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

張平低下頭,看著她。

袁飛飛馬上把眼神移開。

過了一會兒,張平拍拍她的肩膀。袁飛飛抬起頭,看見張平對她點了點頭。

袁飛飛樂了,「我叫你張平!」

張平低聲笑了笑。

袁飛飛再一次覺得,張平是個大好人。

之後,張平回到屋子裡接著做活,袁飛飛又閒下來了。她這一閒,腦袋裡自然而然便想起了馬半仙。

剛剛洪英也果斷得緊,將買下袁飛飛的二兩銀子交給了她。張平幫她把銀子收在了木箱裡。袁飛飛琢磨著得出去一趟,不然馬半仙的屍首非化了不可。

她來到張平的屋子,扒著門板對裡面道:「張平。」

張平回頭。

袁飛飛道:「我能出去嗎?」

張平看著她,袁飛飛道:「我去看看我爹。」

張平點點頭,對她做了個向下的手勢。

袁飛飛看了一眼,馬上道:「你讓我早點回來是不是?」

張平又點點頭。

袁飛飛猜對了他的意思,有些得意,道:「很快回來!」

得了張平的允許,袁飛飛跑出門,一路朝著城外走。

馬半仙的屍首被安置在城外半里的土廟裡,袁飛飛人小腳程慢,花了一個多時辰才到。

她進了破廟,一眼就發現堆在角落的草垛子被動過了。袁飛飛衝過去,把乾草掀開。

「哎!?」屍首果然不見了。

袁飛飛心裡涼了半截,罵自己真是沒用,連個屍首都藏不住。

就在她喪氣的當口,廟外傳來人聲,袁飛飛扭頭,看見兩個人從廟外走進來。

一箇中年男子,領著一個男童。他們本聊著什麼,結果進了廟,看見一個瘦弱的小姑娘站在中央,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那中年男子一愣,隨即衝袁飛飛一笑,道:「剛才離開時還是空廟,這回來便多了個女娃娃。」

在男子旁邊的孩子有些好奇地看著袁飛飛,他身穿一身白色小襖,微胖的臉白皙光滑。他問袁飛飛道:「你是誰?怎麼在這裡?是走丟了嗎?」男童的聲音清爽乾脆,好聽得很。

袁飛飛可管不了那麼多,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兩人,惡狠狠道:「驢棍呢?」

兩人都被她問愣了,中年男子先回過神,道:「驢棍?什麼驢棍?」

袁飛飛眼睛瞪得都泛了紅絲,她猛地抬手,指著草垛子,大叫道:「驢棍呢!?你們把他弄到哪去了!?」

中年男子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草垛子的一瞬,露出恍然的神情。

「你是說,那具……」

他話沒說完,袁飛飛已經衝到他面前,扯著他的衣裳,「果然是你們!人呢!?人還給我!」

她使出渾身力氣撕扯,那男子被她拉得東倒西歪,「哎喲哎喲」地叫喚,男童見狀連忙伸手,想拉開袁飛飛。

「你這是做什麼?快放開先生。」

雖說是個男孩,可他這力氣比袁飛飛還小,聲音更是被袁飛飛蓋得半點聽不見。袁飛飛自始至終根本就沒瞧過他。

「把驢棍還我!還我!」

中年男子到底是個大人,稍稍穩了穩便站住了腳,他拉住袁飛飛的手腕,不讓她再動。

袁飛飛手被拉起來,上去就是一腳,「人還我!」

「哎喲!」男子被踢個正著,白白的衣裳上瞬間印了個髒印子,他微慍道,「小丫頭,你再不乖乖站好,休怪我動手了。」

其實他手裡已經使了些力氣,想讓袁飛飛冷靜下來,袁飛飛也察覺了手腕的疼,可她不在乎,接著吼,接著踹。

「那人已經被先生安葬了!」

袁飛飛終於聽見男童的聲音了,她停下腳,扭頭瞪著他,「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裡還帶著剛剛嘶喊殘留的戾氣,眼角透著犀利的殷紅,神情就同那鷹隼一般,瞪得人心裡發麻。

