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張平抱著袁飛飛回房休息。
袁飛飛睡得死死的,張平給她脫了鞋子,抱到床上。在為她脫衣的時候,張平的手頓了頓。不知為何,五年來一直做習慣的事情,今日突然變得有些生分。
袁飛飛坐著不舒服,往張平身上靠。
「啊……」袁飛飛在睡夢之中吧唧嘴,喃喃地低語著什麼。
張平湊過去,細細聽,聽見袁飛飛有一句沒一句地念著雞蛋。
張平輕笑一聲,脫去袁飛飛的外衣,輕輕放倒,又蓋了一層薄被。
夜裡,袁飛飛睡得很不安穩,她翻來覆去,伸胳膊蹬腿。
張平本就心中有事,加之袁飛飛這一鬧騰,徹底睡不著了。
他在床上坐起身,雙目微閉,稍作休憩。
沒一會兒,袁飛飛一個掃堂腿,搭在張平大腿上,腳丫子踩著張平的膝蓋,還不時地揉搓一下。
張平看著已經睡橫過來的袁飛飛,長嘆一口氣,又將眼睛閉上。
來來回回,一直到黎明時分,張平才淺淺入睡。
袁飛飛睡得好,大清早起身,看見張平還在床上躺著,她爬過去,趴在張平身上,迷糊道:「老爺……」
張平動了動,轉了個身,接著睡。
袁飛飛又往前趴了趴,「老爺,你還不起嗎?」
張平搖搖頭,背對著袁飛飛,袁飛飛看了他一眼,靠在張平的後背上,又撿起他的兩縷頭髮,拿在手裡玩。
張平的背就像一面山一樣,結實穩重,又散著淡淡的熱暈,袁飛飛靠了一會兒,舒服極了,差點在晨光中又睡過去。
「哦哦,我得起了。」袁飛飛拍拍自己的臉,爬起來下地。穿好衣裳後,一轉頭看見張平半睜著眼睛看著她。袁飛飛道,「老爺,我出去了。」
張平無言,袁飛飛道:「今日我可能要晚些回來。」
張平閉上眼,翻過身去。
「……」她看著這樣半睡半醒的張平,心裡一樂,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那我就早點回來。」
張平這才同她點點頭。
袁飛飛出門前去伙房看了一眼,發現剩的飯菜都吃光了,也不在意,直接出了門。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裴府。
來到裴府的時候,袁飛飛敏感地察覺到,氣氛有些奇怪。平日喜歡同她打招呼的小廝們一個個低著頭不說話,只管幹自己的活。袁飛飛想問問怎麼了,不過看見人家並不想開口的樣子,也就識趣地閉嘴了。
好在,一路上沒人阻礙。
不過,等她上到二樓,就看見小六手端著盤子,跪在裴芸的房門口,一旁站著侍衛楊立。
看見楊立,袁飛飛稍稍詫異了一下。這個沉默的侍衛現身的次數並不多,而且每次都一個表情,活像個石頭。
袁飛飛走過去,問小六道:「這是唱哪出?跪這裡幹什麼。」
小六見了袁飛飛像見了活菩薩一樣,手裡東西放到一邊,先給袁飛飛磕了兩個頭。
袁飛飛嚇了一跳,道:「起來起來,別折本公子的壽。」
「袁公子,你可幫幫小的吧!」小六至今也不知袁飛飛是女兒身,一直公子公子地叫。
袁飛飛道:「先起來,把話說清楚,你家主子又鬧什麼毛病了?」
小六的眼睛紅腫著,脹得幾乎睜不開了,「袁公子,我們當家的……過世了。」
袁飛飛怔在當場。當家的……金樓當家的,金蘭珠?
