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家業

夜裡,裴芸的背影顯得格外瘦削。

袁飛飛端著麵條過去,「給你,張老爺親自下廚,敢剩下一口饒不了你。」

裴芸淡笑著接過,故作認真道:「平叔下廚,又逢你端盤伺候,這碗麵當真了不得。」

袁飛飛衝他撇嘴一笑,裴芸端著麵條,坐在矮臺階上吃起來。他吃相斯文,一碗湯麵吃得一點聲響都沒有。

袁飛飛道:「你是棉花嗎?」

裴芸轉過頭看她,把嘴裡的面都嚥下去後才開口,道:「我怎麼又是棉花了,我不是包子嗎?」

「湯汁進去一點聲響都沒有,不是棉花是什麼。」

裴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習慣了。」

袁飛飛看著他,覺得這面色蒼白的公子哥說不出的悽慘。

「做什麼這麼瞧著我?」

「看你慘。」

裴芸笑了出來,一雙墨色的眼睛淡淡地看著袁飛飛,道:「還不算太慘。」

袁飛飛轉過頭,對他道:「今晚,留這裡休息吧。」

裴芸臉上一頓,又道:「怎麼?」

「太晚了,我今天累了一天,不想再出去了。」

裴芸靜了一會兒,若有所思。

袁飛飛轉過來看他,道:「你不願意?嫌棄我這兒地方小啊。」

裴芸笑著搖搖頭,道:「你肯收留,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哪還會嫌棄。只是……」

「只是什麼?」

裴芸衝她眨眨眼睛,「我睡在哪兒?」

「你想睡哪兒睡哪兒,睡房上都沒人管。」

「我身子弱,上不去房,床上讓不讓睡?」

袁飛飛「哈」地笑了一聲,拍拍裴芸的肩膀,道:「知道你身子金貴,逗你呢,你睡床。」

裴芸看了看手裡的麵條,抬頭,輕聲道:「那你呢?」

袁飛飛想了想,道:「我也睡床。」

裴芸低下頭,臉上有些紅。

袁飛飛正看著天上數星星呢,沒有注意到。

「老爺也睡床。」

裴芸側過臉,道:「飛飛……」

「嗯?」

「我覺得,你的床好似睡不下這麼多人。」

「睡得下。」

「……」

袁飛飛打了個哈欠,道:「擠一擠,湊合著睡一晚,明日給你送回去再好好歇息。」

裴芸看著因為打了個哈欠而眼泛淚花的袁飛飛,心裡一軟,臉上也莫名地柔和起來,他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撫去那抹珠痕。

袁飛飛轉過頭,「幹啥?」

裴芸緩緩搖搖頭,對袁飛飛道:「飛飛,我吃不下了。」

袁飛飛看了一眼還剩下大半碗的麵條,頓時臉就拉下來了,「你逗我呢!」

裴芸有些委屈,聲音很小,「真的吃不下了……」

袁飛飛嘆了口氣,把碗接過來,對裴芸道:「你先進屋子裡去。」

「我同你一起。」

「我去洗碗。」袁飛飛站起身,看著裴芸道,「你現在身子薄,嘴唇都發紫了,死在我這裡就不好說了。」

裴芸低頭,「那麼容易就好了。」

袁飛飛一手端著碗,一手握成拳,照著裴芸的後腦殼就敲了過去。不過她手下有分寸,沒有下重手。

裴芸笑著站起來,道:「那我進屋等你。」

「嗯。」

裴芸回了屋,袁飛飛聽見身後吱嘎一聲,她轉過頭,看見張平站在伙房門口看著她。

袁飛飛道:「聽到了?」

張平點點頭。

袁飛飛道:「一起睡好了。」

張平抬手要比畫。

袁飛飛一聳肩,拿起筷子把裴芸吃剩的麵條劃拉了幾下,然後抬起頭,對張平道:「老爺不行了,我也吃不下了。」

張平淺笑著接過來,兩口吃完。

深夜,袁飛飛和張平一同進了屋子。袁飛飛是打著哈欠進的屋,一推開門便看見裴芸手拄著頭,坐在凳子上淺眠。想來是這幾日消耗心神太多,今天來了袁飛飛身邊,稍稍放下,便直接累得倒下了。

