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那一天,袁飛飛把自己賣了。
不過可惜的是,她賣得不太順利。整座崎水城都沉浸在過年的氛圍裡,大街小巷掛著滿滿的紅燈花彩,沒人注意到大街旁那個髒兮兮的小孩。
袁飛飛學著以前那些賣身的人,往自己頭上插了根草標,歪歪扭扭的。
入夜了,崎水城照舊燈火通明,街上熱熱鬧鬧。
天氣十分寒冷,袁飛飛緊了緊身上的衣裳。說是衣裳,不過是一堆撿來的破布堆在一起罷了。
馬半仙死後,袁飛飛是有機會拿身新衣裳的,不過她尋思了好長一段時間,終究還是給這屍首留了一身裹身布。她想的是,萬一自己沒賣出去,這馬半仙連個棺材板都沒有,總不能光著身子埋了。
一開始袁飛飛是蹲在街邊的,後來蹲累了,她乾脆靠著牆坐了下來。閒著無趣,她從腦袋頂上掰了半根草棍,叼在嘴裡。
舌頭上沾上了土腥味,袁飛飛朝旁邊啐了一口。
這一口吐得乾脆,也吐得陰狠。
又過了一會,袁飛飛乾脆站起身,準備拔了草標回去。
她手都抬起來了,忽然一道聲音傳過來,「這是……賣身呢?」
袁飛飛轉過頭。
對街是家酒樓,袁飛飛特地找這麼個位置,一是覺得這裡來往人多,容易碰到買主,二是這蓬薈酒家店大業大,冬日裡火盆燒得旺,隔著一條街都能感覺到暖風。
袁飛飛抬起腦袋,看著面前的幾個人。
她聳了聳鼻子,嗅到滿身的酒氣。
這是剛從蓬薈酒家出來的酒客。
「洪大哥,怎的了?」
袁飛飛掃了幾眼,這幾個人高矮不一,卻通通勁身紮實,瞧著像武夫。
打頭的這個好似是眾人口中的「洪大哥」,中年模樣,體態結實,裹著一身深色大襖。
可能是醉了的原因,他的眼神飄飄忽忽的,得半彎著腰才能盯準袁飛飛。
「你,」洪大哥剛說一個字,打了個酒嗝,又接著道,「你賣身?」
袁飛飛被燻得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然後點點頭。
洪大哥又問了一遍,「你賣身?」
袁飛飛緊緊看著他,「賣!」
洪英被她一喝,怔了半晌,眯著眼睛看著袁飛飛,道:「你多大了?」
「有十歲了。」
「嘁!」洪英不屑一笑,直起身子。「小孩子家家不老實,還撒謊。」他又打了個嗝,招呼著後面幾個人,「走了走了。」
袁飛飛頓時急了,一下子跳到洪英面前,攔住他,「怎麼不買?」
她年紀小,聲音脆生生的,洪英聽著這嗓子,酒醒了半點。他垂著眼,看著袁飛飛道:「我再問你,你多大了?」
袁飛飛不敢再說謊,道:「八歲。」
「嗯,」洪英點點頭,又道,「你怎的大過年的賣身?」
「我要錢!」
「哈!」洪英哈哈一笑,道,「知道你要錢,要錢來做什麼?」
袁飛飛不說話了。
洪英擺擺頭,又準備走。
袁飛飛攔著不動地方。
洪英身形高大,赫然站在袁飛飛面前,像一座大山一樣。他低下頭,垂眸之間,剛好與袁飛飛四目相對。
一眼之下,洪英的酒又醒了半分。
唷,好利索的一雙眼睛。
袁飛飛身上臉上髒得不成樣子,可偏偏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盯著洪英,絲毫退縮都沒有。
「買我,我力氣大,能幹活!」
洪英被逗樂了,「力氣大?」
袁飛飛被他一笑,臉有些掛不住,大叫道:「你不信,我去砍樹給你看!」
「不用了。」
袁飛飛還要說什麼,洪英伸出手,打斷她道:「小丫頭,我既問了你,便是打算買下你。」
袁飛飛眼瞧機會來了,馬上道:「二兩銀子,差一錢都不行!」
洪英嘿嘿一笑,道:「銀子不是問題。我問你,你還有家人沒?」
袁飛飛:「沒有。」
「好。」洪英點點頭。
這時,他身後的幾個人講開了。
「洪大哥,你醉了,買什麼丫鬟啊。」
洪英搖搖頭,「不是我買。」
一個大漢道:「不是你買是誰買?」
洪英往後看了一眼,簡單說了兩個字,「張平。」
