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c照,可以嗎?」
「廢話,我問你摩托艇的,你怎麼不直接去開飛機呢?」
「好主意,下次吧。難不成還有交警、有紅綠燈?」
春一航花了很長時間教我學會啟動、減速和停止,我已經遊刃有餘,可仍然只被允許在淺水區開。
摩托艇不愧為世界上最刺激的體育競技專案,踩著50公里的速度憧憬著老祖宗500公里的神速,感覺自己的靈魂都似乎飛上天了。我還在一心一意地享受著水上衝浪帶來的快感,異國他鄉的神奇風俗,等回過神來,卻發現海岸不見了,春一航也不見了,像劉謙的魔術,一聲見證奇蹟的時刻,岸上的所有裸體也消失了,怎麼回事?前後左右只剩下一望無際的海域,顏子健不要我了,春一航也把我丟了,沒有人要我了。我突然害怕起來。
眼裡是一片未知的海域和恐懼,我嘗試掉頭,卻發現越往回水面越洶湧。我已經完全分不清方向,只能失控地在大海上橫衝直撞,像一隻無頭的蒼蠅,水面越來越洶湧,我也越來越慌。直到一個黑色的大浪劈下來,我和整個艇被橫空拋起,又狠狠摔下,好不容易掙脫上來,很快又一個旋渦浪朝我劈頭蓋臉劈下來……我只能按照春一航教我的,深吸一口氣潛進深海里,才得以躲避被大浪打到更遠的海中心。沒有了摩托艇,沒有了救援隊,沒有春一航,沒有顏子健,任何掙扎都無力,我絕望且寧靜地浮在蔚藍一片的海面上,隨著海浪隨波逐流……
(六十七)
等我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海灘上,身下是結實柔軟的細沙,再也不是深不見底的海水。裸體又出現了,義大利男人的,希臘人的,各樣膚色的人,還有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春一航暴跳如雷,質問我為什麼不聽他的話,質問我為什麼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誰要你死的?誰準你死的?聽著,以後沒有我的批准,你不準死,聽到沒……」罵我時他的聲音都是異樣的,沒有平時的風度翩翩,沒有平時的吊兒郎當,沒有平時的嬉皮笑臉,我看著水從他頭髮上、臉上淌下來,疲憊地閉上眼睛,內心安寧、溫暖。這是失戀以來我挨的第二頓罵,第一個是陽子。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來到了海邊。退去了白天的喧囂,夜晚的海灘帶著餘溫,偶爾三三兩兩的情侶走過,風吹在臉上涼涼的,海水輕輕拍打沙灘好似有人喃喃囈語,白天蔚藍的海水在夜晚燈光的映照下晶瑩剔透,起伏不定,岸邊亮白的光點連成一線。
小時候玩超級瑪麗,可以連續不斷地熱身、重複來過,知道哪些磚可以頂,如何吃到最多金幣、花兒、紅蘑菇、綠蘑菇,跳開各種各樣的陷阱。生活的遺憾在於,作為一個新手卻從來沒有給我們重來一次的機會,每一次的事故、災難來得洶湧,不能回頭。土生土長的內陸城市小孩,看大海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如今,夢想照進現實,只不過與我幻想過無數次的畫面反差巨大,所以我演練過千遍的豪言壯語全部消失,心裡是說不出的千言萬語,跟海水起起落落。承諾過給我海灘婚禮的你,你再站在海邊會是什麼情況,也會有如我般的感受和難受嗎?
