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失恃

狗八道:「好,不過你萬事小心,有麻煩就找我。」

袁飛飛笑了一聲,離開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袁飛飛回想著狗八的話。

「哦哦,酒和女人……」不知怎麼,袁飛飛一將這兩樣東西同張平聯絡在一起,腦海中勾勒出的畫面便分外旖旎起來,平日裡沉靜木訥的張平,也隨著她的想象,變得渾然有力。

袁飛飛覺得身子有些發熱,嘖嘖了兩聲,低聲道:「不只讓男人分心唷……」

袁飛飛想了許久,最終決定不打酒了。她用剩下的錢買了幾個土豆,還有一把青菜。

回到家,張平正在打鐵房裡幹活,袁飛飛抬頭看看天,差不多正好是中午。她剛走到院子中間,就感覺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她趕緊放下手中的東西,到水缸邊涮了條手巾。

打鐵房裡,張平聚精會神地打著鐵。袁飛飛過去看了看,發現鐵條很短,她心裡一動,道:「這莫不是給狗八做的?」

張平鑄鐵正在緊要關頭,沒有回話,接著連續捶打了一會兒,才歇下來。袁飛飛將手巾遞給張平,張平接過,擦了擦自己滿身的汗。

袁飛飛道:「我買了菜,吃飯吧。」

張平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嗯?」

張平將手巾搭在身上,衝袁飛飛笑了笑:想吃什麼。

袁飛飛和張平邊走邊聊。

「做點炒菜,蒸幾個饅頭。」

張平點頭,側眼看袁飛飛,目光被袁飛飛抓了個正著,張平轉頭躲閃。

袁飛飛瞧著奇怪,道:「怎麼了?」

張平也不知是怎麼了,抬起手,卻不知要做些什麼,在袁飛飛奇怪的目光下,他隨意地比畫了兩下:你不打算動手了?

袁飛飛一愣,想到什麼,樂道:「我都不急,你急什麼?」她拿胳膊肘磕了張平一下,道,「讓我在你眼皮子底下拿東西,你當我傻的啊。」

她這一抬手,剛好碰在張平的腰上,張平微微一動,覺得有些癢。

張平做事很快,幾下就炒好了菜,然後同袁飛飛一起坐著板凳等饅頭熟。

袁飛飛誇獎道:「老爺,你做飯真快。」

張平斜眼看了她一眼:你若做二十幾年,你也很快。

袁飛飛「哇」一聲,「老爺,你都做了二十幾年了?」

張平抬手:我從六歲起就自己做飯了。

「那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袁飛飛眨眨眼。

張平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袁飛飛忽然哈哈大笑,「我才想起來,老爺你都三十歲了啊!哈哈哈哈!」

張平在袁飛飛爽快的笑聲中紅了耳根:你笑什麼?

袁飛飛搖頭,「沒什麼沒什麼。」

你覺得三十的年歲太大了?

袁飛飛握住自己的腳踝,前後晃動著。「哪有。」她笑眯眯道,「三十而已,按照屈先生的話說,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

張平的臉倏然僵硬起來,他沒再看袁飛飛,只盯著面前不遠處的饅頭籠,心想今日的饅頭怎麼熟得這麼慢。

袁飛飛還在房間裡不緊不慢地穿衣裳,然後將浴桶拖到房門口,把水倒掉,再然後,她才到伙房去瞧張平。

一推開門,袁飛飛看見張平盤腿而坐的背影,嚇得一哆嗦,以為自己的陰謀詭計被識破了。等她稍稍緩過神來,才發現不對勁。袁飛飛緩步走過去,繞到張平身前,看見他閉著眼睛耷拉著頭,袁飛飛立馬笑了出來。

她轉頭看了看空空的茶杯,自語道:「想不到這麼簡單。」一隻小飛蟲蜿蜒曲折地飛過來,袁飛飛胡亂扇了扇,又低低地念了一遍,「怎麼會這麼簡單……」

袁飛飛放下杯子,轉身來到張平面前,抱著膝蓋蹲下去,扶起張平的腦袋。

「好沉呀。」她抱怨了一句。

張平毫無意識,身子被袁飛飛一動,失了原本的平衡,向她直挺挺地倒了過來。

袁飛飛「哎喲哎喲」地叫了兩聲,覺得自己撐不住張平的分量,就把他又推回了柴火垛上。

張平手臂微微張開,全無防備地躺在前面,袁飛飛瞧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心裡軟軟的。