袁飛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
那大漢愣了一下,道:「給張大哥買丫鬟?」
洪英「嗯」了一聲。
「這……」
洪英轉過頭,看著袁飛飛,道:「小丫頭,二兩銀子,我不與你籤賣身契,你老老實實待五年,怎麼樣?」
袁飛飛瞪著眼睛,「不籤賣身契,你不怕我跑了?」
「哈哈。」洪英爽朗一笑,道,「不怕。」
袁飛飛果斷點頭,「好!我不跑!」
洪英道:「你跟我來。」他又轉身對身後的人道,「你們先走,我將人送去便來。」
那幾個大漢走後,洪英走在前面,帶袁飛飛朝南街走去。
路上,洪英道:「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袁飛飛。」
「袁飛飛……」洪英在嘴裡唸了一遍,道,「你知道我為何要買你?」
「不知道。」反正買了就好了,袁飛飛心道,等拿了銀子,就給馬半仙買個好棺材葬了。
洪英道:「我買你是要送給我一位好友。」
賣誰不是賣,袁飛飛不怎麼關心這個,沒出聲。
「他家中只有他一人,而且……」洪英頓了頓,又道,「我這好友口不能言,你要懂規矩。」
袁飛飛瞄了他一眼,「啞巴?」
洪英皺眉,正色道:「我說了,你要懂規矩。」
袁飛飛噤聲。
洪英怕嚇到她,放緩語氣道:「不過你也無需多慮,他是個好人。」
袁飛飛點點頭。
談話間,他們已經來到南街街尾。袁飛飛打量了一下週圍,這裡離城中遠了,人也少了許多,走在街上有些寂靜。
洪英領袁飛飛拐進一個巷子,往深處走,袁飛飛嗅到了一股濃濃的鐵器味。
而後洪英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袁飛飛沒反應過來,一下撞到他身上。
洪英轉過頭,對她道:「過一會兒,你得幫我一下。」
「怎麼幫?」
洪英道:「我這個好友應是不願與外人接觸,平日連個小工都沒有,我這樣貿然給他買個丫鬟,他定不會接受。」
袁飛飛睜大眼睛,「他不要你就不買了!?」
「不不。」洪英搖頭道,「買是要買的,所以讓你幫個忙。」
「你說。」
洪英道:「張平面雖冷,不過心腸不壞,你要裝得可憐一些。」
袁飛飛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好!」
洪英還想補充點什麼,袁飛飛道:「走吧,他肯定會留下我的。」
洪英愣了一下,看著袁飛飛道:「你怎的這般篤定?」
袁飛飛斜眼看他,「等下我讓你走的時候,你聽我的。」
洪英「呵」了一聲,接著往前走。
最後,他們來到巷子最深處,半截的青石階,灰黑的牆壁,這與一般住戶的院子不同,倒好像是間作坊。
洪英走過去,叩了叩門。
袁飛飛老老實實地站在後面。
沒過一會兒,袁飛飛聽見裡面有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
吱嘎一聲,門開了。
袁飛飛看著裡面出來的人。
與洪英相同,他身形也很高大,不過或許是身著單衣的緣故,他看起來沒有洪英那般魁梧。
洪英見了他,立馬笑了起來。
「張平兄弟,老哥來看你了。」
那個被喚張平的人對洪英點了點頭,側過身,示意洪英進屋。
「不忙不忙,老哥帶了個人來,你瞧瞧。」說完,洪英讓開身,在後面站著的袁飛飛往前走了兩步。
張平看見袁飛飛,又看回洪英。
洪英道:「你這作坊活不少,人卻不多,老哥見你這幾年辛苦,給你買了個小工打下手。」
張平聽完,擺手。
「你幫過我大忙,千萬別同老哥客氣。」
張平搖頭,同洪英比畫了兩下。
洪英又道:「你先把人收下如何?」
張平還是搖頭。
袁飛飛一直看著這個叫張平的人。
馬半仙還活著的時候同她講過,瞧人先瞧氣。張平深額峰眉,高鼻硬唇,脖頸硬實,喉結突出。看著他,再嗅著這周圍散著的、若有若無的鐵器味,總讓袁飛飛覺得骨子裡發寒。
