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拯救廬陵王行動

皇太子李旦在長達十餘年的時間裡無所作為,這其實是不準確的。時人可能並沒有意識到,但李旦的確始終躲在女皇武曌的陰影下,默不作聲地製造著李氏的下一代。畢竟這種他最後的抗爭方式看起來很像是灰心喪氣之後的縱情聲色,但他一共生了六個兒子,並且每個兒子長到一定年紀都有郡王的身份——李旦向來低調,卻從未失勢,在不久的將來,他的兒子們將會改變歷史。

上官婉兒最先意識到這一點時是大周天授三年。

時值早朝,文武百官已然齊集,女皇尚未臨朝。於是大臣們只能捧著朝笏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聊。就在這時候,一個穿著郡王袍服的小孩子一步一搖地走上大殿。這孩子看起來只有六七歲,容貌清俊非凡,一時竟吸引了眾大臣的注意。

突然一人大步踏上前,盔甲和腰刀鏗然作響——他是金吾將軍武懿宗,自然也屬於武氏宗族。此時見他一臉不懷好意,眾大臣頓時心知肚明:這小孩必是李氏皇裔。

「唷,這是哪裡來的小王爺啊?」武懿宗陰陽怪氣地譏刺,「這麼小年紀就也上朝啦?你來上朝做什麼呀?朝堂可不是隨便什麼人愛來就來的,站在這裡的人,得懂規矩!」

他一邊說著,一邊晃動著刀柄——他個頭很大,全副武裝地往那孩子面前一站,立心要嚇唬嚇唬他。那孩子跟他一比,好像小貓兒對上一頭牛。然而令人驚訝的是,他既不害怕,也不驚慌,只是冷冷地盯著武懿宗,說:「這是我家的朝堂,我愛怎麼走,我就怎麼走!」

武懿宗愣住了。他忽然發覺,眼前這個小孩子不是什麼貓兒,分明是一頭張牙舞爪的小老虎——老虎雖然還是仔,但終究會成為百獸之王;而再壯實的牛,都只是豢養的牲畜,一輩子的奴才!

這件事給婉兒和在場的文武百官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這個小郡王就是李旦的第三個兒子,時封楚王,名喚李隆基!

天授三年,女皇的身體每況愈下。儘管對於同年齡的老人來說,她仍可稱為健旺,但時年她畢竟已年過七十。

女皇的生命已然無多,一旦她猝然辭世,撒手留下大周王朝的巨大權力真空該如何填補,這已經是位列朝堂之上的每個人都關注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不但關乎權力,亦且關乎著許多人的勝負生死。

婉兒默查形勢,意識到自己之前很可能小覷了李旦。他的兒子們正以迅猛的速度生長起來,異常優秀,也異常團結。或者是因為他們從小就生活在武氏家族執掌朝政的環境下,刺激了他們驕傲的帝王血統的復甦,以便捍衛李氏皇族的尊嚴。李旦在十餘年的時間裡一直苦守,時間是他唯一的資本和武器,但他終於依靠時間漸漸反守為攻。

相比之下,武氏家族的下一代沒有任何人才。如果說武承嗣和武三思還在早年的顛沛流離中培養出一絲精明,武氏家族的其他後人幾乎都毫無懸念地沉浸於貴族子弟聲色犬馬的豪奢生活裡,不能自拔。

他們倒也不能說不優秀,但優秀得都不是地方,因為當時武氏家族的勢力已經延展到過於龐大,以至於這些後代子弟不需要任何自身的鍛鍊與奮鬥就可以獲得權力,所以他們寧可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詩會、酒宴、郊遊和田獵裡去。而他們的性格也是典型的紈絝子弟的性格:狂縱、驕傲、野蠻、粗魯,縱然偶爾有一些武延秀之類對權力感興趣的人,也是野心勃勃鋒芒太露,一點兒也不懂得收斂與忍藏。

太平公主是大周王朝政壇中另一個不可忽略的部分,而這時候她已經有了一位新的駙馬武攸暨——他是武承嗣、三思兄弟的堂兄弟,而他成為郡王乃至成為駙馬完全是命運的安排,本人則對此毫無興趣,樂得在風雲變化的政壇中淡出,逍遙自在,太平公主也不過借他和武氏宗族保有一份不親不疏的聯絡而已。