她伸手,把小六從地上拉起來,到角落中,皺眉道:「怎麼回事?說清楚。」
小六哽咽道:「金府二爺辦滿月酒,夫人去賀喜,可昨兒個宴席上……」他說到這裡,有些說不下去。
袁飛飛拍他一下,道:「挑關鍵的說。」
小六吸了一把鼻涕,道:「大夥吃完了宴席,去荷花池邊放燈祈福。夫人因為醉了酒,就留在了房裡。誰知……誰知廳房竟然塌了啊。」
袁飛飛凝眉。
小六泣不成聲,「夫人啊……夫人啊……」
袁飛飛最不喜聽這些鬧人的叫號聲,但在人家家裡,她也不好說什麼。這時,侍衛楊立走了過來,袁飛飛第一次這麼近地面對他,見到他面容平靜,但也難掩其中的蒼白之色。
楊立來到小六身邊,低沉道:「夠了。」
小六被他一說,哭得更大聲了,撲通一下跪在袁飛飛面前,抱著袁飛飛的腿,道:「可憐我們少爺,昨晚聽見訊息到現在都沒出過房門!袁公子,少爺自小就你一個朋友,小的求你勸勸他吧……」
袁飛飛「嗯」了一聲,朝屋子走去,剛走兩步忽然想起一事,停下轉頭,問道:「那房子塌了,只壓死了金夫人?」
小六哭著要說什麼,楊立攔下了他,對袁飛飛道:「還是我來說吧。袁公子,昨晚出事,除了夫人以外,還有金府二爺,也被砸死了。」
「哈?」袁飛飛挑眉,道,「那個辦滿月酒的二爺?」
楊立點點頭。
要不是這時氣氛太過於凝重,袁飛飛差點樂出來。這世道……她搖了搖頭,來到裴芸的房門口,小六跟在她身後,小聲道:「少爺把自己鎖在屋裡了,小的叫了整整一晚,少爺都沒出來。小的才請來楊侍衛想辦法。
袁飛飛到門口,敲了敲門。
屋裡沒動靜。
袁飛飛又敲了敲。
裡面還是寂靜無聲。
小六嚇得渾身哆嗦,「少爺該不會……該不會……」
楊立一豎眉,「休得胡說!」
小六縮起脖子,不敢再想下去。
袁飛飛嘆了口氣,對小六道:「你們先下去。」
小六還想說什麼,楊立已經點頭,拉著小六下樓去。
袁飛飛再一次輕輕敲門,低聲道:「裴芸,開門。」她說完這兩句,再沒有其他動作,手掌覆在門上,面無表情地等待。
過了一會兒,門被開啟了。
袁飛飛抬頭,看見裴芸淡淡地看著她。
「你來了。」
若不是門口擺著的飯菜盤子,袁飛飛幾乎會認為剛剛小六和楊立根本不曾存在。
裴芸穿著一身白衣,頭髮梳理妥當,不見一絲一毫凌亂。
袁飛飛進屋,關好門。
屋子裡收拾得整整齊齊,桌子上擺著幾本攤開的書,還有裴芸不離手的琉璃香盞。此時香盞裡點了香,又是之前袁飛飛常常嗅到的那種沁人心脾的冷香。
袁飛飛轉過身,看著裴芸,「吃飯了嗎?我剛剛看見小六端著飯菜,沒怎麼動。」
裴芸搖搖頭,低聲道:「我吃不下。」
他緩步來到書桌前,坐下,手掌摩挲著琉璃盞,目光映出盞身上七彩流轉的光芒。
袁飛飛站到裴芸身邊,「喂。」
裴芸抬頭,袁飛飛微微垂首看著他。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忍心。
縱是塊石頭,也會有草在縫隙中生長。
「裴芸,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是什麼時候?」
「記得。」
「我有些記不清了。」
裴芸甚至淡淡地笑了出來,「你不願記住過去,我明白。」
「我只記得那天你好似被我打哭了。」
裴芸「嗯」了一聲,「你小時,兇得很。」
「我厭極了哭的人。」
裴芸又「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袁飛飛忽然伸出手,攬住裴芸的後腦,將他的頭壓在自己身上。這一個安慰人的動作,袁飛飛做得僵硬果斷,半分溫柔都沒有。
裴芸脖子硬硬的,過了好久,才顫抖著雙臂,抱緊袁飛飛。
夏日炎熱,大家穿的衣裳都薄,袁飛飛清晰地感受到裴芸的戰慄,還有透過衣衫,滲入裡衣的眼淚。她沒有說話,盯著桌子上的琉璃盞發呆。
「昨晚有人告訴我,我娘去世了……」裴芸聲音很低,很輕,「他同我說,娘會葬在金家的祖墳裡,我不能去。」
袁飛飛感覺到自己的衣裳被攥得很緊。
「我娘死了,但他們不讓我去看她。」
