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一生優柔寡斷,但他此時斷然下令將母親武曌與已經躺在乾陵之下的父親李治合葬。作為一個兒子,即使並沒有得到母親特別的寵愛,李顯還是做到了他應該做的事情——用父親的陵寢堵住了一切非議者的嘴和一切不懷好意者,令他的母親在身後得到安寧。
對於武曌的死,整個王朝中受影響最深的就是上官婉兒了。
起初她完全感覺不到難過,她的神志已經近乎木然了,御醫對此都束手無策。這把皇帝李顯和皇后韋氏都嚇壞了,他們認為婉兒跟隨天后武曌時間太長,影響太深,悲痛過於巨大,一時無法疏解。
於是,儘管他們知道婉兒對於自己意義重大,還是忍痛把婉兒一起送去乾陵。那裡有靜謐的守陵莊園,風景如畫,天清氣朗,他們希望婉兒在那裡可以重新恢復神志,趕快回來再充當他們的臂助。
婉兒就這樣離開了京城,去了乾陵。
位居長安西北乾位的乾陵似乎遠離一切塵世的喧囂,婉兒在那裡住了幾個月。有時候,她靜靜地走在潔白的雪野裡,呼吸著清新而冰冷的空氣,舉目望去,巨大的陵寢之上是蒼茫的天空,那一刻,自然的力量讓她感到渺小。四周看似處處生機,然再精美壯觀的陵園,也壓抑不住死亡的氣息。
她就在那廣如城郭的陵區裡一個人隨心所欲地走著。守陵的官員和戍衛們都知道她的身份,沒有人敢來打攪她,連她唯一的貼身侍女上官風都只能遠遠尾隨著她。上官風這一年也已經三十多歲了,在婉兒被晉升為昭容之時,她也水漲船高地成為了五品職銜的女官,但她仍然忠誠地跟隨著主人,像當年婉兒忠誠地跟隨著天后一樣,直到不久之後,她終於被婉兒遣走。
整個神龍元年的冬天,婉兒的腳步幾乎踏遍了陵區的每一塊土地。直到有一天,她怔怔地在一座小小的陵墓前停下——乾陵裡並不止高宗李治和天后武曌一座陵寢,除此之外還有大大小小許多的陪陵,但有資格進入乾陵陪伴高宗和李後的也必然是些非同凡俗的人物。
婉兒吃驚地發現這座陵寢規模之小完全不像一位親王或者公主,她的心激烈跳動起來。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用手拂開遮蔽住墓碑的殘雪——一股巨大的悲痛瞬時像潮水一般吞沒了她,她怔立良久,終於傷心地大哭起來!
那塊墓碑上刻著的是:大唐高宗皇帝故章懷太子李賢!
上官風遠望著婉兒在大雪裡慟哭。她從來沒有想到,已經在宮廷裡磨鍊得喜怒不形於色的自己也會這樣慟哭,這樣傷心!見她站在那裡哀哀地哭泣,抱著墓碑,最後慢慢軟倒在雪裡,仍在無聲地流淚。上官風不知道那陵墓裡究竟埋葬了什麼人,但她知道那個人一定比任何人更深切地佔據著婉兒的心,她甚至相信將來即使皇帝李顯駕崩,婉兒也絕不會比這時哭得更哀傷。
婉兒在雪野裡哭了一個多時辰,把二十多年來積攢的眼淚全流乾了。她靜靜地躺在深雪裡,心想我就這樣睡去吧,然後就可以不知不覺死掉啦!可是,她終於還是再次站了起來。在她的內心裡激盪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她現在才明白為什麼明明自己被武曌一手扶持成才,但她內心裡還是隱隱向著李唐。
那是因為李賢!武曌教給了婉兒守護一個王朝的技巧,而她將為李賢而不是李顯,來代替她永遠守護這個王朝,即便她和李賢之間甚至還沒來得及擁有一個吻,而李顯則已與她同床共枕。她想,有時候緣分就是這樣奇妙,在不經意之間來到,又在不經意之間溜走。走得那樣匆忙,那樣匆忙,以至於驚覺它的存在時,它已經靜靜地消逝了。
等到她踏著細雪走回上官風面前時,她已經完全恢復了以前的生氣和活力。
曾經迷茫的靈魂再度回到身體裡,她終是清醒了,但雪地裡這一個多時辰的慟哭到底還是傷到了她的身體,她病倒了。
這場熱病來勢兇猛,幸好從長安城中急調了御醫過來,婉兒才揀回一條命。然而病去如抽絲,此後她又養了三四個月,才慢慢恢復健康。而這時候,已經是神龍二年的夏五月了,她在乾陵裡不知不覺就度過了半年多的時光。一旦她重新獲得健康,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長安去。
現在,只有那座城池裡有著她要守護的東西。她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這半年裡王都殿堂上沒有出什麼變故,皇后韋氏還能穩得住大局。
然而,她失算了!
