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朝就這樣結束了。
從載初元年以至於神龍元年,這個短暫的王朝在歷史上總共存在了十六年。神龍元年,大周皇太子李顯在張柬之等人的擁護下誅殺張氏兄弟,闖宮升殿,成為皇帝。
這一年的二月,李顯將國號又改回了大唐,李氏皇族重新成為天下的主人。大周王朝的一切規矩禮法、服飾旗幟、乃至社稷宗廟,一切有關於女皇時代的記憶都被重新書寫了。只有女皇武曌耗盡半生心血的農桑田畝制度仍舊默默地執行著,不分大周或大唐。
這一年年終,李顯終於履行了他「苟富貴,毋相忘」的諾言,將四十二歲的婉兒封為昭容。昭容在後宮嬪妃之中位居「九嬪」之一,其地位僅次於皇后和三妃。這個位子不僅僅代表著皇帝的寵愛,而且是門閥身世的象徵。
婉兒的家世已經沒落,按常理,她若無子嗣,昭容就是她的極限。但李顯是個念舊的人,而且已經蹉跎半生,年近五旬。劫後餘生的他已經不再對女色有什麼濃厚的興趣,他的後宮裡就只有皇后韋氏和昭儀上官婉兒兩個人,所以婉兒實際上是後宮中名正言順的第二把手。
這時候婉兒才意識到,從成為天后的草詔女官而有資格介入宮中政局至今,她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升遷過了。從五品的女官一舉升為二品的昭容,即使是已經看慣了官場浮沉的婉兒也高興了好一陣子。儘管就實際許可權而言,她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變化,只是宮殿、衣裙、儀注、輿馬這些待遇紛紛升級而已。
婉兒母親鄭氏也受封為沛國夫人,堂堂正正地成為了洛陽的貴族。除此之外,婉兒的工作之前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先前她作為女帝武曌的代表草擬詔書,處理政務;而今作為皇帝李顯的嬪妃草擬詔書,處理政務。
短暫的興奮與新奇之後,婉兒就不免有些意興闌珊了。
「這個王朝變得越來越無聊了。」她想。
就王朝而言,張易之和張昌宗兩兄弟雖然是罪魁,但也近乎恩人。婉兒清楚地知道,張氏兄弟幾乎把朝堂上所有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完了:李顯、李旦、太平公主、武氏宗族乃至張柬之為首的五朝臣派。最後大家群起而攻之,把張氏兄弟斬殺,彼此都很高興。
每個集團每股勢力都在這場渾水摸魚大作戰裡收穫頗豐:李顯成為了皇帝,而他封有讓位和輔助之功的弟弟李旦為安國相王、兼三公之一的太尉;封妹妹太平公主為鎮國太平公主,加封宰相張柬之為漢陽郡公,同掌兵部。隨張柬之起事的四位主要大臣:崔玄煒、袁恕己、敬暉、桓彥範皆被加封為郡公。兩軍兩衛的首將李多祚被封為遼陽郡王,就連在李顯奪位中並沒有什麼功勞的武氏宗族、現今的首領梁王武三思也被加封為三公之一的司空,而太平公主的夫婿,武氏宗族另一位長輩武攸暨則被加封為司徒——而以上這些人幾乎都擁有宰相的身份。
「不可能!」婉兒想,「這樣下去王朝不可能真正穩定。皇帝把權力放得太多了。每個勢力都越加強盛,彼此互不能下。矛盾並沒有消除,並且從來沒有。之前只不過因為有張氏兄弟作為公敵,才令他們彼此勉強團結在了一起;倘若這個根本制度不被改變,王朝再一次經歷狂風驟雨也就是數年間的事。」
「陛下!」婉兒向李顯說,「這樣下去很危險。難道您忘了當年李武爭鬥時那些事麼?至少您應該提防一下武三思!」
李顯微微搖了搖頭。他用疲倦的聲音說:「婉兒,朕的昭容,朕明白你的苦心。但是李氏和武氏已經整整爭鬥了二十年,朕不想再鬥下去了。在朕統治的大唐王朝裡,人們將會寧靜和平。」
「但您並不是天后。」婉兒鼓起勇氣說,「陛下,天后還活著的時候,僅僅是哼一聲都可以震得文武百官心驚膽戰。可即使是天后也從來沒有如此隨意地放權於群臣。天后當初所用的人,要麼就是她迫於時勢不能不用,要麼就是她傾心相信無所顧忌。陛下,武三思是哪一種人呢?他精明、冷酷,善於使手段,如果您不趁現下大唐重興的千載良機將他打下去,反而會給他喘息的機會,讓他穩住陣腳。以後他就再也沒有這麼容易被打倒了,陛下。」婉兒衝口而出,「即使您不為自己著想,也總要為您的子孫們留一條後路,您不能讓大唐將來的皇帝們也活在武三思的陰影之下!」