那男童被她一嚇,竟然哭了。

袁飛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中年男子見袁飛飛冷靜下來了,放開手,轉頭去哄男童,「裴兒乖,莫要哭了。」

「先……先生……」

「哈哈哈哈!」中年男子還在哄男童,一旁的袁飛飛好似看見什麼可笑的事情一樣,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袁飛飛指著男童道:「沒出息!還哭。」

男童臉上憋得通紅通紅的,卻漸漸忍住了眼淚,只剩下空蕩蕩的破廟裡那一聲一聲的抽泣。

中年男子被折騰得頭疼,拍拍男童的肩膀,道:「不哭便好,不哭便好。」

男童抬頭,眼巴巴地看著男子,道:「先生,學……學生慚愧……」

袁飛飛打斷他道:「你剛才說安葬是怎麼回事?」

男童好似生了氣,轉過頭沒有理會袁飛飛。

那中年男子轉過來對袁飛飛道:「女娃,那人可是你親人?」

袁飛飛回道:「我大哥。」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

袁飛飛馬上改口道:「我爹。」

「……」

中年男子樂了,對袁飛飛道:「我與裴芸並不知情,擅動了你親人的屍身,還望恕罪。」

「你們把他怎麼了?」

中年男子道:「我們也是無意之中發現了他,不忍人曝屍荒野,便把他安葬了。」

袁飛飛驚道:「你們把驢棍埋了!?」

「驢棍?」

袁飛飛:「我爹!」

這邊還沒說完,那男童似是忍無可忍,對袁飛飛叫道:「你還說他是你爹,哪有人這樣稱呼自己爹親?!你分明說謊。」

袁飛飛二話沒說,直接隨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土,使勁揚了過去。

男童猝不及防,乾乾淨淨的衣裳頭髮,一下子沾得全是灰。短暫一頓後,「哇」一聲,他又哭了。

男童一哭,袁飛飛又是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中年男子一聽哭聲頭就疼了起來,他彎下腰,好生安慰道:「裴兒莫哭,莫哭呀!」他哄了半天,男童也沒停下,中年男子也不禁埋怨起袁飛飛來,「你這女娃怎的這般粗野?才幾句話的工夫,便動了兩次手。」

袁飛飛臉上不紅不白,道:「自己愛哭還非怪別人,也是奇了。」

男童好似哭得入神,卻在袁飛飛說完話的同時馬上回過頭瞪著她。他眼睛紅彤彤的,臉上因為塵土的關係,灰一道白一道,「你怎麼這樣不講理,分明是你動粗,還怪我!」

男童哭得嗓子有些沙啞了,他分明怒到了極點,聲音卻還是提不了多高。

袁飛飛不想理他,轉頭對中年男子道:「你把驢棍埋哪了?」

中年男子道:「就在山裡,你隨我來。」

袁飛飛跟著中年男子出了廟,朝山裡走。她邊走邊皺眉,盯著旁邊還在抽泣的男童,嫌棄道:「你跟著作甚?」

男童不看她,倔強道:「我當然要跟著先生。」

袁飛飛戲謔道:「還不如留在廟裡哭呢。」

男童又氣又委屈,奈何他也說不過袁飛飛,只能自己一個人悶頭生氣。

中年男子走在前面,有些好笑地聽著後面的對話。在他覺得裴芸又要哭了的時候,連忙岔開話,對袁飛飛道:「女娃,你也是崎水城的人?」

「不是。」她跟著馬半仙四處飄蕩,根本就沒有落戶。但是……袁飛飛想了想,又道:「我現在住在崎水城了。」

中年男子點點頭。

談話期間,他們已經到了地方。

高聳的樹林間,難得有這樣一塊平坦的空地,周圍悄無聲息,枯枝落葉堆砌在地上,踩著軟軟的。空地上有一塊地方,同其他處有些不同。袁飛飛走過去蹲在那塊地前。

翻新的土,乾淨的地面,能看出,埋葬屍首的人也算盡了心。

「靠山傍水,又安穩靜謐,這是一處好地方。」中年男子緩緩道。

袁飛飛「嗯」了一聲。

她一直蹲在那不起來。

憑弔親人,外人也不便打擾,中年男子拍了拍裴芸的肩膀,朝外走去。

裴芸拉著男子的手,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天色已經慢慢變暗了,袁飛飛蹲在林中的背影似要與山林融為一體,怎麼瞧都透著股難言的蕭瑟。