袁飛飛並沒有從裴芸的聲音中聽見哭腔,也許他也同自己一樣,對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還不能完全接受。或者,他接受了這個訊息,卻沒有真正理解其中的含義。
「所有人都會離開我。」
袁飛飛低頭,看見裴芸慢慢從她身上直起腰來。袁飛飛看著裴芸泛著淡淡猩紅的眼角,忽然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見你哭了。」
裴芸淡淡一笑,「一年零三個月。」
袁飛飛回想了一下,道:「是我弄丟你送我的松石耳墜的那次。」她看著裴芸,道,「那是你太過於小題大做,我弄丟東西又不是一次兩次。」
裴芸「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袁飛飛凝神看了裴芸半晌,道:「你這樣不行。」
裴芸轉頭。
「死的總歸不是你,那一切還好說。」
裴芸聽見死字,手指一抖,抓住桌上的琉璃盞,放到自己身邊。袁飛飛看見他這古怪的舉動,心中不耐,一把把香盞奪來,裴芸的眼睛緊緊盯著香盞。
袁飛飛道:「你總捧著它做什麼,再抱我就砸了它。」
裴芸看見面容冷漠的袁飛飛,苦笑道:「如今我也就這一樣心愛之物,你還要砸了它。」
「我砸了又怎麼樣?」
「若是換你來,砸也就砸了。」
山河自古不皺眉,到底歲月催心老。
對於像袁飛飛與裴芸這樣的人來說,少年經歷的事情太多,太多情義恩怨夾在幼稚的心神中。本藏得好好的,可若是碰到時機,一指戳皺春江水,那霎時間,十之幾歲,便已如同過了半輩子一樣。
裴芸淡淡地看著袁飛飛,似乎什麼樣的回應,他都已不在乎。
琉璃盞就在袁飛飛的手裡,從香爐中透出的煙縷,在兩人單薄的呼吸下,輕輕拐彎盤旋而上。
袁飛飛在想什麼。
其實,她什麼都沒有想。
過了許久,袁飛飛終於道:「裴芸,可是因為我自小到大,一直陪著你。」
「在我身邊的人有很多,但你只有一個。」
袁飛飛神情恍惚,點了點頭。
裴芸看著她,「你在想什麼?」問完,他又拐了個方法,道,「你在想誰?」
袁飛飛搖頭。
裴芸看著袁飛飛,不可抑制地笑了一聲,笑中滿滿皆是自嘲,「我這一輩子,看來都是給人做嫁衣的命。不管是這裡,還是你。」
那天,袁飛飛一直陪著裴芸。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乾乾坐著。
裴芸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臉色憔悴極了,坐到最後,身體在凳子上打晃。袁飛飛就拉著他到床上休息。裴芸躺在床上,神情恍惚,袁飛飛坐在床邊看著他。
裴芸無力地笑了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袁飛飛道:「第一次見你,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裴芸輕輕「嗯」了一聲。
袁飛飛起身,裴芸下意識地拉住袁飛飛的手,袁飛飛轉頭,裴芸低聲道:「你去哪兒?」
「去給你拿水,你嘴上都裂開了。」
裴芸這才鬆開手。
袁飛飛到桌邊倒了杯水,回來遞給裴芸,裴芸喝了小半杯便放下了。
「不吃飯,連水也不喝,你是真要做神仙了。」
裴芸躺在床上,道:「你來之前,我試著吃了些東西,但胃裡難受,都吐了。」
「再吃。」
裴芸被她逼得笑了,「吃不下。」
袁飛飛道:「那就睡覺,睡醒了就餓了。」
裴芸搖頭,「不睡。」
袁飛飛的提議被接二連三地否定,怒從心中來,眯起眼睛就要發火。但見裴芸面色蒼白地躺在床帳之中,想起他經歷的事情,又有些心軟,嘆了口氣,坐在床邊好聲道:「睡下休息一會兒,你現在這樣你娘也不願瞧見的。」
裴芸道:「你何時走?」
「嗯?」袁飛飛挑眉道,「怎麼,要趕我走?」
裴芸淡淡地看著她,也不說話。
是趕,還是留,其實兩人心中都明白。
「我不走,你睡吧。」
裴芸拉著袁飛飛的手,袁飛飛低頭,看見裴芸白皙修長的手指。
「飛飛,你陪我可好?」
袁飛飛道:「我這不是陪你呢。」她說著,打了個哈欠,朝外面看了看,道,「日頭都快落了。」