這句話顯然深深打動了李顯。他沉思了良久,然後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那麼我把權力也分給孩子們,這就行了。」
不久之後,李顯也下詔冊封他的兒子李重俊和李重茂為郡王。
婉兒黔驢技窮了。
她明白,即使再勸諫李顯也是沒有意義的。這位皇帝二十多年前就表現出了他在政治上的平庸無能,他打出生到現在也沒有搞清楚過狀況。即使對上官婉兒,他也只是懷著一種樸素的報恩心理,而從沒想過二十多年前的婉兒對他李顯其實是根本沒有感情的。
在李顯的心裡,天下沒有權術,沒有傾軋機謀,一切隨遇而安,各守其分。作為一個皇帝,李顯在任何方面都都沒有表現出敵意時就讓出了他所有能讓的權力,他留給自己的不過是一個皇位,一座宮城,以及後半生無憂無慮、詩酒逍遙的生活。但他不知道一旦自己失去了對至高權力的絕對掌控,他的一切仁慈善良都會變得全無意義。
婉兒只能退而求其次。她去找韋氏。
皇后韋氏正在這座充滿陰謀和權力的都城裡慢慢恢復著她的記憶。跟李顯相比,她的性格反倒要剛毅得多。二十多年前李顯初登帝位時,她就對他的權力表現得饒有興致,只是因為二十年的幽居生活,才令她那些記憶被迫封存起來,她不得不打疊起精神來幫助丈夫撐起自己的小家庭,二十年來任勞任怨,相濡以沫。
婉兒找到她,向她說明了目前的形勢。
韋氏沉默了一會兒。
她完全相信婉兒所說,然而這二十多年來她再沒機會參與任何權力爭鬥,她在這方面的技巧已經生疏,對時局的把握也不準確。所以她反問:「婉兒妹子,這件事依你該怎麼做?」
「唯今之計,別無選擇。」婉兒不假思索地說,「姐姐只能效仿天后輔助先皇的舊例,幫助皇上把朝政大權抓起來。已經放出去的,找機會要一點一點回收,順序則是先武后李,先疏後親。」
「明白了!」韋氏點頭,「我聽你的!」
韋氏對皇帝的這個要求立即就得到了滿足。
李顯幽居在房陵時,差不多已經對未來毫無希望,他甚至經常試圖自尋短見,那時候,是性格堅毅的韋氏一次又一次地從他手上奪過鋒利的小刀。她把他抱在懷裡,像孩子一樣安慰著,鼓起了李顯生存的勇氣。從那時起,李顯就發誓,將來若有出頭之日,無論韋氏想做什麼他都不會攔阻。
但是,那時畢竟是落難之時,而今李顯已經成為了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因此韋氏來求他的時候還特意準備了一套說辭。可令人意外的是,這套說辭還沒有用上,李顯已經慨然應諾。
「要去就去吧。」李顯和藹地微笑,「朕這個人,一向性情疏懶。現在又老了,實在懶於打點朝政。皇后要替朕分憂,這正是朕求之不得的事。」
於是這對歷經磨難的夫妻在金碧輝煌的宮廷裡攜手微笑相視,不覺之間他們都想起了當初在房陵城那些寒冷而溫馨的往事。
「那時我記得,有一根簪。」李顯端詳著韋后光流溢的鳳冠,「就插在這裡。我們的裹兒剛七歲,哭著喊著要戴。房陵城裡什麼都沒有,再也找不出第二根簪子給裹兒,你把你自己的那一根拔下來送給了她。朕就用小刀削了一根木頭的簪子。」李顯回憶著往事,臉上恍然微笑。「那可是朕平生第一次做手工活兒啊!皇后你還記得麼?」
「怎麼會不記得啊?」韋氏的臉上也泛起紅暈,「臣妾以後一直戴著那根簪子。對臣妾而言,再也沒有比它更珍貴的東西了。」
「呵呵,你把它收到哪裡去了?」李顯笑問,「現在回到洛陽城裡,百事俱備,反倒有點想念那又粗又笨的玩意兒。」
「回皇上,臣妾把它贈給了婉兒。」韋氏說,「臣妾以為,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根木簪更能寄託皇上和臣妾對婉兒的感念之情了。」
李顯重重點頭。「是啊!」他說,「幸虧有婉兒。皇后,婉兒是從母親手裡歷練出來的人,在朝堂上週旋了二十多年。拿不準的事,多聽她的主意。」
「是,我理會得。」
韋后就這樣悄然登上了大唐王朝的政治舞臺。當時即使是婉兒都沒有料想到,她親手點燃了一把火,險些把整個王朝都焚燒殆盡。
這年四月,在韋皇后和婉兒的主持之下,武三思、武攸暨等武氏親族的爵位均被削減一檔,而有擁立之功的張柬之等五位大臣則均被晉位為郡王!