裴芸鬆開中年男子的手,往回跑了幾步。

中年男子一愣,駐步看著他。

裴芸站到袁飛飛身後,輕聲道:「人死不能復生,唯有留下的親人康泰百年,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你……你莫要再難過了。」

袁飛飛正悶頭思考是不是要把這墳掘了。畢竟自己費心費力賣身,為的就是給馬半仙弄一副棺材板,現在他就這麼平白被埋了,那自己豈不是白賣了?

她想得入神,沒注意後面有人,裴芸冷不防的一句話著實嚇了她一跳。

袁飛飛扭過頭,看見裴芸一臉悲慼地站在她身後。

他是發自內心地為袁飛飛擔憂,可是因為之前哭得悽慘,臉上一道一道的,加之裴芸有些胖,臉上軟軟的,瞧著就像是一隻吃不到魚的花斑貓一樣,滑稽得很。

袁飛飛十分不給面子地笑起來。

在袁飛飛轉過頭的一瞬裴芸已知不好,她臉上哪裡有什麼難過的神情,看過自己的臉後更是堂而皇之地嗤笑,裴芸臉上紅到發燙。

「你!你!」裴芸悔不當初,氣得眼眶又泛了紅。

袁飛飛笑道:「我什麼我喲!」

裴芸忍了許久,終於哆哆嗦嗦地大聲叫了一句:「你無恥!」

他平生從沒罵過人,這樣大聲說話的次數也少得可憐,如今被袁飛飛這麼一逼,怒罵之後又哭了。

他不想讓袁飛飛看笑話,扭頭就跑,路過中年男子身邊的時候都沒有停下。

那男子有些好笑地看著他的背影,「裴兒,裴兒慢些。」他緊著幾步追了上去。

袁飛飛看著消失在樹林中的兩人,又轉過頭,盯著墳包。

「算了。」袁飛飛低聲道,「我就不折騰你了。」

她抬手,拍了拍地上,土包發出悶悶的聲音,就像是在回應她一樣。

又過了一會兒,袁飛飛道:「我走了,以後再來看你。」

袁飛飛回去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打著哈欠,朝南街走去。沒走幾步,餘光忽然掃到一個人影,唬得她一激靈。

這不能怨她,因為天黑,南街人又稀少,這麼個人影當街站著,看著就像鬼魂一樣,瘮人得很。

袁飛飛小心翼翼地打算繞路走,結果剛邁幾步,驚恐地發現那道人影朝自己走了過來。

「你你你……」袁飛飛顫抖地指著他,「還在正月裡,各路神仙都沒走呢!你別放……」

忽然間,袁飛飛啞口無言。

因為她發現那個人影正是她的主子——張平。

「張張張——」袁飛飛抬頭看著面前的人,張平雖說不出話,但是袁飛飛依舊從他緊鎖的眉頭中察覺到了他的怒氣。

袁飛飛心虛了。

張平站在她面前,袁飛飛將將到他腰的位置,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張平扶起她的肩膀,直視她的眼睛,另一隻手在空中來回比畫。

袁飛飛之前見過張平打手勢,那是他同洪英一起的時候,那時張平動作不急不緩,她還能清楚地看到他骨節分明的長手呢。相較而言,現下張平的動作便顯得急迫了些。

袁飛飛猜想他或是覺得自己在外面太久,耽誤了幹活,才發了脾氣,她道:「我回來得晚了,下次不會了。」

張平聽了,手勢慢了些,卻還是沒停。好似他覺得自己一定要把這些「話」說出來才行。

袁飛飛有些不耐煩了,「不就是晚了一會兒嗎?耽誤了多少活,回去我全做了還不成。」

張平頓住,詫異地看著袁飛飛,而後擺擺手,又做起了手勢。

袁飛飛眉頭一擰,「你別衝我比畫,我又看不懂!」

張平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

在這寒冬的夜裡,沉默是如此突兀,又是如此自然而然。

袁飛飛在話出口的一瞬就已經後悔了。她偷偷看了張平一眼,想要開口道歉。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張平已經搖了搖頭。

