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梅花三弄

「同學,你看什麼呢?」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只見陽子那邊倏地飛了一本書過來。我一看,渡邊淳一的《失樂園》,還是未刪節版,我一驚也隨手甩了出去,像是接到手雷般。當時我正坐在視窗,看著被扔出去的書翻了幾個跟斗,筆挺挺地躺在了二樓的天台上。

還好沒被小老頭抓現形。

「夠不到,你再放點。」中午我們在打撈書,我鬆了鬆拖著陽子的手,陽子舉著根巨大的竹竿撥弄著《失樂園》,書是校外書店借的。

「再松點,快了,快了……」

「你們在幹嗎呢?」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整個一鬆手,即將要到手的書直線下墜,教學樓旁邊剛好是一個人工湖,只見那書筆直地扎進了水裡,搖搖晃晃的,我們所有的辛辛苦苦只有幾個氣泡冒上來。

那男人居然是顏子健。

經此一鬧,他去湖裡撈書就顯得更加天經地義,而且非去不可。看他出醜,洋相百出,看他在深水裡像無頭的蒼蠅,是我當時最大的樂趣,我可以在岸上一邊遙控一邊譴責一邊笑得花枝亂顫。傻傻呆呆袒胸露背的他居然還戴了副潛水鏡。

「你把書先扔上來。」幾個猛子紮下去,好不容易他才撈起一本書。

顏子健照做了。

撿起地上的書,岸上他的衣服和一個念頭在我的腦海裡邪惡地閃過,我忍不住大笑出聲,甚至還流了口水。

「祝你好運咯。」抱起衣服,我風情萬種地留給了他一個背影。

「哎,小木,你不要跑,我沒穿衣服呢。」

顏子健焦急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當然不聽,他越是窘況百出我越是開心,想象著他光著身子穿梭在校園的景象我就樂不可支。但是樂極生悲真不是蓋的,就在我得意忘形地抱著衣服和書狂奔之時,腳下被石頭絆到的我像一條泥鰍一樣飛了出去,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在地上。最慘的是,眼前一片黑,原來裙子整個罩在了頭上。

我的羞愧還沒緩過神來,顏子健的臉突然出現在我正前方時,我瞬間連想死的心都有。

「啊——還看,變態。」

「不是,我怕你摔著了。」

「狡辯,剛剛還在水裡的。居然跑這麼快,你故意的是不是?你這個死色魔。」

「沒有,我什麼都沒看到。」

「你還想看到什麼?你這個死變態。都是你,這下臉都被你丟光了,這麼多人都看到了,我還有什麼臉活在這世上啊?我死了算了。」我強詞奪理。

「放心,你裡面又不是沒有穿,沒事的。」

我當場吐血:「你……你……」

「你……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喜歡。」顏子健這突如其來的話顯然是我沒有料想到的,我還停留在上一秒的抓狂中,這是告白嗎?還是我聽錯了?

「啊——」我試圖聽清楚一些,只顧著怨怪的我顯然忘記了當事人也衣衫單薄,看清楚面前他的著裝時我當即紅了臉,捂住的臉上只露出一條指縫。此時顏子健只穿了一條內褲,赤裸裸地站在我面前,雖然花痴,但是當一副活生生的男人胴體完整地曝光在我面前時,我——頭腦一片空白。黝黑的肌膚溼淋淋的,還在滴著水,一點一滴地與心跳和脈搏相呼應,落日的黃昏灑在身上,披上一身霞光。我不知是因興奮還是害羞而通紅的臉,到底讓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情況,雙手抱胸。

「我會對你負責的。」他趁熱打鐵。

「神經。」我爬起來就走,懷裡還抱著他的一條褲子。

(九十三)

那一年,美國西海岸的一個噴嚏所引起的蝴蝶效應席捲全球,各國經濟都不景氣,銀行貸款收緊,資金掉鏈子,遍地都是裁員、倒閉的公司,再加上扶搖直上的失業率……似乎誰的日子都不好過。

