞血似的,難怪他一直紅光滿面,敢情是憋的。
「天哪,他們的衣服呢?」
春一航笑得開心而猥瑣:「好地方吧。我失戀的話就想來這裡,可惜啊,從來沒有這個機會。」
「是我瞎了還是他們瘋了,難道他們穿的是皇帝的新裝?」
「沒見識了吧,天體海灘。」
「脫吧。」他說著就乾淨利落脫起褲子來,明明本就是沙灘裝,刷刷刷刷,轉眼就只剩下最後一條內褲。到底是訓練有素,小時候去六水河游泳屬他脫衣服最快,三下兩下,別人還在脫上衣他已經光著屁股撲通下了水。
「你敢。」沒想到他還來真的,他還要脫,我趕緊背過身去。
「小時候又不是沒看見過。」他笑得不行。
「你還不脫?要我幫忙嗎?」
我轉身就往回走。
他跑上來拉住:「好好好,你別脫就是了。只要你好意思,抓住了是要罰款的。你看。」他指給我一塊牌子。那牌子上寫著一串英文,我看不太懂,姑且就相信他說的吧。
「什麼世道,穿了衣服倒不好意思了。」我又要走。
「得得,你想脫就脫,不脫就不脫,我們去‘clothingoptional’吧,服了你了。」然後他解釋,「clothingoptional」——就是可穿可不穿的自由天體海灘;「topless」——是無上裝海灘;「nudebeach」——是真正的天體海灘,所有人全部裸體。
「這在加拿大、美國、法國等很多國家是一種很流行的運動,甚至連含蓄的英國都流行起來了,坦誠相見,讓教條和束縛見鬼去吧,就像呱呱墜地時一樣,是你自己思想不純正。人身上那幾個零件誰沒有啊?春一航還試圖說服我。
(六十六)
事實上,clothingoptional也不是很安全,仍然隨處可見到裸體,一路上我走得膽戰心驚。
春一航也不肯吃虧,跟一眾美女、醜女打情罵俏,玩沙雕嬉戲,抱成一團,赤身裸體的她們不時發出一串串銷魂的笑聲。
「過來。」他熱情地喊我。
我不理他。不知是穿得嚴嚴實實,還是東方的面孔,我在這裡仍然引來了好奇的注目,彷彿沒穿衣服的是我,時間久了,我乾脆找了處岩石蹲在後面,只露出一顆腦袋。
直到春一航把我揪出來:「吃醋了?本公子今天只揭你一個人的牌,愛妃,走吧,我們去玩水上摩托艇。」他說。
也行,總比在這裡丟人現眼的好。「我不脫衣服,你也穿上。」我摸著渾圓的肚子說。
春一航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租艇的是一個帥氣的義大利男人,當然也是赤身裸體。男人幫我們把艇放下來,在春一航的干擾下,我只看到了他一圈濃密的胸毛,不過也性感得夠我消化了。春一航給我穿上救生衣,翻身上艇,對我一撇臉:「妞,上。」那驕傲,彷彿開的是宇宙飛船。
1200cc的澳大利亞艇的速度和水浪帶來的快感,頃刻間便把海灘甩在了岸上,所有的煩惱也隨著激起的水柱拋在身後,在蔚藍的海面上,轟鳴的馬達聲中,有細密的水花打在身上,清涼愜意。
「抱緊,抱緊。」春一航速度一下快一下慢,逼得我在慣性的作用下不得不環住他的水蛇腰。我就這樣搭在春一航的身後,迎著海浪,兩個人大笑,打鬧,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雖然那時候我們有的拿盆子,有的拿輪胎,但是快樂不少一分。
幾個來回後我便要自己學著開。「你有駕駛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