她舔了舔牙,心說老爺長得其實還是很俊的。她又想,張平的俊法同其他男人不同。他性格沉悶,常常可以幾天幾夜不同外人交流,吃了虧也不會去爭。

曾經有一次袁飛飛睡懶覺,張平去外面買菜,碰見個新來的攤主,見張平是啞巴,便欺他銀錢。平白多花了錢,張平也沒有多做什麼,後來被袁飛飛知道了,偷偷領著狗八將那攤位的菜砸個稀爛。狗八說張平太老實了,袁飛飛告訴他,那是因為張平是個好人。

老實或許是出於無力,可張平不是。

張平平日不喜張揚,也從不顯山露水,但袁飛飛生性聰穎,同他生活這些年,又聽了那些傳聞,她心知張平絕不是無能的老實漢。

他有能力,卻不作惡。

所以袁飛飛經常說,張平是個好人。

「只可惜,」袁飛飛伸手鉤住張平的一縷頭髮,「你不願意收拾他們。」

也只有在袁飛飛面前,張平偶爾才能露出心底驕傲不羈的一面。

袁飛飛將張平看得清楚,所以她才覺得他俊——是那種深藏於心,看似風塵僕僕,但只要稍稍吹拂一口氣,便能看見光明的俊朗。

「當然了,眉眼也不差了。」袁飛飛嘻嘻笑道。她看著張平閉上的眼睛,探過頭去,用食指在張平的睫毛上扒拉兩下,張平一點反應都沒有。

「啊,這麼乖巧。」袁飛飛咧著嘴道。她看著張平,只覺得怎麼看怎麼順眼,總覺得要做些什麼,抓心撓肝,就像腦袋裡長了草一樣。她上上下下將張平看了個遍,最後目光落在了張平的嘴唇上。

張平的嘴唇有著十分清晰的唇線,不薄不厚,看起來剛剛好。只是他一天到晚除了吃飯基本上不會張嘴,在袁飛飛的印象中,張平的嘴似乎永遠是閉著的。

她看得幾乎出神了。

嘴唇上淡淡的紋路,還有下唇上的幹皮,和嘴角不知何時磕碰後留下的淺淺印記。

天色漸晚。

袁飛飛在今日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前,將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她只是輕點了一瞬,然後馬上抬起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張平。當她意識到張平是絕對不會睜眼的時候,抱住他的頭,深深吻了下去。

這對她來說,是全新的體會,她只在金樓見過這種場景,自己卻完全沒有做過。

不過,她心想,又如何。

她曾見凌花沉迷情慾,好奇地問她,「覺得趣味嗎?」

凌花打著哈欠說道:「沒意思。」

袁飛飛覺得好笑,道:「沒意思還做。」

凌花看她一眼,笑道:「我做這個是求生活,有沒有意思都無妨。但是……」凌花說到一半,停頓了片刻,又笑著對袁飛飛道,「那些個嫖客我不喜歡,所以才覺得沒趣,若是碰見喜歡的,那這個事就成了天下最讓人歡喜的事情了。」

袁飛飛當時只是哼哼了兩聲。

凌花又對她說:「你還小,不在意這個也無妨。不過,女人喲,天生就會這個……」袁飛飛看她一眼,凌花笑得風騷又嫵媚,「飛飛,我可真想瞧瞧你這冰涼的性子,最後會同什麼樣的男人糾纏到一起。」

什麼樣的男人……

凌花說得對。女人,天生就會這個。

天色暗淡,夜來臨了。

袁飛飛在漆黑的伙房裡,抱著張平的頭,與他額頭相抵。她有些累了,緩緩伸出手指,指尖輕輕放在張平的嘴唇上。許是剛剛袁飛飛太過於用力,張平的嘴被磨得有些發熱。袁飛飛一碰見那股溫熱,又覺得身子發軟,不住蜷縮。

