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李唐的復興

武三思和上官婉兒之間長達十三年的聯手合作就這樣結束了。婉兒之後每一次回想起來,都不覺得武三思是個多麼壞的人,事實上他們之間的糾葛還遠遠沒有終結。這些年來,武三思是比太平公主還接近她的人,他幾乎知曉她所有的秘密。然而直到他們正式分道揚鑣之後,武三思也從來沒有利用他知道的這些秘密真正威脅過婉兒,而他實際上是有那個能力的。他只消一句話就可以令處在龍潭虎穴中的韋承慶遭遇滅頂之災,為此婉兒甚至曾經想過再次召集杜若蘭來殺了武三思。

可是當她自己都吃驚自己怎麼會如此冷酷狠毒的同時,同時也意識到這樣做根本不可能。因為儘管武三思十幾年來始終處在那麼敏感的位置上,他竟然和任何勢力的頭面人物都相處非常融洽。人們對武氏家族的惡感全由已經死去的武承嗣揹負了,他們根本沒有殺他的理由。如果她貿然派出杜若蘭,結果很可能會引火燒身,反而牽連自己。

這使得她從分手之後才對武三思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但這時候張易之和張昌宗兄弟卻已經氣急敗壞了。

他們在營救廬陵王計劃裡出了很大的力,自己以為甚至是首功。然而李顯回到洛陽城,順利成為太子之後,遍訪了朝中所有勢力的首腦,偏偏對自己兄弟視而不見。倘若不是韋承慶口舌利便,連他自己都難以逃脫張氏兄弟的遷怒。他們只能把希望更多地寄託在婉兒身上。

「上官姑娘和太子李顯走得很近,或者她可以讓李顯記得還有我們這兩個大恩人吧?」

婉兒也的確把這層意思原封不動地轉達給了李顯,並且託上官風帶給他一句話:

「小人不能得罪!要得罪,就得罪到底!」

但李顯春風得意,並沒有立即領會婉兒的潛在含義。李顯這個人本質上是不錯的,但是他在房陵城裡幽居十餘年,並沒有比之前更老謀深算一些。他認為張氏兄弟本質上不過是母后的男寵,完全上不得檯面的傢伙。他回到京城以後,耳朵裡灌滿的也都是各個勢力說的張氏兄弟的壞話。倘若這兩個人有一絲可取之處,怎麼能落到這樣萬民所指的地步?這個時候自己如果表現得和他們黏連不清,很可能會損害他在群臣中的聲望。

所以他決定,不是不向他們表示感謝,但要稍等一等,等過了這陣風頭,大家都注意不到了再說。

這就觸犯了官場的大忌!

官場中講究有來有往,一報一還。就是說有著明確的對等觀念。而這種觀念彼此是不論道德的。所以當初董卓那樣罪惡滔天,蔡邕照樣對他忠心耿耿。這也就是大刺客豫讓說過的「人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張氏兄弟誠然在朝堂上聲名掃地,但他們對李顯的返回洛陽是真有功勞的,更要命的是他們還是小人——越是小人,就越痛恨他們自己在講遊戲規則的時候對方不講遊戲規則。因為小人沒有寬恕人的習慣。從這時起張氏兄弟就將李顯也一股腦算作了他們的仇敵。而這時整個朝堂已經都是他們的仇敵了。

他們唯有依靠女皇。

女皇已經快八十歲了。神智不再一如既往地清晰,有時竟已近於昏聵。婉兒再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一個和暖的下午,女皇正坐在寢宮裡眯著眼睛曬著太陽,遠處的小馬紮上坐著一個白鬍子白眉毛的老頭,正是狄仁傑。

這時候距離李顯還朝,已經又兩年過去了。狄仁傑從女皇登基後和婉兒見過一面,至今也快有十年了。十年來他或掌朝在內,或統兵在外,總是不得再相見。不覺之間他就已經老成這個樣子了,婉兒不禁有些意外。

但女皇已經看見了她。女皇雖然年老,望遠處的東西倒還可以。

「婉兒,」她說,「過來這邊兒,朕剛才還提起你——見過狄大人。」

這句話令三個人同時生出滄桑之感。當年在朝堂之上,也是他們三個人,也是這句一字不錯的話。那時候大周王朝剛剛建立,女皇武曌意氣風發,而今他們都老了。

婉兒走過來,挨著狄仁傑坐下。這個下午沒有張氏兄弟來打攪。張氏兄弟被宰相魏元忠纏住了,正在朝房裡吵得不可開交。女皇武曌倒顯得興致勃勃,氣色也很好。這時候的她思維仍然敏捷,眼光也仍然犀利。

「一晃眼,我們就都老嘍。」她喟嘆道:「人老了,心就空。有時候啊,就想找些老朋友坐著,曬曬太陽,說說話。狄卿,你今年也有七十了吧?」

「回陛下,臣年六十九。」狄仁傑說道,「生日大,屬虎的。昔年跟從陛下的那幫老人,現下倒只有臣一個在了。」

「屬虎,屬虎。」武曌喃喃道,「看起來可老得多。你這頭白頭髮比朕還白了。狄卿,朕看你倒是屬牛的命,一輩子勞碌——你不要說話,朕都明白。朕老了,懶得管,也管不了事了,朝廷裡也沒個像樣的人,這外間的事少不得都由你狄卿一個人撐著。狄卿。我大周王朝一千斤的分量,你肩上獨挑八百斤。朕這輩子是虧負了你了!」