一覺醒來不知身在何方,臉上被風吹得有乾裂的刺痛,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掛在臉龐,睜開眼,太陽在海平面升起,橘黃色的,大紅色,漸變,波光粼粼,氣勢磅礴,我居然在這邊一坐就坐到天亮,擔心春一航又要大肆找我,我想返回住所,起身,肩上的外套掉下來,正疑惑之際,後方大約10米的距離側躺著一個熟悉的熟睡身影,心中一動,因為當我寂寥轉身,身後並非空無一人,想著他「我永遠在你轉身的地方」,這個男孩子以實際行動兌現自己的承諾。在我為自己的小得失感傷時,撕心裂肺地自暴自棄時,春一航給了我最感動的體貼,沒有把我強拖回酒店,沒有闖進我對一段被辜負的感情的祭奠中,而是靜靜地在我身後看不見的位置守護著我,一守就是一晚上。我沒有吵醒他,只是靜靜地蹲下來,就如同他沒有打擾我,把身上他的外套重新蓋在他身上,應該是太冷了,他縮成一團,身上還穿著白天的單衣,那裡還有已經幹了的淡淡血跡,睡相如孩童般,濃黑的眉毛皺在一起,額頭上是已經結痂的紫紅色傷口。
「小爺我怎麼到這兒來了,你沒把我怎麼樣吧?水土不服?我不會是夢遊吧?白白浪費了兩個套房,我得去要他們打個半價……」我任睡醒的他一個人自說自話,他沒有提守護我一晚的事情,我也沒有還嘴。
回國的飛機上春一航一直纏著紗布,在我錯過的那次驚心動魄的大營救中他的頭英勇負傷,為了救我。我曾經試探地問過很多次,無奈從來無所謂的他一直表情恨恨:「以後沒有小爺我的同意,你不能死。」似乎那些是他一觸即痛的傷口。
「哦。」
「你死了倒是舒服了,一了百了,但是你爸媽會殺了我的,你知道不知道?那該有多少花季少女肝腸寸斷、駕鶴西去?你能不能別這麼沒思想沒覺悟、自私自利,也試著學學站在國家社會高度,為祖國繁榮、社會安定、民族團結獻出自己的一份光和熱。」
「對不起,黨員同志,我只是少先隊員。另外,我覺得您要是去了,花季少女們最多是削髮為尼,駕鶴應該是駕不了。」
只是我聽過幾個法國裸體女人說:「themantoprotectyou,foryoublockamotorboat.(那個男人為了保護你,替你擋了一個摩托艇。)」然後無一例外地掛著一臉「你真幸福」的豔羨表情。
(六十八)
隨著飛機一陣猛烈震盪,半睡半醒的我被徹底顛簸醒來,只覺坐過山車般忽上忽下,巨大的衝擊力和失重感,我的噁心感翻上來,有誰的包砸在前排,機艙裡叫嚷哭鬧聲一片。
春一航把我的安全帶緊了緊,安慰我說沒事沒事。很快乘務員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飛機遇到氣流不穩,請大家不要驚慌,確認繫好安全帶,並強調大家都不會有事,也再一次提醒了氧氣罩和救生衣的使用方法。
雖然乘務員的聲音沒有一絲驚慌,但是我心裡沒底,這種情況好萊塢大片裡見得多了,剛說完就完蛋的情況屢見不鮮,誰知道這次是不是安撫民心的呢,人家總不能廣播說我們馬上要完了不是。心懸空的感覺好像馬上要吐出來,我緊緊抓著扶手,春一航看出我的慌張和難受,抓著我的肩膀,我最終還是一口沒憋住,他倒敏捷,順手摘了自己的帽子給我,我看著上面閃耀的名牌標誌,不甚認識卻也突然生出一種負罪感和心疼,但巨大的失重感下使我到底還是沒忍住——啊——
「沒事,沒事,吐完就好了。」他拍著我的後背試圖讓我舒服一點。
「哎,你還真有喜了啊,當時你演技要有這麼好就好了。」他肆無忌憚地開著玩笑,轉移我的注意力,音節在動盪中模糊難辨。
想著這一趟旅行真是夠驚險的。我雖然對生活沒太多念頭了,但是被這樣輕輕地帶走也心有不甘,後事還一點沒交代,銀行卡密碼、qq密碼、遊戲裝備都還沒告訴家裡人呢。
倒是春一航一直笑嘻嘻的,眼神坦然,沒有一絲恐懼。也是,他一向有憂患意識,把每天都當成世界末日過的,該吃吃該玩玩,得過且過的和尚怎麼可能有一絲遺憾。這一點從小時候吃糖就可以看出,他跟我不同,總是一口先吃掉大白兔,把喜歡的先吃完,最後才解決那些歪瓜裂棗,然後再來搶我的大白兔。
「你說我們就這樣殉情怎麼樣?」
我沒有說話,還沉浸在疼惜帽子與下一輪嘔吐的醞釀中,當然更多可能是被嚇著了。