她同張平一樣,閉著眼睛,食指慢慢向前,碰到了張平的牙齒。袁飛飛的手停頓了一下,而後托起張平的上牙,將他的嘴慢慢撬開。

袁飛飛的手在無意識地顫抖著。

她覺得自己在做一件無法形容的事情。

張平的殘缺是他心底的一塊禁地,袁飛飛一直走在外圍,從不貿然踏入。但她現在覺得還不夠——僅僅是走在外面,遠遠不夠。她要將那塊禁地的大門開啟,不僅要開啟,還要全無猶豫地走進去。

撥開的一絲嘴角,就像推開的心門一樣,袁飛飛心癢難耐,翻了個身,壓在了張平身上。

她又將嘴湊了過去。

第二次,袁飛飛輕車熟路,並未著急,而是一下又一下,輕啄在張平的嘴唇上,就像在品嚐田素坊最甜的糖塊一樣。只不過,張平的嘴上沒有甜味,只有隱隱的溫熱,和淡淡的苦茶香。

「老爺……」袁飛飛輕輕唸了一句,好像真的在同張平說話一樣,「我要親你了,你願不願意?」

張平安安靜靜地躺著。

袁飛飛裝模作樣地等了一會兒,然後道:「那就是願意了。」她一邊將臉貼過去,一邊低聲呢喃,「也由不得你不願意……」

就是這截舌頭,讓張平這輩子,再也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袁飛飛是個奇怪的孩子。

她從沒有可憐過張平,也從沒有替他覺得惋惜。因為在袁飛飛的心裡,張平就是這個樣子。

他穩重、成熟,偶爾有些呆愣。他從不開口說一句話。

在袁飛飛心裡,張平就是這個樣子。

當晚,袁飛飛花了好大力氣,將張平拖回屋子,放到床上。

她躺在張平的胸口,聽著他沉著有力的心跳,漸漸入睡。

第二天早上,袁飛飛醒得很早,一睜眼就看向身側,張平還沒醒。袁飛飛心裡有些虛了……

「是不是喂太多了。」

袁飛飛穿好衣服,飯也顧不得吃,衝出家門直奔狗八而去。

「你下了多少?」

「嗯?」袁飛飛想了想,「全用了。」

沉默片刻後,狗八道:「等著吧,明天這個時候差不多能醒。」

「這麼久!?」

狗八瞥了她一眼,道:「這個量能放倒一頭牛了。」

「那明天肯定能醒?」

「差不多。」

袁飛飛得了狗八的保證,回到家中,張平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好像動都沒有動過。

她嘆了口氣,幫著張平翻了個身。

「自作孽不可活……」袁飛飛撇了撇嘴,打算乾點活。

她把家裡剩下的鐵器拾掇了一下,出門去賣。

袁飛飛賣東西有一套,連唬帶騙,中午的時候就把東西賣出去了。而後她坐在路邊,閒得直打哈欠。張平不在,她連家都懶得回。

直到傍晚的時候,袁飛飛才回家。

結果她一進家門,就看見張平蹲在伙房門口啃饅頭。

「……」她走過去,「老爺,醒了?」

張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低頭接著吃。

袁飛飛蹲到他身邊,「分我一個唄,我也餓了。」

張平吸了一口氣,將饅頭掰了一半,遞給袁飛飛,袁飛飛接過來,跟著張平一起啃。

兩個人和著清風,就著夕陽,將昨兒個蒸的饅頭都吃了。當然,袁飛飛也只吃了半個。

她看著空空的飯盆,道:「老爺,這是兩天的飯呢。」

張平不知道是怎麼了,兩眼直直地盯著院子中的樹,沒反應。

袁飛飛笑道:「你是不是心裡又有事,怎麼吃這麼多?」

張平轉過來,看著袁飛飛。他剛昏睡了一天一夜,眼睛中滿滿都是血絲。

袁飛飛看著莫名心裡一疼,低下頭,道:「老爺,下次我再也不折騰你了。」

忽然,袁飛飛聽見一聲輕笑,她抬眼,看見張平的面容——雖是疲憊至極,卻依舊十分溫和。

我認輸,你想要什麼?張平面容平和地告訴袁飛飛。

袁飛飛蹲在一邊,盯著張平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笑眯眯道:「這麼爽快?」

張平輕笑一聲。

「你去屋子裡看過了?看出少了什麼?」

張平搖搖頭。

「看都不看就認輸?」