朝臣們則以這些人為中心分別形成派系。婉兒敏銳地察覺到,即使表面上朝堂內都是傾向於武氏的人,但暗地裡李氏仍然擁有大量的支援者。這些支援者部分是激於道義,部分是出於近百年來始終追隨的習慣性忠誠,部分是出於對新興皇族武氏的反感,而最重要的是他們都和李氏皇族有著很深的淵源,所以即使他們轉過去依附武氏,也絕不會得到推心置腹的信任。

相反,武氏宗族興起時間尚短,還不足以收穫自己的忠誠。他們之中要麼是彼此以利害關係相互連線的盟友,要麼就是趨炎附勢的投機者,而後者在真正的變故到來時無疑是難以信任的。雖然李氏宗族已漸凋零,但它目前還擁有兩個半重要人物:李旦、李顯以及半個太平公主。

而武氏這邊的王牌則是女皇武曌。

婉兒本身的勢力並不足以介入這場紛爭,但她在兩邊都埋下自己的伏筆,而本身仍然深藏實力,坐觀其變。

時間轉眼就到了萬歲通天二年,李武兩派元老人物各自按兵不動,但在中下級人馬中展開幾次交鋒。李氏仍舊大大不敵,但已經並非完全沒有招架之力了。

這時候,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幾乎再次毀掉尚未恢復元氣的李氏宗族,而這次出事的是太子李旦。長久以來,人們都摸不清這位對朝政一無所為的太子究竟是真個性情恬淡,還是隱忍不露。

但萬歲通天二年的時候,一支軍隊迴轉長安。

軍隊是前年出發抵禦契丹的。那時朝中已無宿將,軍容也不齊備。所以在女皇的預設下,調遣了長安城中各王侯巨族的府兵和家兵。這些家奴本身是王侯貴族們的親衛,自然是很精銳的。只是在京城中養尊處優慣了,吃不得苦,而且也易作亂。在這種情況下把他們調出去其實是一石二鳥之計。一者可以充實軍旅,二者可以削弱長安城中大族的力量。這支隊伍出征之後,經歷累次血戰,戰功顯赫。契丹軍馬本來就沒有畢其功於一役的打算。唐軍抵抗堅強,他們也就見好就收。雖然如此,這支軍馬迴轉長安之時,八千精兵已經減員到三千餘人。

三千餘人之中,有二百餘人是來自同一個所在的,這個所在就是李旦的太子府。原本李旦身為國家儲君,其府兵異常精銳也是人之常情。但就在這支軍隊迴轉長安不久,一封密摺秘密傳進宮裡。那時候在宮裡得啟奏專權的並不止婉兒一個人。婉兒拆開密摺的時候還不以為意,看完了卻被嚇出一身冷汗!

那密摺上說:太子府出征府兵二百七十八名,生還者二百一十七,減員六十一。這個比例遠遠小於府兵軍隊的總體減員率。這表明太子府出征府兵在有意識地保全自己的實力。他們有身份,有背景,有武勇,甚至不愁官職,一旦加上實戰經歷就是很好的將官儲備資源。更可怕的是,密摺上同時列明瞭太子府兵裡幾個首領在軍中的職務變動。儘管婉兒對軍略不熟,她仍能看出這些太子府兵通過後期升遷實際上已經控制了整支部隊。太子派出去不到三百人,卻領回了三千多人——這說明太子有異志!

這封奏摺倘若不是落到婉兒手裡而是直接進呈女皇武曌,天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命運降臨到李旦一家人身上。這種鋒芒畢露的行事風格也不像李旦。李旦那個人,即或真的只是隱忍,也早已把隱忍作為一種習慣了。他不可能在這種時候犯這樣的錯誤。再牽扯下去,還不知會牽出什麼人?