神龍元年的冬天,西都長安城裡格外熱鬧。自從先皇李治移駕東都洛陽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長安城在多數時候只不過被人意興闌珊地談起,直到現在,它才再度成為天下的中心、王朝的所在。
李顯和韋氏正在長安城裡籌辦著屬於他們夫妻的第一個春節,諸王宗室、文武百官也無不趁機湊趣,這座城市從降臨第一場雪之後就瀰漫著節日的氣氛。
就在這種氣氛裡,太平公主請韋氏過府小聚。
韋氏自然無法拒絕。鎮國太平公主是大唐王朝中僅次於自己的第二尊貴的女人,而這個頭銜她保持了將近四十年。即使當韋氏已被遠遠發配,太平公主在李氏宗族最衰落的大周王朝裡也照樣僅在女皇武曌之下。從某種意義上說,太平公主主動折柬相邀都近乎自降身份,儘管韋氏當然覺得自己做得起太平的客人,但她還是牢記著之前婉兒點撥她的話:武氏宗族最壞,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則要曲意團結。於是她興沖沖地趕去公主府,與公主不醉無歸。
然而她在公主府中卻遇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已經不年輕了,但舉止極其優雅,服飾也異常華貴,通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成熟男性的魅力,令人難以拒絕。他的眼神銳利而明亮,小鬍子神氣十足。
遇見這個男人純粹是個「意外」,那時韋氏實際上是不勝酒力逃席而出的。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暈頭暈腦地就走到了這裡,也不知道怎麼會遇上這個人。但在酒力的作用下她並沒有呵斥他滾開,而是隨著那個人進了一間屋子。那個人很殷勤地親手端茶送水,又在翡翠盤裡揀水晶葡萄給她吃。
韋氏沒想到長安城的冬天裡居然還能吃到葡萄,她試著咀嚼一顆,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令她心神俱醉。
「也不過是冰湃葡萄而已。」韋氏故作矜持。
「似乎也沒有那麼簡單。」那個人優雅地微笑,「這還是託了文成公主的福。她去和親以後,本朝與吐蕃、回鶻的戰事才得以消減。敦煌、高昌那條絲綢之路也才再暢通——這是吐魯番的葡萄,離長安城三千里遠。駱駝和快馬日夜不停,一筐葡萄趕到長安來也不過剩這麼幾顆而已。」
他隨意地說著,語氣卻並不討她喜歡,因為這種高高在上的驕傲姿態令身為皇后的韋氏很不舒服。她想她是皇后,要驕傲也理應她來驕傲才對。但是,當她狠狠盯著那男人的眼睛時,眼神卻情不自禁地迷亂起來。
於是那個男人笑了笑,緩步走過來,手指按上了她的肩頭。
「糟糕!」韋氏想。
她是來赴太平公主的家宴的,為了不招搖,穿的是常服。她也聽說在幽深的長安城裡是有這種集會的,香豔而神秘。每一位嘉賓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喝得半醉了就在花園裡亂逛,挑選著自己喜歡的人,而後躲到無人問津的地方去……但是她從沒料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這種豔聞的主角。
那個男人的手指輕柔地按摩著她的肩,而後悄無聲息地向下滑去。烈酒的迷亂下韋氏並沒有阻攔——皇帝李顯對女色已經失去興趣,每次也只是虛應故事。她深深地喘息著,喃喃地說:「你好大膽!知道我是誰麼?」
「不管夫人是誰……」那個男人把她輕輕擁進懷裡,「都是值得的,我們永遠不會後悔。」
燈火倏滅。
……
韋氏再也想不到那個男人就是武三思!