張平看著袁飛飛,過了一會兒,抬手拍了拍袁飛飛的小腦袋。

袁飛飛也不躲,頂著張平的手掌,明知故問道:「問我什麼呀。」

張平一愣,看著袁飛飛的笑臉,不知怎麼,慢慢將頭轉了過去,接著看院子裡的老樹發呆。

袁飛飛往張平那邊挪了挪,與他蹲在一起,道:「老爺,吃了那東西難受不?」

張平涼涼地斜看她一眼。

「嘿嘿。」袁飛飛一臉討好地笑,胳膊肘碰了碰張平,道,「哪裡難過,我去泡杯茶給你。」

張平轉過頭,一臉鍋底色。

袁飛飛哈哈大笑,扶著張平的肩膀站起來,一邊朝伙房走,一邊笑呵呵道:「再給次機會,給次機會,哈。」

袁飛飛到伙房燒水,泡茶,然後又翻出了點平日磕牙的乾果,擺了一個小盤,端出屋。門口,張平還是同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半步都沒動過。袁飛飛把茶盤放到張平面前,然後倒了杯茶,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給張平,不過一張嘴就露餡了,她語氣忍笑,道:「老爺,用茶不?」

張平一臉無奈地接過茶,喝了下去。他剛剛吃了一堆饅頭,此時正口渴,一杯茶下肚仍覺不夠。袁飛飛看出來,要給他再倒上,張平擺擺手,直接拿過水壺,仰起頭倒了起來。

袁飛飛蹲在他面前看著——這一個動作袁飛飛從小看到大,都不覺得膩。張平喝茶有一手,仰頭倒茶,壺嘴離唇尚有一尺多的距離。他倒得十分隨意,好幾次袁飛飛都覺得茶水會流到臉上,打算看他的笑話,但五年了,袁飛飛一次也沒見過張平出醜。

他仰頭喝水,每嚥下去一口,喉嚨處便上下吞嚥一次。袁飛飛正好蹲在張平面前,看著他健壯的筋脈一下一下地收縮,心裡癢癢的,便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那突出的喉結撓了上去。

張平喝水喝得正暢快,微閉著雙眼,正是全無防備的時刻,被袁飛飛的指甲尖一劃,頓時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一個激靈,茶水噴了出來。

袁飛飛:「……」

張平:「……」

袁飛飛抹了一把臉,從容道:「再燒一壺?」

張平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想法:自己就算不是啞巴,養了這樣一個孩子,可能也會經常說不出話來。

他將茶壺放到一邊,搖了搖頭,示意袁飛飛不用再燒水了。袁飛飛「哦」了一聲,又蹲回張平身邊。

張平抬手,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袁飛飛見了,道:「怎麼了,剛剛我隨便碰一下,你怎麼那麼大反應?」

袁飛飛的左臉上還沾著一片茶葉,張平看著,沒有反應。

袁飛飛笑道:「怎麼,不讓摸?老爺你是黃花閨女嗎?」

張平臉一紅,皺眉。

袁飛飛當然不怕他,自己蹲在一邊嘻嘻哈哈。

張平看著她臉上的茶葉末,隨她鼓得圓溜溜的笑臉上下貼合。他終於抬起手,慢慢探過去,想把葉子抹去。

在他的手伸到離袁飛飛的臉不到一寸的時候,袁飛飛察覺到了,「哎?」

張平手一僵。本也不是什麼虧心的事情,可他偏偏就是不敢再動了。

袁飛飛完全沒有注意到什麼,見張平伸手過來,又不動了,自己就歪著腦袋枕在他的手掌上,道:「老爺幹啥,想打我唷?」她一臉壞笑。

張平太熟悉這個笑容了,每次當袁飛飛笑成這樣的時候,就化身成了年糕皮,看似軟軟的,實則刀槍不入,打不了罵不得,誰拿她也沒辦法。

張平託著袁飛飛的小臉,感覺到她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上面,一時不能鬆開手。他動了動,想讓袁飛飛把頭拿開,誰知袁飛飛壓得更結實了,一邊壓一邊哼哼道:「老爺,我給你下了迷藥,你是不是要打我了?」