中國人過西洋節果然很積極,可能瞅著新奇。離聖誕還有很多天的時候,就到處一派節日的氣氛了,櫥窗裡貼滿了聖誕老人頭像和聖誕快樂字樣的彩畫,超級市場裡彩燈、綵球、聖誕帽、聖誕樹大特賣,到處是紅的綠的,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聖誕前夕的一次集體燒烤,萬娟也在場,我儘可能地撮合著天造地設的男女主角,比如讓出座位,好讓他們可以坐在一起,比如特意烤一對夫妻扇貝獻殷勤,彷彿自己做了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壯到把我自己都感動得稀里嘩啦,就像第一次學救火英雄賴寧的課文。

春一航的聚會。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對自己說。

「哎,掉口水了。」我提醒春一航。

「你們什麼時候勾搭上的啊?」那小子從看到我和萬娟並肩出現就發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們兩人確實很配,郎才女貌,相處甚歡,萬娟與生俱來的冷傲氣質,拒人千里之外,大概跟她的家庭環境有關,父母都是獨當一面的人,但在春一航面前卻是楚楚可憐的依人小鳥,對春一航的捉弄和欺負,一臉的無奈又氣又愛,充分顯示了一個大他三歲的姐姐應有的包容。某一刻,我看著這個大男孩笑笑的臉龐,投射到鏡面上精緻的側臉,淡藍色襯衣沒有一絲褶皺,完美挺拔的背影,有點恍惚。

還小的時候,有一次,我們掏鳥蛋,為了鍛鍊由我上樹,攀著黝黑的枝幹,我像一隻樹袋熊,陽子負責遙控,春一航、冬彥妮在下面託著我豐滿的臀部,一推一舉,嘿咻嘿咻一蹬一蹬我終於攀上了高枝。恐高加上內心忐忑,一閉眼,一扭頭,罪惡的魔爪伸向了包裹嚴實的鳥窩,抓著東西就往外拽,拿到近前發現是一隻貓,它也認出了我,兩個物種同時進行了本能的反抗,等我反應過來已經撲倒在陽子身上,整個鳥巢倒扣在她頭上,黏稠的液體在臉上流淌啊流淌。正感到身下一陣涼快,一抬頭,我的裙子正掛在樹枝上,迎風飄蕩。我就好比是一個跳水運動員,只穿一個褲衩就優雅地一頭扎進了一波碧青的深水裡,春一航雙眼跳出兩個巨大的心形。

春一航永遠這樣有一副傻孩子的樂天勁兒,每時每刻臉上都掛著傻子的笑,一天到晚樂呵呵,不管發生什麼事永遠不知道憂傷。就算是被車撞得一隻腳斷了,他也會高興地說,哈哈,還有一隻腳沒斷。就算是家裡遭了賊一大早醒來存款和手機都被偷走了,他也會高興地抱著身邊的人說,哈哈,沒事沒事,老婆還在……

這樣挺好。我想。他的未來一片晴朗之色,擁有眾星捧月的人生,不需要為五斗米折腰,沿著早已被鋪陳好的星光大道,某一天成為萬人擁戴的父母官,實現他當初造福一方百姓讓秋家堡成為第二個華西村的偉大理想,這是他最好的未來。萬娟來找我攤牌,我想她是高估我了,春一航不可能愛上我,也幸虧他不愛我。

陽子剛吃了一口就全吐了出來。

「媽呀,你在幹什麼,烤的什麼呀,鹹死了。」她說。

「不鹹嗎?」見我依然嚼著,她問我。

「哦,還好。」我反應過來。

「怎麼我的那麼鹹?」

「那塊我特意撒了一大把鹽,不然你以為我那麼好給你吃?」我說。

因為我三番五次往廁所跑,陽子在後面喊:「每次都這樣,要這麼急嗎?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攝護腺?」

「我有點事,我先回去了,你幫我跟春一航說一聲。」我在洗手間裡給陽子掛電話。

「你自己怎麼不說,你們倆不是發生了什麼吧?今天都怪怪的。」

「神經。我打了他電話沒人接,估計沒聽見。」

「那行,我就說你親戚來了,你要接待。女人嘛,一個月總有那麼幾天。」

顏子健丟了,我把最好的兄弟春一航也拱手相送了,我的一片丹心,這個世界有誰曾經屬於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