婉兒猶豫了一下,趁著左右無人,將密摺扣了下來。

密摺上的字跡英挺俊秀,不像出自於男人的筆之手。

婉兒立即意識到,太子府裡有女皇的暗探,而這個暗探很可能是一個女人,並且她應當潛伏已久。這本不足為奇,王朝中各個勢力的分佈犬牙交錯,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婉兒的內宮之中真正可以信任的,也不過就是從小帶大的四個侍女而已,婉兒就很清楚太平公主府和武三思府裡的門客都有對方的探子。但太平公主府和武三思府都聲勢烜赫,賓客如雲。相比之下太子李旦要低調得多,他和他的兒子們每天不過關門過日子而已。對於他們,暗探要打進去實際反倒不容易了。實際上,就連婉兒自己也還沒有成功,她派出去的暗棋至今也不過只能佈列在太子府的外圍。所以更說明這暗探的危險和非同小可!她既然已經開始動作,一般就不會輕易收手。而李旦甚至少年英雄李隆基倘若折在她的陰謀之下,對王朝的格局和未來都是無法估量的損失。

所以婉兒盡其所能把密摺壓了下來。整整壓了三天。三天之內,她在想方設法傳信進太子府。密摺不能久壓,女皇的暗探非同小可!倘若被她發現密摺無功,一定會想其他辦法迂迴上達天聽,到那時的危害只會更烈。所以三天之後,密摺還是不得不呈了上去。

婉兒親自去見女皇。武曌靜靜地讀完了這封密摺,而後對婉兒說:「你怎麼看?」

「婉兒以為,太子多年以來忠厚老實,向無異心。這密摺上所奏雖似事實,終究空穴來風。儲君者國家之根本,我武周王朝基業初立,似乎不宜妄動。」

「你說的未嘗沒有道理。」武曌微喟:「見識還在其次,難得的是有人像你這樣一心為我武周王朝著想。但這件事也不能這麼輕易罷手。太子府裡那人,你宋老師費了多少心力才擺進去。不是非同小可,她也不敢妄奏……查一查罷。」

她輕描淡寫地吩咐。

但婉兒卻深知這「查一查」的利害。武周王朝中不乏酷吏。之前曾經參與過審訊趙道生的來俊臣而今已經升遷為東都洛陽令,並且編有著作《羅織經》,專門用來殘害異己,手段之酷烈竟令其他酷吏都為之側目。倘若他來「查一查」的話,就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風浪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來俊臣這等酷吏卻長著一張很溫良忠厚的臉,只是細眼中不時射出針一樣的光芒。有時盯著人,一動不動像一條毒蛇。

來俊臣立即千里趕赴長安城,全力以赴地投入案件。短短數天之內,幾年中曾經私下去拜謁過太子李旦以及李隆基兄弟的大臣全部被抓了起來,嚴刑拷打。酷刑之下何訊不可出?眼見得來俊臣就要將毒手伸向李旦父子,婉兒卻只能暗暗著急,卻根本無法出手相助。就在這時候,一個忠臣及時出現了。他的名字叫安金藏。

安金藏後來在玄宗皇帝李隆基朝內做到右武衛中郎將,封爵安國公。但在女皇武曌的朝中他還不是官員,僅僅是太常寺裡的一個樂工。由於技藝出眾,安金藏經常有機會在女皇武曌和太子李旦駕前演奏。來俊臣也把他提了來,問他是否得知太子聯合朝臣陰謀叛逆之事,而安金藏在身上暗藏了一把短刀。他素來聽聞落到來俊臣手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早已做好自尋了斷的準備。他拔出短刀,朗聲說道:「太子不反,有安某赤心可證!」說罷就一刀剖開了自己的胸腹,鮮血噴湧而出!這一刀的狠辣和勇毅令來俊臣這樣滿手血腥的人都不禁震驚。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宮裡。

女皇武曌沉吟了許久。其實以她君臨天下之尊,區區一個樂工安金藏的生死還不在她的眼中。然而也正因為安金藏只是區區一個樂工,才使得武曌沉吟許久,因為這說明即使天下已經改朝換代為武周,但李唐宗室的人望仍然深入人心。她可以用各種手段肆意打擊李旦,但倘若她要殺了他,滅絕李旦一系,那就意味著李氏和武氏的徹底決裂乃至王朝的崩潰,而她還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