張平搖頭,但袁飛飛側著臉,看不到。

她吧唧吧唧嘴,接著道:「老爺你要打我是不是?我命真苦。」

「……」張平抬起另一隻手,再袁飛飛的面前擺了擺。

袁飛飛道:「不打我?」

「嗯。」

張平這張嘴這輩子就能說這一個字,袁飛飛聽了,心滿意足道:「不打就好。」

張平以為袁飛飛會抬起頭來,結果她感慨完了,還是不動地方。張平知道她這是耍賴皮呢,便也抬著手等著。

「老爺,」枕了一會兒,袁飛飛道,「我枕的是石頭嗎?」

「……」

「這麼長時間,你怎麼動也不動一下。」

張平懶得理她,蹲在那裡不動。

「老爺你的手這麼穩……」

張平懶懶地「嗯」了一聲。

袁飛飛接著道:「殺過人嗎?」

張平的手明顯一抖。袁飛飛抬起頭,張平凝神看著她,目光裡有說不出的意味。袁飛飛神色天真,笑道:「老爺,你不是認輸了嗎?我要提要求了。」

張平嘴唇緊閉,法令紋分外清晰。他似乎已經知道了袁飛飛要提什麼樣的要求。

袁飛飛也不看他,坐到地上,仰起頭,看著暗淡的夜空,低聲道:「講好的條件,可別漏氣了。」

許久,袁飛飛聽見張平嘆了一口氣,她嘴角咧開淡淡的笑容。

袁飛飛一點也不驚訝,道:「是你從前給人做護院的時候?」

張平嘴角一扯,似笑非笑。

袁飛飛挑挑眉毛,「隨便問的。」

張平輕笑一聲,袁飛飛又道:「老爺,你身手好嗎?」

張平點點頭。

袁飛飛長長地「咦」了一聲,道:「這麼敢講。」

張平身子微微向後一倒,也坐在地上,他轉頭看著袁飛飛,往日平和的目光,在月色下顯得有些恣意。袁飛飛看得心花齊綻,嘴裡還是不饒人,「看我年歲小好騙是不是?」

張平莞爾,輕輕搖了搖頭。

「我講一個人,你看看贏得了嗎?」

張平點頭。

「金闊。」

袁飛飛說完這個名字,明顯感到張平的氣息滯住一瞬。清風在夏夜中沉吟,張平的頭抬起又低下。半晌,他苦笑一聲,抬手。

「不知道?」袁飛飛「噢」了一聲,撿身邊的石子玩,「什麼意思?唯一一個你打不過的?」

張平點頭。

「哈,什麼啊。」袁飛飛雙手拄在身後,語氣輕飄飄道,「一挑一個準,老爺你不能再水了。」

張平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忍住。他伸手把袁飛飛拎到自己面前。

「又惱羞成怒了?」

張平按住她的腦袋,抬手心平氣和地比畫著。

袁飛飛打了個哈欠,道:「這金闊,多大了?」

張平一頓,細算了一下。

「哦,六十歲的老頭你也打不過。」

張平抬眼看了袁飛飛一眼,伸手過去在她臉蛋上一掐。

「你知道啊?」

張平又掐了她一下。

袁飛飛不說話了,自己蹲在一邊。張平看著她,覺得她好像有些蔫了,便拍拍她的肩膀。

袁飛飛抬頭,看見張平笑看著她。

袁飛飛也咧嘴笑了,風涼道:「讓我一杯茶就放倒了,你也真敢講。」

張平難得與袁飛飛爭辯,可手比畫了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回想起早些時候袁飛飛光著身子站在浴桶裡的情景,只覺夏夜說不出的悶熱,這場面又說不出的怪異。

「因為什麼啊?」袁飛飛斜眼看他,似是要從那張沉默深邃的臉上看出端倪。張平察覺袁飛飛的目光,將臉轉到另一邊。

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在袁飛飛眼中,更像是一種預示。她探手,拉住張平健壯的小臂,「老爺,因為什麼……」

她感覺到張平的身體僵硬又燥熱。

「張平。」許是袁飛飛一直將自己當男人,她的聲音比起平常的小姑娘更加清朗。現下這樣的聲音在只有兩人的院落裡,叫出了一個人的名字。張平覺得心口怦怦直跳,他一咬牙,猛地轉回頭。

那一瞬間,袁飛飛也是一頓。張平的身影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魁梧的剪影,那影子看起來如此有力,又如此糾纏。

「你——」

就在袁飛飛要說什麼的時候,院門忽然被叩響了。張平和袁飛飛都是一愣,相視一眼。

這間院落平日都很少有人上門,現在這麼晚了,是誰?