窗外,火紅夕陽鋪灑開來,漫天的紅雲撥弄出一片寂靜的天河。
袁飛飛感覺到手被拉了一下,她轉過頭,正好看見裴芸溫潤如水的眼眸。她微微一愣,身子就被拉了過去。
袁飛飛倒在裴芸身上,裴芸扶著她的腰,將她抱到床上。
袁飛飛翻了個身,躺在裴芸的腿上,面無表情道:「做什麼?」她的手還被裴芸拉著,能清楚地感受到裴芸手臂輕微的顫抖。
「不做什麼,你陪我一同休息。」
袁飛飛沒有說話。
「飛飛……」
裴芸其實有很多話可以說。比如當初,那個乞丐狗八被人打得半死,袁飛飛照料他整整三天。又比如凌花一次莫名其妙地走失,袁飛飛為了不讓她被樓裡處罰,不眠不休地找了兩天,終於在金樓奴才發現之前將她帶了回來……
裴芸有很多話可以說,但最終,千言萬語也只匯成了兩個字:飛飛。
袁飛飛盯著天棚,看了好久,最後坐起身。在她坐起來的一瞬,裴芸手倏然握緊,眉目之間,悲慼莫名,好似抓著的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袁飛飛看他一眼。裴芸垂著頭,髮絲凌亂,胳膊抖動不停,嘴巴一張一合,好似訴求。
「你拉著我做什麼?」袁飛飛道。
裴芸低聲道了一句「抱歉」,可依舊沒有鬆手。
袁飛飛道:「你總得讓我把鞋脫了吧。」
裴芸一愣,抬起頭。袁飛飛還是往日那副神情,道:「你拉著我,我怎麼脫鞋?」
裴芸迷茫地鬆開手,看著袁飛飛把自己的鞋子脫掉,然後回到床上,躺在自己身側。
「飛飛……」
「怎麼?」袁飛飛道,「你不是讓我陪你休息,快躺下睡覺。」袁飛飛打了個哈欠,側著身子面朝牆,閉上眼睛。
裴芸躺在她身旁,看著袁飛飛的後背,淚如深夜的凝露,無聲而下。
結果,一直到下半夜,也只有袁飛飛一個人睡得踏實。
裴芸的手安安穩穩地放在自己的胸前,他無數次地抬手,想要覆在袁飛飛瘦小的背上,可又怕驚醒夢中人,只有靜靜地望著。
還好……裴芸心想,還好。
流水落花,驚鴻照影,在這漫漫無期的世路之中,幸好還存有當年的一抹情深。
袁飛飛在深夜醒來,迷糊之間轉了個身,看見裴芸正溫柔地看著自己。
袁飛飛剛要問他是不是又沒睡,裴芸手臂一伸,將自己抱住了。
「你……」袁飛飛嗅到裴芸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她經常在琉璃盞裡聞到的香氣。比之張平,少了一分深沉,多了一絲柔情。這個簡單的相擁,對於袁飛飛來說,並不算什麼,但她知道,對裴芸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所以,她將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飛飛……」裴芸在袁飛飛耳邊低喃。
「嗯。」
裴芸將袁飛飛抱得緊了些,道:「老天還算待我不薄。」
直到袁飛飛離開,腦子中一直迴響著這句話。
她走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袁飛飛折了半根花枝叼在嘴裡,慢悠悠地往家走。
拐進小巷的時候,袁飛飛隱約看見深處有亮光。光芒很暗淡,但在這樣濃重的夜色中,已經十分明顯。
她頓了頓腳步,又邁開步子。
院門果然又敞開著。
「喂喂……」袁飛飛一邊走進去,一邊皺著眉頭將門關好。
屋子裡點著油燈,袁飛飛推開門,看見張平正端坐在桌子前寫字。桌上擺著紙筆和硯臺,他已經寫了不少張。
「唷,大晚上練字,老爺好性情。」袁飛飛將門關上,對張平道,「不過,我昨兒個才同你說過,院子門為何還不關,你是真不怕賊進來?」
張平筆鋒一收,將最後一字寫完,然後放下筆,轉頭看著袁飛飛。不怕。
袁飛飛挑眉,看見張平神色輕鬆自在。
沒人能來我這裡偷東西。
「哎喲。」袁飛飛一邊把頭巾解開,一邊陰陽怪氣道,「小心把牛皮吹破了,到時候下不了臺來。」
張平一笑:你若不信,可以試試。
袁飛飛坐張平身前,「試什麼,怎麼試?」
三日內,你若能從鐵房裡偷走任何一樣東西,算我輸。
「說真的?」
張平點頭。
「有什麼彩頭沒有?」
張平想了想:你想要什麼彩頭?