袁飛飛看了一眼,低聲道:「睡覺也皺眉,真當自己是包子了。」

張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表示。

袁飛飛對張平小聲道:「老爺,你把他抱到床上去吧。」

張平點點頭,往前上了一步,袁飛飛又忙道:「老爺你手腳輕些,他好不容易睡著的。」

張平皺了皺眉,不過還是沒有說什麼。在他的手搭在裴芸的胳膊上時,袁飛飛又開始叮囑了,「老爺你別碰到他腰上了,他那兒怕癢,一碰肯定會醒的。」

袁飛飛說完,就聽見張平猛吸一口氣,然後站直身體。裴芸稍稍動了動,就在袁飛飛以為他肯定被弄醒了的時候,張平右手一探,五指成鉤,壓在裴芸脖頸後的幾處大穴上。一眨眼的工夫,裴芸身子晃了晃,然後一頭栽下來。

張平接住他,橫抱起來,放到床上。

袁飛飛看得目瞪口呆,靜了一會兒道:「老爺,不用小聲說話了吧?」她蹦過來,「老爺你這手真是……」她斜眼看了張平一眼,小眼神飄飄然,看得張平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腦袋。

張平一笑,解開腰帶。袁飛飛也脫去外衣,準備睡覺。

她脫衣比張平快了一些,上床也就比張平早了一點。她把裴芸往床裡面推了推,然後躺在他身邊。張平剛把大布衫套上,一轉眼看見床上的兩人,硬生生定住了。

袁飛飛閉上眼睛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張平熄滅油燈,她轉過頭,看見張平站在昏黃的油燈下,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老爺?」袁飛飛小聲叫他。

張平的臉逆在油燈的光亮中,眼窩的幽暗格外明顯。

袁飛飛轉過身,看著她,「睡覺啊老爺。」她已經有些困了。

張平終於轉過頭,熄滅油燈,袁飛飛聽到他慢慢走過來,稍往裡蹭了蹭,想給張平留些地方。誰知下一瞬她就被打卷抱了起來。

「喂!」袁飛飛嚇了一跳,看著把自己抱在懷裡的張平,「老爺你做什麼!

張平沒有說話,一手抱著袁飛飛,一手拉住裴芸的胳膊,把他拉了出來,然後又把袁飛飛放到床的最裡面,之後又把裴芸拉出來一些。

袁飛飛看得無言以對。她靜默地看著張平的舉動,忽然道:「老爺,你再拉他要掉下去了。」

黑暗中張平身影一頓,然後又把裴芸往裡推了點。

袁飛飛真想開懷大笑出來,「老爺,你想睡中間?」

張平點了點頭,袁飛飛又道:「你睡外面會不會好一點?」

張平僵住,沒有動

「你睡得穩,睡外面不會掉下去。」

張平在床上搭邊坐著,沒有回應袁飛飛。

袁飛飛:「這麼擠,咱倆要是給哭包子擠下去了怎麼辦?」

張平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什麼,袁飛飛困得不行,眼皮子上上下下,也顧不得再勸他。就在她半睡半醒之際,就感覺肩膀和腰上忽然多了兩隻手,她被使勁一推,而後就死死地貼在牆面上了。

袁飛飛怒然睜眼,看著那個爬到中間,再把自己順成一條躺著的張平。

「老爺你是要把我按進牆裡嗎!?」

張平抬手都費勁,端著小臂,盡力地比畫著。

莫名其妙。袁飛飛白了他一眼,貼著牆根睡著了。黑暗裡,張平聽著身子兩旁均勻柔和的呼吸聲,徹夜難眠。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張平就睜開了眼睛。

在他睜眼的一刻,他向左看了看,裴芸已經不在了。

張平重新閉上眼睛,沉沉吸了幾口氣,然後坐起身來。另一邊,袁飛飛睡得正熟。

張平揉了揉眉心。他昨晚心思重,睡得太遲,否則身旁有人起身,他又怎麼可能沒有察覺。

坐了一下,張平下了床。袁飛飛舔了舔嘴,轉過頭呼呼大睡。

張平在屋子裡穿好衣裳,然後推開房門。

院子裡,裴芸早已穿戴整齊,負手立於院中那棵老樹旁,瞧著樹幹上的紋路發呆。

張平反手將房門關好。

輕微的聲響引得裴芸轉過身來。他看見張平,淡淡一笑,道:「平叔,早。」

張平衝他點了點頭

裴芸休息了一夜,神色比昨晚強了點,不過仍有些憔悴。張平看著他,少年皮膚本就白皙,而裴芸又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站在晨光薄霧之中,朦朦朧朧,讓人瞧不真切。張平茫然之間,又覺得有些恍惚。