第二天她得知真相之後氣急敗壞,回到自己的宮殿裡還忍不住恨恨咒罵!她甚至懷疑整件事情根本是太平公主和武三思聯手設計的一個局,他們把她套了進去。可是,可是她又能怎麼辦呢?堂堂大唐帝國的皇后說自己酒後把持不住被誘姦了?那樣連太宗皇帝都會滿臉羞慚地從昭陵裡爬起來跳進黃河裡再死一次。而且那個武三思,他並不是一個討厭的男人啊!
韋氏在宮裡惘然回憶著那一晚迷醉而狂亂的時光,對這個男人,她怎麼也恨不起來。
皇后韋氏就這樣在武三思最原始的攻勢下淪陷了。從這一夜起,他們每隔十天半月就會見一次面,韋氏羞慚地發現自己越來越食髓知味,她漸漸離不開武三思這個男人了。而婉兒臨走之前對她的告誡被她丟到九霄雲外。婉兒在乾陵陵區裡纏綿病榻的時候,長安城中的政治格局在悄然發生著鉅變。
長安城,寒夜。三兩人,一盞孤燈。
「皇后娘娘最近越來越不成話了,公然戀姦情熱,連皇上的帽子都不免綠油油的。唉,是可忍孰不可忍!」
「當初就早知道她是賤人!要不是她韋氏一族貪圖高位,好端端的一位皇帝怎麼能被天后說廢就廢掉?」
「罪魁禍首還是武三思!這個傢伙專門在女人身上下工夫,手段高明,心思細密。眼看武氏一族窮途末路,現在居然搞出這種手段。無恥之尤,無恥之尤!」
「諸位大人在上,我是晚輩。於公於私,這口惡氣我咽不下去。為人臣子,上不能解君父之憂勞,中不能匡廟堂之清正,五尺之軀,要來何用?諸位大人,且待在下為國分憂!」
刺客隱伏在灞水橋頭的溝渠中。暗夜無光,他的一身黑衣根本難以分辨。他伏在泥水裡安靜地等待著轔轔車馬聲來到且近,搖曳的燈籠上明晃晃「德靜郡王武」的字樣。他屏住氣息,直到第一輛開路的馬車先馳過去,他的身軀才像彈簧一樣暴然而起!
「武三思!」刺客大喝,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的寒芒!「你惡貫滿盈!我替國家殺你!」
他的身軀直射進馬車之內。馬車裡的人雖驚不亂,眼見刺客形至,竟然空手便來擒拿匕首。刺客心中一驚:「沒聽說武三思這奸賊還會武功啊!」
德靜郡王府。
武三思滿臉焦急地繞地急走。
「上天佑我,上天佑我啊!要不是懿宗正好借我的車駕回來,這一番我還哪有命在?一向真是太大意了!」
武崇訓、武延秀一千人都在屋外靜候。稍遲,御醫滿頭汗水地出來,搖了搖頭,「回稟王爺,匕首上有毒!耿國公的傷恐怕是……」
「刺客拿到了麼?」武三思轉頭問武崇訓。
「懿宗叔的人正在審。」武崇訓狠狠道,「懿宗叔當年是跟周興、來俊臣齊名當世的人物,那刺客當場沒死成,算他小子命大!」
第二天,太常卿、駙馬都尉王同皎指使刺客暗殺武三思的特大訊息便在廟堂上爆發出來。武三思立即設法求見皇后韋氏,韋氏也雷霆震怒,拿掉了王同皎。滿腔氣憤的韋氏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一切壓根是她自己的錯誤。
「王同皎這小畜生!」她狠狠地罵道,「虧我還把女兒許配給他,居然算計到我頭上來!真該千刀萬剮!」
「以三思之見……」武三思緩緩地說,「皇后有一個字見得分明。‘小’!王同皎年紀還輕,他怎麼就敢做出這樣的大事?只怕他背後必定還有別人。」
「你的意思是……」
「皇后英明聰慧,不必三思饒舌。」
皇后韋氏點了點頭。
神龍二年夏六月,上官婉兒終於從乾陵重返長安城。進得宮來的第一件事,婉兒便是來朝拜皇后,但眼前的景象險些令剛剛恢復健康的婉兒再度暈厥過去:皇后韋氏和武三思同坐在大床上,隔著一張小桌猜枚行令,歡笑不絕;而皇帝李顯卻在一邊憨厚地替他們數著籌碼。
那一瞬間,婉兒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在冷下去,身軀如墜入虛空,輕輕地飄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