袁飛飛道:「你應我一件事好了。」
何事?
「等我贏了再說。」
可以。
袁飛飛皺著眉頭上下打量張平,道:「半點猶豫都沒有,你就這麼篤定我偷不來?」
張平點頭。他看袁飛飛急得跳腳,也不安慰她,拾起一旁的茶壺,飲了一口。
袁飛飛哇哇叫喚,「氣死我了!我非要贏了你,到時候我若獅子大開口,你可別嚇得說不出話!」
張平樂了:我本也說不出話。
「……」袁飛飛已經語無倫次了,「你別小瞧了我!」
不敢。
袁飛飛看著張平,怎麼看怎麼覺得他那一眉一眼間帶著深深的笑意,就像是在逗一隻奓毛的小貓一樣。袁飛飛收起急切的神色,眼睛一眯,輕輕道:「總之,三日後見分曉。」
張平放下茶壺,剛要比畫些什麼,袁飛飛已經扭過頭,趾高氣揚地上床脫衣了。
張平一頓,走過去,手還沒抬起來,袁飛飛又扭過頭,躺下了。
「……」
袁飛飛剛剛睡了那麼久,哪能這麼快再睡著,但她就是不轉過去。
她聽見身後的聲音,張平收拾了桌子。而後袁飛飛察覺身後一沉,張平坐在了床邊。
袁飛飛扭啊扭啊,往床裡挪了挪。
「……」張平伸出一隻手,搭在了袁飛飛的肩膀上,袁飛飛靈活地一滾,躲開了。
她聽見張平輕聲地嘆氣,心裡哼哼兩聲。
可是,自從嘆氣過後,張平再沒動靜。屋子裡靜悄悄的,只能聽見油花不時地炸開,還有屋外樹叢裡蛐蛐的叫聲。
袁飛飛知道,張平沒有熄滅油燈,就是想再同她說說話。油燈一熄,屋子黑了,什麼都看不清,張平就再沒辦法「說話」了。
袁飛飛忽然有些心疼,慢慢轉過身來。
「……」
轉了一半袁飛飛就後悔了,張平哪有什麼黯然的神情,他臉帶輕笑,一副等著袁飛飛自投羅網的神情。袁飛飛「嗷」地長叫一聲,要衝進床裡,決定在將鐵房的東西偷到手之前,再也不理會張平了
張平已有所防備,哪能放她跑了,袁飛飛還沒蹬腿呢,張平一個猴子撈月,袁飛飛只覺得自己好像在空中飛了一段,然後穩穩地落在張平的懷裡。
「放開我放開我!」
張平將袁飛飛兩個手腕一扣,一隻手握住,另一隻手按住袁飛飛的兩膝,袁飛飛整個人就像被放倒了的臘肉一樣,細長的一條,動也不能動一下。
「張平!」
張平一臉輕鬆地看著她,他現在沒有多餘的手比畫手勢,但袁飛飛太瞭解他,看著他的眼睛,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放開你,你老實點。
袁飛飛氣得鼻翼呼扇,但是張平手勁實在太大了,她心知根本不可能掙開。
兩人這麼僵持了一會兒,袁飛飛忽然撲哧一聲樂了,「行了行了,我不跑了,你鬆開吧。」
張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沒有鬆手。
袁飛飛樂道:「怎麼?你還怕我使詐,我不騙你。」
張平這才把手鬆開,袁飛飛眼瞧著自己的手腕一道淡淡的紅印,哭訴道:「老爺,你可真是狠心。」
張平也看見了,臉色終於有些變了,拉過袁飛飛的手。
可是攥疼你了?
「你說呢?」
張平輕輕皺眉,我剛剛下手有些重了。
袁飛飛笑道:「開玩笑,就這麼一握還不至於捏疼我。」
張平點點頭,隨即又責怪起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袁飛飛盤腿坐在床上,對張平道:「老爺,裴芸家中出事了。」
張平微微詫異:怎麼了?