袁飛飛剛要動,張平已經先她一步站了起來。

他緩步來到院門口,袁飛飛也沒開口問什麼,他便將門開啟了。

月色下,一個身材頎長的白衣少年靜靜站在門口,他看見門開了,抬起頭,衝開門的張平輕輕一笑,溫潤如玉。

「平叔,小侄有禮。」

張平看著裴芸,雙唇緊閉。

「喲——」

張平將裴芸請進門,袁飛飛還坐在剛剛的臺階上,抬手衝裴芸吆喝一聲。裴芸這才看見她坐在一旁,走過來,輕聲道:「你怎麼坐在地上?」

袁飛飛仰頭看著他,道:「涼快。」

這時,張平關好院子門,回到院中,看了看裴芸,然後進了伙房。

「平叔。」裴芸不知他要做什麼。

袁飛飛拉住他,道:「不用跟過去,他去燒水了。」袁飛飛一邊同裴芸解釋,一邊琢磨著剛剛張平沒說完的半句話。

到底是因為什麼……袁飛飛心裡抱怨,老男人的心思猜不透。

就在袁飛飛蹲著發呆的時候,一隻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袁飛飛抬頭,看見裴芸彎著腰站在自己面前,「做什麼?」

裴芸低聲道:「起來吧,總在地上坐著會著涼的。」

袁飛飛挑眉,道了一句「行吧」,便順著裴芸的手勁站了起來。她拍拍屁股上的灰,對裴芸道:「做什麼來了?」

裴芸笑了笑,道:「不做什麼。」

「怎麼大晚上不老實在家睡覺?」

裴芸眉目清淡,道:「我睡不下,隨便出來走走,走著走著就到你這兒了。」

袁飛飛嬉笑道:「金樓到這裡要穿七八條街,你也真是隨便走到了。」

裴芸也淡淡一笑,沒有接話。

袁飛飛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離裴芸半步的地方,眯著眼睛盯著裴芸仔細瞧。

也許還未從喪親的悲痛中緩過來,裴芸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他今日只穿了件簡單的白色綢衣,沒著外衫,腰上紮了一條青灰色的腰帶。幾日不見,裴芸似乎更為消瘦了。他腰身輕窄,好像一根搖搖欲墜的竹子一樣。

「你瞧什麼?」裴芸低頭看著袁飛飛,低聲道。

袁飛飛道:「你這幾天又沒吃飯?」

裴芸搖頭,「我吃了。」

「你吃的還沒街口的野貓多。」

裴芸歪了歪頭,躲開袁飛飛的目光。

袁飛飛站直身子,道:「你到底來做什麼?」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裴芸沒有說話,只有不遠處的小蟲,在草叢裡窸窸窣窣地發出聲響。見他不答,袁飛飛也沒有催,自己伸了個懶腰,準備進伙房看看張平在做什麼。就在她要動的時候,裴芸忽然開口了,「你已經好久沒有來看我了。」

袁飛飛一愣,隨即想了想,道:「才幾天吧……」

裴芸背對著她,沒有說話。

袁飛飛心裡莫名一虛。這兩天她成天忙著怎麼放倒張平贏得賭局,的確把裴芸忘到山邊了。現在不比往常,裴芸的母親剛剛去世,他正是難過的時候,若是沒有與張平打賭這事,可能袁飛飛真的會天天去看他。

「咳……」袁飛飛清了清嗓子,道,「我是怕打擾你,想讓你靜一靜。」

「騙人。」

「……」她心想可能哭包子比以前聰明了。可她轉念再一想,裴芸好似從來都很聰明。

「飛飛。」裴芸轉過身,看著袁飛飛,「你不來看我無所謂,我可以來看你,但你不要騙我。」

袁飛飛看著裴芸的臉色,總覺得他一汪淚水就憋在眼角里,自己只要稍稍說錯一句,他就會哭出來。袁飛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現在的感覺就是嗓子眼卡了一塊饅頭,想反駁幾句,可又什麼都說不出口。最後她摳了摳嘴角,道:「不是我不想去看你,這幾天真的有事耽誤了。」