他拉起袁飛飛的手,轉身往回走。

在轉身的一瞬,袁飛飛清楚地聽見張平的一聲嘆息。

那嘆息很輕,很淡,也很無可奈何。

袁飛飛木然地回到作坊,木然地進了屋子,而後木然地坐到桌子前。

她一直想找機會同張平說些什麼,可是他最後的那聲嘆息就壓在袁飛飛的嗓子口,讓她什麼都說不出口。

她不說話,張平更不可能開口,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吃了飯。

飯菜有些涼了,袁飛飛嚼著菜,有些食不知味的感覺。

張平看似沒有什麼變化,一直平靜地吃著飯,不時還幫袁飛飛夾些菜。

吃過飯,張平看著袁飛飛,又指了指床。

袁飛飛領悟道:「你讓我睡覺?」

張平點點頭。

袁飛飛道:「我還沒幹活呢。」

張平起身將床上的被子鋪好,又拍了拍床鋪。

袁飛飛大聲道:「你留了什麼活,我幹完再睡!」

張平轉過身,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袁飛飛倔脾氣上來,非要幹活。

張平又無法同她解釋清楚,兩相糾纏下,袁飛飛……

袁飛飛到底還是睡了。

走了那麼遠的路,她今日太累了。最後她與張平爭論,眼皮子直往下耷拉。再後來她根本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只隱約記得有隻大手,將她抱起來,然後她就睡死了。

張平安頓好袁飛飛,恰巧油燈燒完了,屋子一下子黑了下來。

月光透著窗縫照進來,張平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剛剛,糾纏了近一炷香的時間。

張平口不能言,親朋又少,平日只有一個人在這鐵鋪作坊裡生活,除了打鐵聲,他不曾在這麼長時間裡,聽著同一種聲音。他覺得現在耳朵裡還縈繞著袁飛飛嘰嘰喳喳的叫聲。

他坐在床邊,緩和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到偏房。

不一會兒,院子裡傳來平穩又細膩的磨鐵聲。

袁飛飛又是睡到日上三竿。

她飽飽地從被子裡鑽出來,屋子裡自然是沒有人的。

袁飛飛打了個哈欠,又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將衣裳穿好,踩著鞋子出了門。

她輕車熟路地來到西屋,「張平!」

張平果然在屋裡,袁飛飛搓了搓手,道:「有什麼吩咐?」

張平搖搖頭。

袁飛飛又閒著了。

有時候袁飛飛覺得張平根本就不像老爺,她滿懷幹勁地想要幫他幹活,可他總也不給她事情做。

那天,袁飛飛又跑出去玩了,不過這次她吸取教訓,並沒跑太遠,只是找了城裡的幾個小乞丐玩。她之前跟馬半仙來崎水城打拼的時候就見過他們,如今再露臉,那幾個小乞丐險些沒認出她來。

「你不是馬半仙的徒弟嗎?咋一個人來了,馬半仙呢?」

袁飛飛跟他們一起蹲在牆角,隨口道:「死了。」

小乞丐們「哦」了一聲。

袁飛飛又道:「我被人買去做丫鬟了。」她有些得意道,「賣了二兩銀子呢!」

比起馬半仙的死,明顯是袁飛飛被賣二兩銀子的事情重要些。

「什麼什麼,二兩!?」

「咦,你哪值這麼多錢!」

「哪家買你做丫鬟,真倒霉。」

袁飛飛拎起地上的破碗就往身邊一個小乞丐頭上砸,「我呸!再嚼舌我撕了你的嘴!」

小乞丐們都知道她兇,不敢同她爭。

袁飛飛哼笑一聲道:「賣二兩我還嫌少呢!」

小乞丐瞧著她,道:「你家老爺是哪戶,這崎水城裡的人我都認識,講出來聽聽。」

袁飛飛道:「老爺叫張平,住在南街最裡面。」

小乞丐很快想起了是誰,「哦哦」地叫道:「原來是啞巴張,我還道是誰買了你。」他有些戲謔地瞟了一眼袁飛飛,道,「啞巴張吃啞巴虧,哈哈。」

袁飛飛氣極了反而冷靜下來,冷眼看著那小乞丐,小乞丐被她盯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我玩笑的。」