「他娘死了。」
張平頓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聽說就在前天晚上。」隨即,袁飛飛將早些時候在裴府聽到的事情同張平講述了一遍。
張平聽過靜下片刻,而後抬手:金家之事,你勿要牽扯太多。
「哪有牽扯太多,我只是同裴芸有些交情罷了。」
說到這,袁飛飛忽然想起臨走之前,裴芸像個小孩一樣,將她緊緊抱住。她心裡隱約有些感覺,又摸不清楚。
張平的手在袁飛飛的面前晃了晃,袁飛飛才回過神,「啊……」
想什麼這麼出神?
袁飛飛低下頭,「沒什麼。」
張平笑了一聲,摸了摸袁飛飛的頭。
在他的手碰到自己頭頂的那一刻,袁飛飛忽然覺得身子有些癢,又有些軟。她抬眼,剛好看見張平健壯的小臂,張平右手小臂上有幾處傷痕,應是打鐵的時候磕磕碰碰刮傷的。袁飛飛抬起手,摸了摸其中的一條。
張平的手臂一顫,慢慢地收了回去。
「老爺,你手上的傷痕不少哦。」
張平笑笑,不甚在意。
「疼不疼?」
張平搖搖頭。
袁飛飛往後一躺,倒在床上,道:「睡吧睡吧。」
張平起身,脫了衣裳,將破舊的大布衫穿上。袁飛飛轉過頭,看著張平道:「老爺,要不你這件也別穿了。」
張平嚇了一跳,看著袁飛飛。
「你每晚都出一身汗,明明熱得不行,還穿它做什麼?」
張平手攥著布衫,還愣著,袁飛飛兩下爬起來,扯著布衫一角往上拽,「脫了脫了。」
張平手足無措地往後退了幾步,袁飛飛抓住時機,一下子把布衫脫了下來,然後隨手扔到一邊,自己爬回床上,「睡吧。」
張平無言地吹熄了油燈,然後慢慢躺到床上。
夏日本就炎熱,再加上張平和袁飛飛兩人內火都比較旺,所以睡覺不蓋被,只有一床薄薄的毯子,堆在床尾,怕萬一冷了的時候蓋上。
張平赤著上身躺在床上,怎麼躺怎麼彆扭,翻來覆去睡不著。
「你別翻了行不行?」
張平不動了。
「你睡了嗎?」
張平搖搖頭,他忘記了屋子裡一片黑,搖頭根本看不到。
不過袁飛飛是知道張平醒著的,便低聲道:「老爺,我也睡不著。」
張平「嗯」了一聲。
「我回來前,在裴芸那兒睡了一會兒。」
張平呼吸一窒。
袁飛飛轉過頭,往張平那裡近了近,道:「老爺,睡不著怎麼辦?」
張平又搖了搖頭,意思是他也不知怎麼辦。
袁飛飛拉過張平的一隻手,拿在手裡玩。
張平攤開手掌,任由袁飛飛折騰。
「老爺,你的手好硬。」
張平手指蜷縮了一下,袁飛飛抬起腦袋,把張平的手墊在下面,又重新躺回去。
張平的手掌寬大,幾乎蓋住袁飛飛大半的後腦勺。
「睡吧。」
袁飛飛這一次,沒花多少工夫便睡著了。
苦了的是張平,光著身子本就尷尬,如今一條手臂又被袁飛飛佔著,動也動不了,便怎麼也睡不著。
第二日清早,袁飛飛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一轉眼看見張平趴在床上,睡得正熟。
「老爺,又賴床喲。」
張平轉了個身,昨晚他一直等著袁飛飛自己翻身了,才將手臂抽回來,現在頭還昏沉著。
袁飛飛穿戴好,扭頭看張平,張平的背衝著自己,她看著看著,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將手輕輕放在張平的背上。張平沒有動,袁飛飛又彎下腰,將臉貼在上面。張平還是沒有動。
袁飛飛站起身,道:「三日的約定從今早開始,不過你現在睡著,我不佔你便宜,我先出門,中午回來。」
袁飛飛從屋子裡走出去後,張平從床上坐起,他臉色發紅,看了看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等聽到袁飛飛離開家後,張平下床,來到院子的水缸邊,舀起涼水,從頭澆下。