在他犯迷糊的時候,裴芸走了過來,「平叔,怎麼了?」

張平回過神,衝他搖搖頭。

裴芸道:「昨夜休息得可好。」

張平點頭。

裴芸道:「晚輩叨擾了。」

張平又搖頭。

他同裴芸的談話,基本就是點頭和搖頭,最多再加一個擺手。

張平比畫的東西裴芸看不懂,他又懶得回去拿紙寫字,就聽著裴芸輕聲細語,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

「飛飛睡得很沉。」

張平一愣,看過去,裴芸卻看向院子裡。

「她很容易入眠。」裴芸又道。他想起之前袁飛飛在他家中的時候,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想到袁飛飛的睡容,裴芸忍不住笑了笑,道:「不過,她睡得著,不代表心思淺。」

裴芸看著院中的老樹,靜靜道:「她不是沒有心事,只不過,她的心事同其他人的不同,那些心事都傷不了她,她自然睡得容易。」

張平站在原地,聽著裴芸的話。

「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她。」裴芸道。

這句話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所以張平什麼反應都沒有。

裴芸轉過頭,看著張平,道:「也許就是因為她這樣的性子,才讓我自小便動了心。」

張平垂在身側的兩手忽然不可見地抖了抖。

也不知裴芸到底瞧見了沒有,他雙眼黑漆漆的,看著張平,「平叔,裴芸有一句話,一直沒有對你講。」

張平目光平靜深沉,靜靜地看著裴芸。

裴芸忽然衝他笑了笑,道:「平叔,多謝你。」

張平一愣。他沒有想到裴芸會對他說謝謝。

他目光中的疑惑被裴芸看在眼裡,裴芸又彎了彎嘴角,道:「多謝你將飛飛撫養長大,我知她身世不易,平叔肯收留她,撫養她,當真是菩薩心腸。」

張平沒有動,他的目光一直看進裴芸的眼眸深處。

周圍靜極了,這個清晨幾乎一絲風都沒有,院中沒有飛塵,沒有落花,甚至沒有鳥蟲的鳴叫聲。只有兩個人。

兩個人,一道聲音。

「平叔,你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親人。你如她師,更如她父。」

張平薄唇緊閉,在袁飛飛口中那道柔軟的唇線,此時就像刀鋒一樣尖銳。

在這樣的神情下,就算是裴芸,也無法做到徹徹底底地面不改色。他在背後握緊拳,平穩聲音,接著道:「平叔,五年來你盡心照顧飛飛,是不是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

他說完,沒有等張平反應,因為他知道,張平也不可能有反應。

「她小時曾與我說,老爺比她師父還好,她今後一定會好好孝順你。」裴芸面色蒼白,襯得一雙眼睛更加烏黑,「平叔,飛飛性子好,人又聰慧,這整條街的街坊都喜歡她。只不過,大夥一直把她當男娃看待。可飛飛畢竟是個姑娘,不會總瞞下去。到時候若是壞了名節,又該如何是好?」

張平聽見這話,臉色更加深沉了,裴芸最後深吸了一口氣,在身後緊握著拳頭,如同給自己打氣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張平,神色幾乎有些癲狂。

「老爺,小芸也想尊稱你為老爺。再過兩年,飛飛要行笄禮,過了十五歲,她就可嫁……」

裴芸話說了一半,再難開口,因為張平的一隻手已經掐在了他的臉頰上。張平比他高出大半個頭,身形又比他大了一圈,在面前一站,裴芸一絲光都看不到。

張平沒有使大力,但裴芸的臉頰仍被掐得通紅。

張平自上而下地看著裴芸,裴芸從那雙眼睛中讀到了最明白的意味。

他在說:小子,你好大膽子。

裴芸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因為張平有力的手指而變得有些畸形,但是他的的確確是在笑。不僅是臉上,連眼睛裡都是濃濃的笑意。