「哈哈,放心吧,沒事的,我見多了,我有一次都被甩到地上了最後還是平安無事。何況跟我殉情你又不吃虧,多少人求著盼著呢。」
「不就是不愛讀書嘛,我又不傻。」我用上了陽子的口頭禪。
「記得小時候那次巖峰街我們被小流氓追嗎?」春一航說。
我艱難地抬起頭,不明白他怎麼突然講起這個。
「那大概是十幾歲的時候,他們玩檯球輸不起,說我是我爸和奶媽的私生子,說我是野孩子,說我是二婚生的野孩子。話還沒說完,就見你撿起檯球棍照著那人腦袋就是一棒,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那是你第一次打架,要知道,你膽子那麼小,上臺演講都要尿褲子的,從前不管別人怎樣挑釁你都不會發作,怎麼欺負你最多你也就哭一下,但是那天你居然因為他們的一句話為我打架,天哪,那樣子帥斃了,我都看呆了。」
我使勁想了想,也想不起來這事,估計年代夠久遠。我想起的是,一次放學路上,巖峰街的小流氓搶走了我們的遙控飛機,搜走了春一航身上所有的零花錢,最後還要搜我的,春一航不肯,吃了好幾記拳頭,不過那天的春一航像被聖鬥士星矢附體,無比驍勇,所以他們也沒賺多少便宜。我也不知道當時哪裡來的勇氣,學著港片裡氣沉丹田大喝一聲:「你——們——都——不——想——活——了——嗎?」然後一個箭一般的黑影以四驅小子的後勁一口氣衝進人群裡,左手明顯是使出渾身力氣踮起腳尖在為首的馬臉身上重重拍了一掌,一鍋粥似的人群安靜下來,馬臉直愣愣地盯著肚皮上的字條,看看我,又看了看字條,良久,不可思議地對我蹺起了大拇指,字條上只有蒼勁雄渾的兩個方正楷體字——去死。
最終春一航為我守住了3毛5分錢的零花錢,花了40多元藥費。那一個小時裡,春一航從小學、中學到大學,講了太多話,啤酒泡般的畫面衝破記憶防線,傳紙條被老師抓住、他給我講化學公式、我為他抄課堂筆記……
高中時,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流行寫信,更熱衷於天南海北交筆友。我的筆友是校聯誼上朋友介紹的,比我高一屆在上海讀書的男生,交換學習的心得,互相為對方介紹不同的城市風景,互相鼓勵加油,純革命友誼。我們你來我往,保持每半個月一封信的頻率,樂在其中,每次期中考完最開心的事就是看到傳達室黑板上有自己的名字。到後來,春一航也來湊熱鬧,明明就在一個學校還專門投遞到郵筒裡再轉到我手上,寫些某年某月某日你的餐盒其實已經被我弄掉在地上,你喝的可樂是過期的……每每看得我渾身發抖,他還振振有詞說那些都是不方便直接說出來的話。被我罵過一次之後,課間操時間他倒是把「你裙子拉鏈沒拉」,「你上次大姨媽弄凳子上了」最大聲地當場說了出來。
再次聽他說起那些年少輕狂的事情,我嘴角眉梢都浮起笑意。飛機還在抖動著,我當時就想著,今天能在面前這個從小欺負並守護我的男孩懷裡死去好像也是一件還不壞的事。
「你知道嗎?其實……有一件事……」
我一直哇哇地沒停下,一邊敷衍地嗯著。
機長聲音響起:「飛機已經度過危險,重新開始平穩飛行。」
「我想說——你知道嗎?你吐得真的很臭啊,你知道嗎?我實在無法忍受了。」
「你真的很欠扁呢,你知道嗎?」
(六十九)
「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你們私奔了呢?」平安下地,安穩度過一劫,陽子在機場接的我們。
我想陽子太瞭解我,發生這麼大的事,她一直沒讓我爸媽知道。去國外那段與世隔絕的日子裡,也是她一直在我爸媽面前打掩護。
老媽在我後來打電話回去的時候跟我嘮叨,說我一個禮拜沒打電話回去,平日裡我三天一個電話。她打電話過來也無法接通,他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情了呢。我趕緊跟她撒謊,按陽子的說法手機出了點問題修了一個禮拜。幸虧我媽也糊塗,可能看我現在活得好好的,也沒追問,就這麼被我敷衍了過去。
「我說呢,糟老頭子還老擔心你會出什麼事情,我說你這人擱外面能出什麼事?我放心著呢。」老媽胸有成竹,「要出事的話也是別人出事啊。」
我被她這話氣得好笑:「我說你這是一什麼媽啊,有你這麼說自己女兒的嗎?」