袁飛飛依舊盯著他。

小乞丐都擠在一起,儘量離袁飛飛遠遠的。

袁飛飛道:「你認識我家老爺?」

那小乞丐蹲在角落裡,點頭道:「都說了崎水城落了戶的咱們都認識。」

袁飛飛又道:「那你知道他為啥不能說話不?」她蹲著往前走了兩步,小乞丐下意識往後躲,被袁飛飛一把拉了過來,「你要是能告訴我原因,我就饒了你這次。」

小乞丐縮著脖子看著她,小心翼翼道:「都是聽說的……」

袁飛飛:「聽說的也說!」

小乞丐說起這些閒雜事來,還是有些興致的,他往袁飛飛這邊湊了湊,道:「我聽人說,啞巴張——」

沒說完,袁飛飛一巴掌扇在他頭上,小乞丐「哎喲」一聲捂住腦袋。

袁飛飛瞪著他,「不許叫他啞巴張!」

小乞丐道:「好好,你家老爺,我說的是你家老爺。」

袁飛飛:「接著說。」

小乞丐衝她小聲道:「我聽說,你家老爺是被人割了舌頭……」

「什麼!?」袁飛飛大驚,「連舌頭都沒有!?」

那小乞丐咂咂嘴,道:「我也是聽說的。」

袁飛飛:「你聽誰說的?」

小乞丐:「病癩子。」

袁飛飛知道這個病癩子。馬半仙跟她來崎水城的第一日就見過他,馬半仙同她說,這叫拜地鼠。

「飛丫頭,你要知道每座城裡都有陰暗的角落,這些角落裡暗藏著無數的髒事,也暗藏著無數的秘密。像咱爺兒倆這樣的人,想要混下去,就得往這些角落裡鑽。」

當時袁飛飛正聚精會神地啃野果,只胡亂地點了點頭。

他們見病癩子的地方是在城郊亂墳崗,那味道就不用多說了。袁飛飛看著病癩子——他真不愧對自己的名字,渾身長的全是流膿的大疙瘩,根本都瞧不清長相。

病癩子注意到袁飛飛的視線,轉過頭,一雙腫脹的眼睛盯著袁飛飛,咧開嘴。他的牙很大,但沒一顆長得規整,牙上又黑又黃,他還總不由自主地舔。

袁飛飛扯了扯嘴角。

病癩子的聲音很低,也很沙啞,他看著袁飛飛,道:「小娘,你怕不怕我?」

袁飛飛:「叫什麼娘!」

病癩子嘿嘿一笑,伸手想摸一摸她,馬半仙攔住了他,對袁飛飛道:「飛丫頭,你先到一邊去。」

袁飛飛聽話地到一旁玩。

後來馬半仙和病癩子說了什麼她就不知道了。

袁飛飛想了想,對小乞丐道:「還知道啥?同我多說點。」

小乞丐蹲在地上,髒兮兮的手擺弄著面前的破碗,道:「我知道的不多,病老大嘴極緊的,那天他喝多了才同我們幾個小的講了一些城裡的事。」

袁飛飛追問:「他當時咋說的?」

小乞丐斜眼看了她一眼,道:「記不住了。」

袁飛飛急道:「怎麼記不住了呢!」

小乞丐賴巴巴地蹲在地上,「記不住就是記不住了。」

袁飛飛盯著他瞧了一會兒,忽然道:「你是怪我剛才打你了,是不是?」

小乞丐「哼」一聲。

袁飛飛拉著他的手腕,噌一下站起來,「你跟我來。」

「幹什麼幹什麼!」小乞丐被她突然一拉扯,腳下不穩險些跪下去。

袁飛飛往上使勁一提,把他拉了過來,「你跟我來!快點!」

在剩下幾個乞丐的注視下,小乞丐被袁飛飛拉扯到一旁的角落裡。袁飛飛探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幾個乞丐看不著了,這才把手鬆開。