「什麼事?」

袁飛飛眨眨眼。在她的印象中,裴芸似乎不是這樣喜歡刨根問底的人,「你今天怎麼了?」

裴芸沒有說話。

袁飛飛皺著眉頭道:「你的臉色很差,不吃飯也沒好好睡覺是不是?」她想抬手拍拍裴芸的肩膀,誰知剛一抬起,裴芸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袁飛飛一愣,也沒有躲開,看著裴芸道:「怎麼?」

裴芸的頭壓得低低的,手臂也垂了下去。只不過抓著袁飛飛的那隻手,一點也沒有鬆開。

「你到底……」袁飛飛頓住話頭,因為她感覺到裴芸的手在抖。

「我在等你……」裴芸的聲音很低,很輕,真的像天邊的雲一樣。

袁飛飛閉上了嘴。

「我一直在等你,今天、昨天……可你沒有來。」起初裴芸只是手在抖,後來,慢慢地,他的胳膊、身體都在輕輕顫抖,「飛飛,這兩天,我好像過完了一輩子一樣。」他一邊說著,一邊扭開頭,好似不想讓袁飛飛看見他的臉。

其實袁飛飛並沒有抬頭,她一直看著地面。她知道裴芸長大後,並不喜別人看見他哭。

不過,這怎麼瞞得住……袁飛飛看著地面上一滴一滴炸開的小水花,心裡嘆氣。

「我知道你不喜歡別人纏著,可我真的忍不住了。」裴芸終於抽泣出聲,「飛飛,你陪陪我,行嗎?」

袁飛飛「嗯」了一聲,「行。」她又道,「不過你得好好吃飯睡覺,再這麼下去,你沒幾天活頭了。」

「好,我聽你的。」

袁飛飛又一次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拍身邊的位置對裴芸道:「來來,先坐下歇歇,等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裴芸眼睛還有些紅,他看了看地面,好似有些猶豫。

袁飛飛道:「怕弄髒衣裳?」

裴芸搖搖頭,坐在袁飛飛身邊。

袁飛飛輕笑了一聲,道:「裴芸。」

「嗯。」

「我覺得你變了。」

裴芸低聲道:「哪裡變了?」

「說不好。要說你從前是小肉包的話,現在就是黏豆包。」

裴芸也輕輕笑了一聲,道:「我在你眼中都是吃的嗎?」

「吃的不好?」

「好。」裴芸看著袁飛飛,道,「你肯吃了我才好。」

「……」她站起身,對裴芸道,「我去給你找點東西墊肚子,你老實點別動。」

「好。」

袁飛飛轉身進了伙房,反手關好門。房裡張平點了一根蠟燭,自己站在蠟燭前,看著火苗發呆。直到袁飛飛進來,他才回過神,轉過身看她。

「還活著。」

「……」

袁飛飛四下翻騰,張平碰碰她。

「哦。」袁飛飛站起身,後斜眼瞄著張平,道,「怎麼,我跟他說話,你都聽到了?」

張平連忙解釋。

「你慌什麼?」

張平老臉一紅,放下了手,其實他說謊了。

他的耳力極好,伙房離袁飛飛與裴芸說話的地方也不遠,聽是可以聽到的。但是,剛剛門是關著的,他們說話的聲音又不大,張平是屏息凝神專注地聽,才將他們的每一句話都聽清楚。