「我這還不都是被你氣的。你這死沒良心的孩子,從來就只知道跟我作對,欺負你媽我,早知道你這麼沒良心,我們還不如當初把你一生下來就掐死呢。」別看我媽看起來迷迷糊糊,人也真是迷迷糊糊,但是關鍵時候打擊我一點都不含糊。所以我老說她為老不尊,她也說我目無尊長。
「你個恐怖分子。」
「子健這孩子有一段時間沒打電話過來了,你們沒發生什麼事吧?那次你不是跟他吵架了吧?告訴你,不准你欺負他。」
聽到顏子健的名字,我心裡明明排山倒海,還是裝出一副國泰民安、歌舞昇平的樣子。「欺負他?你到底幫誰說話呢,我才是你女兒啊,再說了,我像是那種會欺負人的人嗎?」明明是他對不起我,全世界都覺得是我虧欠他,包括我媽。
「像,太像了。對了,你們過年什麼時候回來?今年家裡特意多備了他愛吃的罈子肉。」
「還不知道,快了。」
……
我一如既往地跟我媽貧嘴,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姿態,天衣無縫。最終我還是沒說我跟顏子健已經分了,也不知道從何說起,顯然我還未完全走出噩夢,當然也無法將關心我的人帶離陰影。時間最終會帶走一切,就像帶走沙灘上的腳印。
(七十)
我爸媽是真的特喜歡顏子健,甚至超過我。
顏子健去過我家,那次我媽撒著腳丫子奔過來,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反倒把我晾在了一邊。
不過顏子健那小子也是真討老人家喜歡,爸爸媽媽叫得那叫一個親熱,說得一口的哄老爸老媽開心的話不說,從來都是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要他幹嗎就幹嗎,按摩、下棋、分毛線……二話不說。不像我,總是要跟他們鬥爭一番,拿我媽的話來說就是,一點都不像我們家那個死孩子。
顏子健對我爸媽也很好,一個愛你的人對你愛的人好,在我看來是一件比對我好更讓我感動的事,也就是那次回家讓我徹底下定決心,放棄整片森林包括春一航,死心塌地跟隨他的。顏子健那小子特別有耐心,我爸要下棋他就陪著下棋,要他去練太極就練太極,甚至,我媽開玩笑要他跟著一起去扭秧歌,他也樂呵呵地跑去,在一大群大娘大嬸隊伍裡,唱花鼓戲扭得一臉喜氣洋洋。
我爸就特別喜歡跟他下棋,主要是每次顏子健都讓著他,讓他贏得樂呵呵的,我媽說他晚上做夢都笑醒。也難怪,這麼多年了,他就那點棋技,每次都輸在我手上。所以有了顏子健之後,我老爸死活不肯再跟我下棋。「我再也不跟我那死孩子下棋了。」很多次他在公共場合這麼說。
其實全怪他,下棋特沒棋品,經常性地悔棋,都走了幾步了還悔,我就死活不讓。我說:「你怎麼這樣啊,悔的棋比下的還多,沒棋品。沒棋品的人我見得多了,沒見過你這麼沒棋品的。」
我爸也不示弱:「沒良心的人我見得多了,就沒見過你這麼沒良心的……」
每次我們都吵得像是要打起來。我媽也忒沒良心,也不勸架什麼的,就搬張板凳樂呵呵地在旁邊看熱鬧,好像吵架的不是她親人似的。我懷疑我跟我爸要真打起來,要操傢伙她也會屁顛屁顛地拿給我們。
顏子健尤其會哄我媽開心,經常陪我媽打牌,他們兩個加上我爸跟我,剛好一桌。通常是我跟顏子健一邊,我爸我媽一邊。顏子健這小子特別沒立場,整個一漢奸,每次出牌都放水,讓我爸我媽贏得合不攏嘴。後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跳出來一個人單幹,以一挑三。沒了那個拖油瓶,準確點說應該是拖油桶,我贏得一帆風順。牌局結束,我把錢數得嘩啦嘩啦地響,笑得臉抽筋,我爸媽則在一旁直拿眼睛橫我,時不時還幽幽地來一句:「沒良心的死孩子。」
我媽興趣廣泛,愛打牌那是眾所周知,有事沒事到麻將館裡去摸兩把,我爸怎麼勸都沒用,都把公安局搬出來了我媽依然不為所動。去年我回家,飯桌上我爸還跟我媽開玩笑:「現在好了,秋小木回來了,你要是被抓有人送飯了。」
我拍手叫好:「抓了好,抓了好,抓了去剃個光頭,那就洋氣了。」然後樂呵呵地暢想著我媽被剃光頭的樣子。
我媽當場拿碗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