小乞丐怒道:「你幹什麼!」

袁飛飛悶著頭,偷偷從自己的懷裡拿出個什麼,握在手裡。她抬頭對小乞丐道:「你叫什麼?」

小乞丐皺眉,道:「啥叫什麼?」

袁飛飛:「笨!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乞丐:「咱們哪有名字?」

袁飛飛朝外面努努嘴,道:「那他們都咋叫你?」

小乞丐:「哦,狗八。」

「狗八?」袁飛飛瞪大眼睛,「好奇怪的名字。」

狗八一撇嘴,「本來就是亂叫的。」

袁飛飛點點頭,把手裡的東西拿到狗八面前。

狗八仔細一看,是個螞蚱形的糖塊。「哎?」狗八眼睛亮了些。

袁飛飛得意道:「想要不?田素坊的糖呢,聞聞香不香。」她特地將糖塊往狗八面前送了送。狗八往前湊了一下,袁飛飛又把糖塊拿了回來,「怎麼樣,你把張平的事告訴我,我就把糖給你。」

狗八嚥了咽口水。

田素坊是崎水城出名的酒樓,做糖糕獨有一套,當然了,他們這些個乞兒也只是聽說而已,現在聞著糖香,他自是什麼都願意說了。

不過狗八也不想這麼被袁飛飛牽著鼻子走,他故作姿態地轉了轉頭,道:「你……你從哪兒偷來的糖?」

袁飛飛怒道:「我偷你賊娘!這是我自個兒買的!」

狗八不屑道:「你哪兒來的錢?」

「嘿。」說到這,袁飛飛又得意了,「你管我哪兒來的錢,反正我就是有錢。」

狗八狐疑道:「你不是拿了啞——拿了你家老爺的銀子吧?」他瞪著眼睛,壓低聲音道,「你可別胡來,就算那張平人再好,你到底還是個奴才,要是讓官家知道你偷主子的錢,那你可就完了!」

袁飛飛斥道:「我沒拿他的錢,這是我自己的!」

袁飛飛沒說謊,這的確是她自己的錢。因為馬半仙已經被人給葬了,所以袁飛飛賣身得來的二兩銀子無處花費,今兒出來的時候她偷偷拿了幾個銅板,買了零嘴吃。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去問別人了!」

「要要要!」狗八見袁飛飛要走,連忙拉住她,把她手裡的糖奪了過來,「給我,我給你講就是了。」

袁飛飛蹲到牆角,「你可別誆我,要我知道了不饒你!」

狗八也蹲了下來,「不會誆你的。」他把糖放到嘴裡,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

看他吃得那麼香,袁飛飛也有些饞了,她不禁有些後悔起來。

「你知道屈家嗎?」還好狗八及時說了話,打斷了袁飛飛想把糖搶回來的思緒。

「屈家?誰呀?」

狗八道:「那是崎水城的第一大戶,宅子在城中。」

「我去過城中,也沒見過什麼大戶啊。」袁飛飛道。

「你才來崎水城幾天,知道什麼?」狗八道,「你沒見過正常!屈家大宅外面封了好些地,街上根本什麼都看不到。你要想瞧屈家的宅子,得上高處才行。」狗八細數了幾個地方,「像金樓啊,主城啊,對了還有田素坊也可以,但是得上到最高層才行。」

袁飛飛道:「這屈家跟張平有啥關係?」

狗八道:「你家老爺好像曾捲入屈家的變故中。」

「啥變故?」

狗八道:「具體什麼變故我不清楚,反正病癩子是這麼說的。他當時喝醉了,胡言了些城中富貴人家的醜事,只是隨口提到了你家老爺。」

袁飛飛道:「還有呢?」

狗八搖搖頭,「不知道了。」

袁飛飛怒道:「就這麼幾句話你就要騙我的糖!?」

狗八見她站起來了,怕她奪糖,心裡一緊張,想趕忙把糖都咬碎吞下去,結果他吞得急了,碎糖劃了嗓子,疼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貓著腰,縮成了一團,袁飛飛的手打到他背上,摸到突出的一把骨頭。