所以沉吟良久之後,武曌說:「為我們母子間的事,累得安卿剖胸而諫,安卿不愧忠臣!」

安金藏終於以不惜一死的勇氣在千鈞一髮之際挽救了太子李旦一系。他後來竟而不死,晚年更名祿雙全,算得上有後福的人。但與此同時,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李旦一系立即展開了反擊。那時婉兒的警告終於曲折地傳進了太子府,而太子府無需警告也已料知內部有異。臨淄王李隆基親自出馬來過問這件事,只不過,其間細節直到數年之後才由婉兒佈置的暗棋輾轉傳與婉兒得知。

臨淄王李隆基時年不過十三歲,卻已經出落成身高五尺的赳赳英俊少年,兩道劍眉之下雙目黑白分明。這個孩子從小生活在李氏和武氏明爭暗鬥的夾縫之中,格外早熟。八九歲時就已成為他父親的小智囊,而今長大成人,更是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實際上,李隆基多年以前就已經在暗暗地積蓄勢力。他的辦法很簡單——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經常還玩些打打鬧鬧的遊戲,人也不以為異。但李隆基就能在這樣的玩鬧之中發現真正有武勇的人,而後暗暗單獨召見,許以功名富貴,且感之以大義。

「我大唐王朝肇建至今垂七十年,對功臣之厚人所共見。而今江山漸為異姓侵奪,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各位若能以大義助我父子重振朝綱。他日凌煙閣上,何愁沒有諸君的名姓?」

那時他才九歲,就已經能把大人的話說得有模有樣。被他召見的人全都為之折服,其中大多數是被這個九歲孩子的才智和氣度震懾住的。他們都相信這個孩子只要能安然長大,一定可以取得天下。李隆基就這樣暗自召集起自己的一支親兵,那時候他在諸親族中的名聲還是愛玩愛鬧的頑童,人們經常把他比作漢朝初年輔助劉氏剪除呂氏的朱虛侯劉章,只有李旦和李隆基的親隨才認為李隆基的前途絕非劉章可比。到兩年以前女皇詔令長安城中諸王公貴族各發府兵時,李隆基一下就派出了他的精銳「突騎五百」中的一大半。

正像密摺上所揭露的,他派出這些人不僅僅是為國盡忠,同時也是暗自擴大自己的勢力。那時長安城諸勢力之中,李隆基的突騎論精銳絕非無敵,但論起忠誠和團結卻是不折不扣的第一。其他諸王府第門客中每每有高手,但均各懷心思,不能形成合力,也未必肯冒著戰死的危險親上戰陣博取些小功名。而李隆基的部屬就能。正因太子府的勢力此時為諸勢力中最弱,所以李隆基的部屬們才最無所謂失去。從某種程度上說,他養的是一批死士!

然而這個絕密的訊息竟然走漏,還幾乎連累了父親和自己兄弟們的性命。這令少年李隆基十分震怒。無需婉兒的警告提醒,他也心知肚明:府中必有奸細,而且很可能就在自己身邊。此前李隆基曾經仔細調查過每一個新加入臨淄王府的人,他不相信在這樣嚴密的監察之下還會出現內奸。於是李隆基一邊大張旗鼓地在府裡抓姦細,新進王府者一個個過篩子以故佈疑陣,另一邊卻做了一件遠遠超乎他這個年齡的智力的事情:他秘密地調出了府裡二十年來進出人口的材料,那些人在王府的時間之久甚至比李隆基年齡還長。李隆基就這樣把目標一點一點地縮小,終於縮小到少數兩三個人之間。

這時候,李隆基才發現,十三歲的他身邊竟然沒有一個謀主。他父親雖然知曉他所有的事,本人卻忠厚庸碌,拿不出什麼有用的法子。他的兄弟們則被他刻意封鎖訊息,以免一旦走漏風聲全軍覆沒。他身邊此刻只有一個叫做劉幽求的人忠誠而有智謀,可諮大事。但劉幽求本人職位低微,李隆基之前一直不敢諮詢他以大事。但這時候沒有其他辦法,他只能召見門客劉幽求。