「皇上,臣萬萬不敢!」狄仁傑連忙遜謝,「倒是內廷中多虧了有上官姑娘。」

「婉兒也好,婉兒也好!」武曌含笑說,望著身前模糊不清的兩員愛將,「朕的江山,都在你們身上。易之和昌宗朝朕要權要了多少次了。朕老是說:‘你們還年輕,懂得什麼!’朕心裡全明白。果然遇到大事,還是得靠你們這些跟從朕多少年的老人。這樣的人,朕用起來放心。狄卿你身邊要是還有這樣的人,儘管和朕說。」

「倒是有一個人,五年前就上本奏過了。」狄仁傑沉吟道,「張柬之……」

武曌把目光轉向婉兒,婉兒連忙欠身答道:「是有這個人,現充洛州司馬。」

武曌點點頭,「狄卿你瞧,朕已經用了。」

「啟奏陛下,」狄仁傑嚴肅地直起身來,「用人有用得其所,有用不得其所。張柬之這個人老成幹練,能持大節。倘若只做洛州司馬,是不稱職的,也屈埋了他。臣知道陛下自有神明垂慈,但既蒙下問,臣不得不敢死直諫!老臣今日,已知時日無多。陛下若不早用柬之,臣死之日,只怕也……不閉眼……」

「好了好了,不就是個張柬之嘛!」武曌不耐煩地說,「朕用就是了。婉兒,你記一下……偏扯上這些不吉利的話,狄卿你比朕還小十歲呢。」

狄仁傑躬身謝罪。

婉兒此後立即便將這道詔令發了出去,急調張柬之來京。張柬之來京後的第三天,大周王朝的股肱棟樑狄仁傑就謝世了。

噩耗傳進宮中的時候,女皇武曌正在和張氏兄弟們說笑取樂。她聽到狄仁傑病逝的訊息愣了許久,然後當著眾人的面就失聲痛哭起來,連續三天都不能起床。此後她的身體就越來越惡化下去,神智也再不復清醒。

曾經英明睿智的女皇現在像個小孩子一樣,躺在寢宮之中時哭時笑,連張氏兄弟都束手無策。只有當婉兒過來握著她的手時,武曌才稍微安定下來,沉沉睡去。

但是過了幾天,張氏兄弟就封鎖了女皇寢宮,再不準婉兒擅入。

洛州司馬張柬之風餐露宿趕到洛陽城裡,立即被拜為冬官侍郎,不幾天就升為宰相。他是狄仁傑的知交好友,卻比狄仁傑還大五歲,時年已經七十多歲了。身子骨卻還硬朗,而他的脾氣比身子骨還硬。

他入閣拜相後十餘天,蘇味道在一個深夜單人來訪,腋下夾著一個薄薄的紙袋。

「金吾、羽林、千牛、監門兩軍兩衛二十六將一萬五千零四十八名兵士,都在這裡了。」蘇味道的眼神冷酷而犀利,話語明快堅定。

這時候的蘇味道毫無模稜兩可之態:「狄大人臨走的時候,囑咐我將這份東西轉於張相——狄相手下六位宰相,各司其職,一直等到今天,才有張相你來繼承狄大人的遺志。蘇味道於願已足。六相之中,我最無用,人號蘇模稜。我願以這模稜之名,助張相成不世之威權!」

張柬之用顫抖的雙手捧起紙袋,他知道這薄薄一張紙的分量比泰山還重,也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這個被天下人戲稱「蘇模稜」的人其實並不模稜。李氏皇朝大局將傾的時候,蘇味道就受狄仁傑之囑潛藏下來,韜光養晦。無論時局如何變幻,始終佔據著朝政要衝,也始終秘密聯絡著其他潛伏在大周王朝之下的李唐王朝的忠臣們。他望著蘇味道,重重地點了點頭。

次日朝堂之上,蘇味道和張柬之爆發了一場爭執,張柬之當眾斥責了蘇味道,蘇味道啞口無言,進退無地。不數日竟被黜退。自此張柬之雖在京師中樞不久,威權卻已在整個洛陽城中交相傳誦。

張易之和張昌宗預感到大勢已去。他們封鎖了女皇的寢宮,日夜守在女皇病榻之前,誘使她說出有利於他們的字句。

女皇的神智一直在半昏半醒之間,但只要她還活著,還是大周王朝的皇帝,她的哪怕一句夢囈就也具有無限權威。在女皇的意識裡始終有一股潛意識牢牢壓制著她。張氏兄弟百般誘惑,始終誘不出他們想要的東西。氣急敗壞之下,便準備倒行逆施。

「陛下,陛下。」張易之將他的雙唇湊到半昏半睡的女皇耳邊。「宮裡有些人說您不檢點。話很難聽,還說您一大把年紀了,不知自重,淫……淫亂後宮!」

即使是在昏沉狀態下,這些話仍然明顯刺激到了女皇武曌,她陡然睜開雙眼。

「誰?是什麼人?」

「是武承嗣的兒子武延基,還有李顯的兒子李重潤和永泰。」張昌宗小心翼翼,竭力不提那實際是女皇武曌的親孫子、孫女和外孫。

「打……打死!全都打死!」武曌昏昏沉沉地下令,「朕是……應天順命!誰敢胡說,統統打死!」

「豈有此理,逼人太甚!」

太子宮中,李顯拍案而起,一眾男女都嚇得面無人色。

「母后怎麼會下這等悖令?泯滅人倫,喪盡天良!孤要親自去見母后問個究竟!不能讓張易之和張昌宗藉著母后的威勢無法無天,都踩到孤的頭上來!」

「太子!說不得!不能去!」韋氏和婉兒拼命阻攔著李顯,「不能去!他們在那裡等的就是你!太子你一去,立即會被他們栽贓謀害女皇的!到那時所有人就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