她一頓,鬆開了手。

「嘁!給你就給你了,我還能要回來怎的。」她拍拍狗八的肩,大方道,「你慢慢吃,嗆死了我可不管。」

狗八轉過頭,看她不再想搶糖了,才放鬆下來。

袁飛飛道:「以後你要有什麼城裡的訊息,通通告訴我。」

狗八抬頭,看著站得筆直的袁飛飛,忽然道:「你……你叫啥呀?」

袁飛飛得意地一揚眉,「袁飛飛!」

她看著蹲在腳邊的狗八,自己已經夠瘦了,結果狗八比她還小上一圈,眼眶深凹,顯得兩個眼珠子極為突出。這樣往上一翻,真跟狗似的。

袁飛飛瞧樂了,「狗八,我說的你聽見了沒?」

狗八移開眼睛,小聲道:「我憑啥告訴你?」

袁飛飛又要捶他,狗八一縮脖子,袁飛飛忍住了,好聲道:「你告訴我,以後有好處我也不會忘了你的。」

狗八低著頭,悶悶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袁飛飛不耐煩道:「怎麼樣呀?」

袁飛飛催來催去,狗八終於慢慢「嗯」了一聲。

袁飛飛高興地一拍他的肩膀,「就這麼定了,我走了!」

袁飛飛走得乾乾脆脆,狗八回到原處,小乞丐們馬上湊過來,你一句我一句說了起來。

「她拉你做啥了。」

「你都同她講些什麼?」

「喂……」

狗八心煩,把人一甩,道:「啥也沒有!」

小乞丐們訕訕地蹲到一邊,接著要飯。

袁飛飛趕在晚飯前回去,這一日她收穫頗豐,雖然也沒把事情弄明白,但至少知道了點張平的事情。

不過,他真的沒舌頭?

袁飛飛好奇心作祟,晚上吃飯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盯著張平的嘴看。

不過張平吃飯雖大口,但每次動作都很快,一張嘴,來不及看什麼,直接送一口飯嚼起來。

後來張平察覺袁飛飛的異狀,停下筷子,看向她。

袁飛飛心一虛,馬上轉過眼扒飯。

張平沉默地看著她,不過最終也沒有什麼表示,只給她夾了一口菜。

飯後,吃得飽飽的袁飛飛伸了個懶腰。張平到床上,取來一個布包。

袁飛飛看著,道:「這是啥?」

張平把包裹開啟,裡面是幾件新衣裳。

袁飛飛瞬間就跳了起來。那衣裳那麼小,肯定不是張平穿的,那就是給她的了,「給我的!?」

張平點點頭。

袁飛飛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蹦躂著叫喚道:「謝老爺大恩!」

張平聽了她這亂七八糟地道謝,淡淡一笑。他把衣裳攤開,遞給袁飛飛,示意她換上。

袁飛飛三兩下就把舊衣裳脫了,看都不看扔到一旁,又把張平的新衣裳穿起來,歡快地轉了幾圈。

說實話,衣裳很普通,就是厚實的粗布衣裳,而且做得也有些大了。但是對袁飛飛來說,這簡直就是龍袍了。

那天晚上,張平費了好些力氣才讓袁飛飛把衣裳脫下來睡覺。

自從袁飛飛來到這裡,一直都是跟張平睡在一張床上。張平這院子雖然有三間房,不過一間房打鐵用,另一間房則是伙房,能住人的只有這一間而已。

不過好在張平這床很大,而袁飛飛又小得可憐,所以兩個人睡一張床一點都不擠。

那晚,張平磨過鐵後,回到房裡準備睡覺。

他剛躺上床,就意識到袁飛飛沒有睡著。他轉過頭,便看見袁飛飛睜著眼睛看著自己。

張平給她拉了拉被子。

袁飛飛盯著躺下的張平,忽然道:「張平。」

張平在黑暗中微微側過臉。

袁飛飛小聲道:「我真是走了大運。」

能被你買下,我真是走了大運。

夜裡的房間昏暗又沉靜。聽了袁飛飛的話,張平探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袁飛飛。

被他的大手一拍,袁飛飛很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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