他雙手扶著張平的手腕,也不掙扎,單單扶著。

「老爺……」裴芸開口艱難,但張平一絲力氣都沒有卸下。

「外人都道……飛飛是你的孩童……小時、她、她便是‘鐵鋪的小公子’,還是你讓她這樣說的……你忘、忘了嗎……你想讓她今後……今後如何在、在崎水城生活……若是背上‘以身……侍父’的名聲……」

裴芸察覺那雙鐵臂更加用力,他眼中充血,看著淡藍色的天空,眼底卻是真的含笑了。

就在他要失去知覺前,張平鬆開了手。

裴芸扶住牆壁,痛苦地彎下腰,手掌緊緊按著胸口。不過,他沒有出聲,一聲都沒有。

張平面如羅剎,凹深的眉目在靜謐的清早,顯得格外陰森。

裴芸微微緩過神,依舊彎著腰,低聲道:「老爺,你別恨我……」

張平冷冷地看著他,卻看見地面上暈開了的水滴印。

「你別恨我,飛飛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你,我求你別恨我……」裴芸沒有抬頭,聲音帶著澀然,「我沒有辦法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從前我以為,只要我肯等,將來她一定會同我在一起。可是如今……」裴芸的指尖在手掌裡摳出了血,卻一點疼痛都感覺不到,「我從沒想過,日子會過得這樣快,好多事,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我怕我等了一輩子的事,到頭來也是這樣的結果。老爺,我等不了了,我求你應承,沒有她我真的活不了了……」

張平看著裴芸彎垂的腰背,聽著他顫抖的聲音。

許久過後,他才恍然發現,此時的裴芸,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童。

十幾歲的孩童而已……

他叫他平叔,當真是對的。

張平緩緩垂眸,看著自己剛剛伸向那個少年的手掌。他的手掌寬厚乾燥,骨節分明,紋路清晰,佈滿了老繭。不管在誰眼裡,這都是一隻老舊的手掌。

他馬上三十了,而飛飛,今年不過十三歲。

他看著裴芸,又想起昨晚自己的種種阻攔。想必這孩子,早已經明瞭。他剛剛動了怒,甚至有那麼一瞬,他幾乎動了殺機。

為何呢?他問自己。是不是因為那孩子將隱晦的心情拔了個乾脆。裴芸說的沒錯,因為沒錯,他才會想要殺了他。

「呵……呵呵呵……」

張平笑了。

裴芸抬起頭,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張平的聲音,他笑的聲音並不好聽,就像漏氣的鑼鼓一樣。可是……裴芸又想,這笑聲是如此無奈,又是如此淒涼。

裴芸捂住自己的臉,忽然不敢看張平,也不忍心聽這樣的笑聲。他只能不住顫抖著道:「老爺,你莫要恨我……你莫要恨我……」

張平緩緩探出一隻手,拉在裴芸的胳膊上,讓他抬起頭來。

若她願意,十五歲,我便將她許配給你。

裴芸不懂他的手勢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從張平的神色中讀出來了。

需要張平用這樣蒼白的臉色說出的話,還能有什麼意思呢?

裴芸這麼近地看著張平,近到他臉上的細小疤痕,眼角嘴角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剛剛那句話比畫完,張平瞬間像是老了幾歲一樣,再提不起興致做些什麼。

裴芸心裡痠痛,低聲道:「老爺,我會像飛飛一樣待你的,我們一定會好好孝順你的……」

張平笑了笑,輕輕點頭。

袁飛飛醒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

她打著哈欠從屋子裡走出來,看見坐在樹下休息的張平。

他垂著頭,看著地面。袁飛飛走過去,笑嘻嘻道:「老爺,數螞蟻呢?」

張平沒有動。

袁飛飛坐到他身邊,又打了個哈欠,道:「怎麼,哭包子呢?虧他幾天沒睡,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張平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人卻還是沒動。

袁飛飛看著他:「老爺,你怎麼跟塊石頭似的。」她拍拍張平的背,「別把自個兒埋起來啊,我看看你。」

不過,任憑袁飛飛怎麼鬧騰,張平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起身。

最後袁飛飛認定張平是在亂髮脾氣,便拍拍手,站起身,對張平道:「老爺,你不起我可起了。等下我要出去呢。」她見張平仍舊沒動靜,又道,「那我走了,晚上我會回來吃飯的。」

說完,她到伙房撿了點鹹菜吃,便出門了。

走之前,她看到張平依舊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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