但這種偷聽的事,他實在沒臉同袁飛飛說。

「老爺。」袁飛飛道,「那我們兩個說話,哭包子也能聽見?」

張平搖了搖頭。

袁飛飛撇了撇嘴。

張平轉過頭,又看著灶臺上的蠟燭發呆。

袁飛飛猶豫了一下,道:「老爺,等下……等下我出去一趟。」

屋中無風,那蠟燭的影子卻晃動了幾下。

袁飛飛道:「從小他心思就細,跟個姑娘似的。現在他娘死了,金家連屍首都不讓他見,瞧那樣子他可能幾天都沒好好吃飯睡覺了,我怕他腦子一混亂想不開了。」

張平轉頭看她。

袁飛飛一愣,「嗯?」

張平深邃的臉孔在微弱的燭光下忽明忽暗。

袁飛飛有些莫名其妙,「我不過是說一句而已。」

張平面無表情。

袁飛飛眯起眼睛,「你怎麼了?」

張平咬緊牙關,轉過頭。

袁飛飛盯著他低沉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道:「也對,你就當我沒說好了。」

張平看向一旁。袁飛飛來到灶臺前,看了看鍋,道:「水燒開了。」她沒有看張平,只聽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躬下身,開始下麵條。袁飛飛後退兩步,看著面前彎著腰的張平,忽然道:「老爺,你這是在給自己找罪受。」

張平的身形一停,而後接著幹活。袁飛飛說完這句,也不再開口。伙房裡靜悄悄的。

張平很快做好一碗蔥花面,袁飛飛過去,把面盛到碗裡,在要端出去的時候,張平的手搭在袁飛飛的手腕上。

袁飛飛轉過頭,看見張平正看著她。

「留下?」袁飛飛說,「屋裡就一張床,我們三個睡?」她想了想,「我倒是無所謂,你也不怕擠,但那哭包子自小含著金湯匙長大的,恐怕受不了。」

張平比畫著。

袁飛飛「哈」了一聲,道:「客人把主人擠到柴房去睡覺,這你見過?反正我是沒見過。」她端著麵條往外走,邊走邊道,「我同他回金樓,他家裡屋子多。」張平聽見她自己嘟囔,「我怎麼可能讓你睡在這裡……」

他聽得心裡一軟,抬眼時見袁飛飛就要出屋了,他連忙拉住她。袁飛飛被這麼一拉扯,胳膊一晃,麵湯灑到手上,頓時燙得她「嘶」一聲,鬆開了手。

袁飛飛以為這碗麵就要摔地上的時候,張平手疾眼快,腳尖一顛,然後五指穩穩接住麵碗。

袁飛飛站在一邊輕飄飄地鼓了鼓掌。

「……」

「老爺,你手上也灑了湯,燙不燙?」

張平搖頭。

「那就好。」她隨便扇了扇手,又要去拿那碗麵。

張平沉住氣,站到她面前。

「怎麼?」

張平抬手:你不能去。

袁飛飛立馬反問:「為啥?」

張平停住手。

袁飛飛橫著一雙眼睛看著張平,「那我之前半夜出去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那時候你不管我死活了?」

張平無言以對,只是一雙手拿了放放了拿,猶豫不定。

袁飛飛冷嗤一聲,道:「到底為何?」

張平頹然放下手臂,轉過身,同時朝她擺了擺手。袁飛飛懂得,這個手勢就代表「你願意做什麼便做什麼吧。」

往常袁飛飛同張平亂折騰的時候是很期盼這個手勢的,這代表張平妥協了,隨她便了。但不知為何,今日這個情境下,見到張平做了這個動作,袁飛飛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鬧心得想把自己的頭髮都拔了。

不過,她這個人向來不會跟自己過不去,所以她上前兩步,去拔張平的頭髮。

張平未束髮,乾硬的頭髮紮在一起,袁飛飛走過去,握住一把。張平察覺到,以為她想讓他回頭,便轉過身來。誰知轉到一半了,袁飛飛還沒有要鬆手的意思。張平頭皮一疼,停在了一半的地方。

袁飛飛道:「老爺。」

張平覺得不管怎麼說,這個姿勢談話也不太妥當,他握住袁飛飛的手腕,袁飛飛也沒跟他較勁,很順暢地鬆開了手,然後又叫了一遍:「老爺。」

張平低著頭看她。

袁飛飛笑道:「我不去了。」

張平一愣,袁飛飛接著道:「怎麼,我這麼乖,你不誇誇我?」

張平哭笑不得,抬手比畫。

袁飛飛笑了笑,用很低的聲音道:「你當真的時候,我哪次沒有聽?」不知張平有沒有聽清,她也沒等他有所反應,便端著麵條出了屋。

剩下張平一個人看著那重新關好的門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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