此前無論大唐還是大周,雖然都擁有一大票親王郡王之屬,但同時晉封五位異姓大臣為王還是史無前例的事。更加明顯的是,五王之中的敬暉和桓彥範都被超乎常理地賜姓為「韋」而不是國姓「李」,這一訊號立即引起了朝中各個勢力的注意。
「韋家那個賤人,又得志猖狂了麼?」
鎮國太平公主府,太平公主冷冷地咬著銀牙。
她和韋皇后向來並不親近。太平公主有著超人的機敏和智慧,甚至令婉兒都自嘆不如,她一旦專注於某件事,立即便可以洞若觀火。
這些年來李氏皇族中最清醒的人始終不是李顯,也不是李旦,而是她太平!因此她才比任何人都更反感韋氏。在她看來,如果當初不是韋氏攛掇哥哥李顯亂施私恩,母親根本不會抓到機會把哥哥李顯趕下皇位。倘若李顯能在皇位上坐穩,加以李旦和她自己的暗地裡輔佐,母親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輕而易舉地將武氏親族大肆鋪滿王朝。
就此而言,李顯在位與不在位是全然不同的,李顯一敗,她和李旦就不得不面臨兩難抉擇:要麼公開正面跟母親為敵——而那必定是死路一條;要麼就只能隱忍深藏,容待日後。所以太平認為,當初攪亂了王朝氣數的是韋氏而不是母親武曌。儘管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判斷深深浸透著血統的原因,她在潛意識裡始終試圖替母親開脫,而韋氏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區區一級王位而已。」駙馬武攸暨倒不動氣。
武攸暨這個人,在某種意義上和李顯頗有些相似。他們的一生之中無論父母妻兒親族賓友,馭政能力都在他們之上,所以他們本人反而理所當然地容易失去對權力的渴望。
「也值不得什麼,讓她們去吧。韋皇后在房陵城裡苦熬了二十多年,終於回到京城,也該讓她發洩發洩。」
「你不懂!」太平公主教導她的丈夫,「關鍵不在於區區一級王位,而在於韋氏這賤人已經開始慢慢爬到我皇兄的頭上了。當初我們大家合力殺了張易之和張昌宗,擁立的是皇兄,不是她韋氏!何況她還曲意邀好,一連封了張柬之他們五個郡王,居然還有臉賜姓‘韋’姓!呸!她算什麼東西!可不是隨便拉來個人就能學我母后的!「
武攸暨凝視著她:「太平,其實你所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可是現在你皇兄他畢竟重新掌握了朝權,大局已定。你懂得佛經,也熟悉道藏,可你的心一直不能得到平靜。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孩子是怎麼死的?我所以不主張再追究下去,不是我武攸暨沒有見識,也不是我胸無大志,我只想和你安安靜靜地活下去。」
太平公主的目光柔和下來,但正當武攸暨以為他已經說服了她時,她眉頭一挑,又煥發出勃勃英氣。
「你別管了!」她說,「至少我不能任由韋氏胡來。哪怕這是最後一回!我想我應該見見三思!」
大舉貶黜武氏的詔書引起了武氏親族的廣泛抗議,卻似乎並沒有波及武三思。他的眼神仍然銳利而靈動,墨一般黑的小鬍子神氣十足。在神龍元年的洛陽城裡,武三思像一隻鷹一樣警覺地觀察著時勢,他的子侄們則從朝中和整個天下向他源源不絕地傳回訊息。
「滿朝文武,十之七八都對韋氏不忿。」
他的次子武崇訓恭敬地說。
「唇亡齒寒,」武三思點點頭,「韋皇后這一步走得太急了,朝中文武倒未必是替我們抱不平。但他們看的是皇后究竟只不滿我武三思,還是也不滿她武則天。現今的滿朝文武哪個不是從你姑婆手裡提起來的人?韋皇后要是把矛頭對準她老人家,嘿嘿,那就別怪他們首鼠兩端了。」
「父親英明!」
「吩咐下去,傳我的話,叫懿宗他們按捺著些。現在無論皇后怎麼整治,武氏不能有一句怨言。」武三思陰狠地微笑,「等,等下去……」
「等什麼?」
「等你姑婆嚥氣!皇帝和皇后在邊陲呆了二十來年。朝堂上的事,他們未必精通了。現在內宮之中就只仗著上官婉兒她一個人,但她畢竟跟了你姑婆二十八年,不是女兒,勝似女兒。一朝你姑婆晏駕,皇帝和皇后總不能親自去守陵服喪。上官婉兒不去,還有誰去?只要能把她調開朝堂三個月……」
武三思輕輕地敲著桌子,「大局已定,大局已定!」
大唐神龍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在深宮中纏綿病榻的天后武曌終於撒手離開人世,終年八十二歲。她的一生中雖然譭譽參半,是非難明,但她臨死時至少也是大唐皇帝李顯的生身之母、王朝的皇太后,她的葬禮自然規模空前,倍極哀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