「幽求,我有件事,始終不能決斷。」李隆基開誠佈公地說。

劉幽求稍一沉吟,「王爺英明天縱,您不能決斷的事,幽求恐怕更不能,但以幽求所

料,其實王爺是已經有了決斷的,只不過過不了自己這一關。然而這始終都是王爺自己的一個關口,旁人絕不能助。自古聖主人王,欲成大事。須舍人所不能捨,為人所不能為!」

「……你說的是。」

此後數天,李隆基便驅馬周遊於長安城中,或酣醉於秦樓楚館,花街酒肆,或與他的表兄弟們一起打馬球,或者去聽太常寺裡排練雅樂,十三歲的李隆基在這些方面已經都是王朝屈指可數的大行家了。他一直在城中縱情遊玩了整整七天,第七天夜裡,他帶著一身酒氣回到了臨淄王府。他走過軒敞華麗的王府正殿,轉到廊下,繞過曲折彎回的潺潺池塘,一直向前走去,在一座小小的院落前停住腳步,按了按腰間的佩劍。

他伸手把門推開。

院落之中,房舍裡還點著燈火。

李隆基按著長劍,一步一步踏上臺階。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中四下傳開。房門毫無聲息地開啟了,藉著燈火的光亮,一個女子平靜地站在那裡。

「三郎……阿瞞,你終於來了麼?」

李隆基身形一震,握著劍柄的手也不禁鬆了開來。他怔怔地凝望著那個女子。那女子修眉秀目,容貌頗美,年紀卻已經不輕了。她也溫柔地凝望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愛憐之色。她說:「你是來殺我的吧?你早已經猜出是我了吧?」

「可……可是你為什麼不逃走?」李隆基不由自主地問。

那女子笑了笑,捉住李隆基的手把他牽到屋內,桌上已經備好了兩杯茶,兩把木椅。她指了指其中之一:「坐!」

「這是?」

「這些天以來,我每天都這樣等你。」那女子說,淡然一笑,「我知道這一次既然沒能除去你,我就再沒有機會了。女皇一天一天在衰老下去,而你一天一天在長大,總有一天這個王朝會落到你的手裡。啊,我是多麼期望親眼見到那一天啊!可惜見不到了。」

「真的是你?!」李隆基喃喃地說,十三歲的少年其實已經準備很久了,但是在終於面臨這一刻時,他的手還是不能抽劍出鞘,「可是……為什麼?」

「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不要一個人來。」女子答非所問。「我們這些人裡,有幾個人武藝很高。一對一的話就算是你也會被輕鬆殺死。從此刻起,你的命重如泰山,不可以輕易捨棄。」她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已經冰冷的茶水,涼茶在她口中泛出苦味。她說:「我本來就是天后的人。二十年前,我叫做崔盈。上官婉兒這個名字你聽過罷?那時候,我們都是宮中女學習藝館裡的學生。」

「二十年前的習藝館其實是天后留待他年之用的一筆閒棋。那裡的十六個學生每一個都是被天后精心選擇過的。最後從習藝館裡出師的總共只有三人,但十六個人其實各有用處。我的性格不適合在內廷替天后草詔,本來如果王朝有變,我應當是一位女將軍!」她笑了笑。「可惜始終沒有機會,只好轉來做暗探。以後的事你大概猜得到。我嫁了人,生了孩子,又進到你父親的府裡做你的乳母。二十年來我幾乎成了這府裡的一分子了。為了長久留在這裡,我甚至親手毒死了我的丈夫——他是個好人,可惜生不逢時。叫我奶孃也好,或者叫我崔盈也罷,我確實是天后布在你父親府裡的暗探。但是後來我發現你父親的確是個忠厚無用的人,不值得單獨為他浪費時間。我一直注意的是你!」

「不可能!」李隆基大聲說,「可是我小時候是你教我讀書識字,長大了又是你教我文韜武略。如果沒有你,我不見得就比我的兄弟更加出眾。我……我……連我這個阿瞞的小名兒都是你起的。如果你一開始就是祖母派來監視我們父子的人,你為什麼親手要把我教成這個樣子?」