連續澆了十幾下,渾身都溼透了,張平才停下來。他雙手拄著缸,頭沉沉地低著,牙關緊咬。
袁飛飛出了門,朝著巷子外走去。路過街口的時候,剛好看見劉氏出來清掃,她過去同劉氏打了招呼。
劉氏看見袁飛飛,臉紅了起來。低著頭,小聲道:「袁公子,進來喝杯茶吧……」
袁飛飛看著劉氏,道:「不了。」
劉氏搓著手,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袁飛飛看了,瞭然道:「你是不是想見老爺?」
劉氏漲紅了臉,低頭說不出話。
袁飛飛道:「他在家,你想見的話可以去找他。」
劉氏低聲道:「恐……恐怕叨擾……」
她的聲音實在太低了,低得袁飛飛得站很近才聽得清。她看著劉氏,道:「你識字嗎?」
劉氏搖頭,「妾身不識字……」
袁飛飛道:「這樣可不行,張平不能開口,你再不喜說話,又不能寫字交流,這到一起怎麼過?」
劉氏抿了抿嘴,也有些急,稍稍抬高了一點聲音,道:「不是……不是還有你……」
袁飛飛一愣。對啊,她可以幫著忙,張平有什麼話想說,她告訴劉氏好了。可為何,從頭至尾,她都不曾想過會有這樣的一日?
「車到山前必有路。」袁飛飛衝劉氏道,「總之,你不用擔心,我先走了。」
離開劉氏的油鋪,袁飛飛去城郊找狗八。
狗八正在街邊討飯,看見袁飛飛來了,有些驚異,「你做什麼,才幾天就來了兩次。」
「不讓我來?」
狗八往旁邊坐了坐,給袁飛飛騰出地方,「袁大爺肯賞臉,小的哪有什麼讓不讓的。」
袁飛飛蹲在狗八面前,狗八瞧著袁飛飛的眼色,皺眉道:「你又起什麼歪主意了?」
「有藥沒?」
狗八道:「什麼藥?」
「我找你還能要春藥嗎?」
狗八臉一紅,低斥道:「春藥又怎麼,你當我沒有嗎!?」
「你還真有?」
狗八別過臉,不看她。
袁飛飛笑道:「逗你呢,有迷藥沒?」
「你要迷藥幹什麼?」
「自有用途。」
狗八想了想,道:「要厲害點的?」
「要厲害的,又不傷人的。」
狗八點點頭,站起身,道:「跟我來。」
他領著袁飛飛拐進一個小鋪房裡,道:「我這裡只剩下一點,不能拿多。」
袁飛飛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我是來買的,不是來蹭的。」
狗八回過頭。袁飛飛之前也曾在他這裡取過東西,不過大多都沒給錢,只拿點邊角餘料。
「你是要做什麼?」
袁飛飛道:「我要放倒一個人。」
狗八臉色不變,道:「仇家?」
袁飛飛搖頭,「不是,我要偷他一樣東西。」
狗八看著她,道:「什麼東西,怎麼個大小,多少分量?」
袁飛飛瞥他一眼,道:「你問這麼清幹什麼?」
狗八轉過頭,低聲道:「我可以幫你偷。」
袁飛飛看著狗八瘦弱的背影,眨眨眼。
狗八道:「你別瞧我腳現在這個樣子,你有什麼想要的,我一定拿得到。」
袁飛飛笑道:「別這麼誇張,我不過是同人打賭罷了,不是什麼大事。」她繞到狗八前面,自己動手翻箱子,「對了,我要放倒的這人,從前好像練過兩手,感覺不像是容易得手的,你有什麼招沒?」
「男的女的?」
「男的。」
狗八道:「讓男人分心,無非酒和女人。」
「哦?」
狗八:「你可以找凌花幫忙,那騷蹄子對付男人有一套的。」
袁飛飛不懷好意地盯著狗八,道:「你知道得這麼清楚?」
狗八皺起眉頭,懶得理會她。
袁飛飛把準備好的錢扔給狗八,拿好藥:「我走了,過些天再來,若是事成了,請你喝酒。」
狗八是袁飛飛認識的所有人中,酒量最好的,他們兩人喝酒的時候,通常是喝到酒都沒了,兩人也分不出勝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