「這個麼……」崔盈微笑,「或者是我們認為對手太弱了不夠趣味,或者是習藝館的學生們最後註定要背叛天后。總而言之,那種事你不要想太多!向女皇進呈密摺構陷你們父子的人的確是我。現在你來了,你想怎麼樣?」

「我……」李隆基又是語塞。他父親的正妻太子妃劉氏和他親生母親竇氏都已死多年,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和這位乳母相依為命。然而而今他卻要親自面臨艱難的抉擇。他知道這個人是他父親一系裡最危險的敵人,但他握著劍柄的手顫抖不住。

「沒有下一次!」

終於李隆基大聲喝道,轉身就走。但崔盈的輕輕一句話就將他留在原地。

「你錯了,阿瞞!你的母親竇氏和劉夫人,也是死在我的手上!」

長久的沉默。

「當初我發現你父親的確溫和仁厚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害死你的母親兩個。否則萬一他年你父親登基稱帝,難保她們也會在權力的慾火下失去理智。阿瞞你始終還是不願意相信……」

鏗然一聲,李隆基終於拔劍出鞘!長劍銀亮的光芒顫抖著直指崔盈。只猶豫了那麼一瞬,他手腕運勁,長劍就深深刺入崔盈體內。那時崔盈才說完上一句話「……我們是敵人!」

然而就在那一劍之後,李隆基慌忙撒手,崔盈的臉上卻泛出微笑。她說:「雖然我們是敵人,但我對你的考驗只有一次。來,坐,我和你說說我年輕時的事。那時候我們在習藝館裡,有一個制度叫做‘中正’。如果你被中正掉,就再沒有機會繼續向前了。當時他們出了一道題,拿出一柄寶刀,令每個人都賦詩一首。其實考的卻不是詩,而是決斷。考試之後每個人都收到一個錦盒,失敗者的錦盒裡會裝著一篇刑部的公文。一個死囚將會被斬首,因為她的詩裡提到了殺伐。這個題目的含義是,當每個人身在其位時,都不得不對自己做出的的決斷負責。我不例外,你也一樣!所以我對你出了一個‘中正’。你沒有被我中正掉,雖然有運氣的成分。現在輪到你了。你想殺我已經想過很久了,可是始終不能決斷。現在,是你決斷的時候了。隆基……」她少有地直撥出李隆基的正式名字,「你能做出這個決斷,你能親手履行它,我很開心……」

說完,崔盈就微笑著死去了。這個當年習藝館裡脾氣最激烈的學生在死亡時顯得分外安詳。而十三歲的臨淄郡王李隆基也就在這一天裡徹底成為了一個成人。他的眼神不再純真,而是多了幾分複雜。可能也直到這一天,李隆基才真正明白所謂爭霸或者取得天下的真諦。它是由一樁又一樁的陰謀和死亡、犧牲和奉獻拼接而成的宏大而殘酷的偉業。一切由史書和小聰明得出的印象都是不真切的,常人的懦弱和善良在它面前渺如塵灰。要真正取得天下,年輕的李隆基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學,還有很長的路需要走。

然而天授三年儘管李武兩族彼此搏殺不休,水火不容,他們卻不得不聯起手來共同對抗另一個悄然崛起的勢力——這就是張易之和張昌宗兄弟的控鶴府。

婉兒仍然獨自居住在洛陽宮城裡的一所院落裡。相對於她而今的地位,這樣的條件已經堪稱簡樸了。這一年婉兒已經三十四歲了。

三十歲之後,她就突然對一切富麗綺靡的東西失去了興趣。她把貼身侍女們都打發嫁了人,只有上官風仍然忠誠地陪伴著她。她們住在這所小小的院落裡。庭前只有幾棵老樹。秋風一過,滿地的黃葉。婉兒不許人來打掃。夜裡風颳過陳舊的殿脊發出嗚嗚的聲音,婉兒抱著布被愣愣地望著床頂。

「我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