想起馬半仙,袁飛飛小小年紀裡,又覺得有些惆悵。
馬半仙撿她回來,半拖半拽地拉扯了五六年。雖然自打她會說話便一直叫他「驢棍」,但是她對他還是有感情的。
唉……
沒等袁飛飛惆悵完,那邊洪英已經敗下陣來。袁飛飛瞧著苦勸張平的洪英,不管他如何說,張平都是一副表情,明確地拒絕。
「張平兄弟,你怎的這般固執呢?」
張平比畫了幾下,洪英剛想再說什麼,只聽身後啪嘰一聲,隨後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號。
「爺,你可憐可憐小的啊——」
洪英目瞪口呆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袁飛飛。
她何時哭成了這副模樣。
袁飛飛本來便年紀小,人也瘦弱,加上這滿臉的眼淚,無聲地啜泣,整個人在月色下顯得可憐得不得了。
「我爹死了,我娘也沒了,爺,你要不買我,那我也活不了了!」袁飛飛清脆的聲音夾雜著哭腔,在夜色中分外淒厲。
洪英偷偷看了一眼張平,發現他定定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袁飛飛。
洪英試探道:「張平兄弟,你看這丫頭這麼可憐,你便留了她吧!」
張平目光深沉,看著袁飛飛,似是在思慮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終還是搖了搖頭。
洪英見這也不行,一時也沒了主意。
袁飛飛也看見了張平搖頭,她一咬牙,轉過臉朝洪英哭道:「恩人,看來小人身賤福薄,註定命喪寒天,你走吧!」
「可……」
「你走吧!」袁飛飛哐當一下給洪英磕了個響頭。
洪英一個激靈,想起剛才袁飛飛的話,無奈地點點頭道:「也罷,也罷了。」他轉頭對張平道,「你既不願留,老哥也不勉強,我這就走了,你多多保重。」
他欲走之時,張平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指了指袁飛飛,又比畫了兩下。
洪英嘆氣道:「我怎麼收留?我家中已有丫鬟,再買一個也養不起她。唉,可憐這孩子命薄,也沒辦法。」說完,他擺擺手,順著巷口離開了。
張平手指扳緊門框,站了一會兒,終是狠了狠心,關上房門。
這回輪到袁飛飛目瞪口呆了。
那洪大哥不是說他是個好人嗎?
呸!袁飛飛恨不得破口大罵,跟那馬半仙一樣,全是江湖騙子!不過……
袁飛飛坐在地上,心裡回想剛剛張平最後看她的神情。
那雙眼睛她形容不出,但絕對跟馬半仙那飄忽游離的眼神不一樣。他的眼睛就像……就像……
袁飛飛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門又開了。
她抬起頭,張平站在門口,看著袁飛飛,而後,慢慢側開身,讓出一條進屋的路來。
袁飛飛睜大了眼睛。
張平以為她不懂,伸手朝門裡比畫了幾下。
袁飛飛站起來,大聲道:「你要我了?」
張平緩緩點點頭。
袁飛飛心裡一喜,臉上不由得笑出來,嗖一下從地上蹦起來,歡天喜地地衝進了屋子。
張平在後面默默地關好房門。
不遠處的巷子角,洪英眼瞧著這一幕,也笑出了聲,「好,好,好啊,哈哈。」
大年初一那一天,袁飛飛把自己賣了。
買下她的是崎水城打鐵鋪的主人,張平。
衝進院子後,袁飛飛站在院子中間四下看著。
這本就是一間鐵鋪作坊。
院子裡有三間屋子,一口井,還有兩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樹。袁飛飛看見院子角落裡堆著許許多多的鐵塊,形狀不一。
這院子雖然不算大,不過也不小,中規中矩。雖是鐵鋪,不過打掃得很乾淨。
袁飛飛忽然轉過頭,盯著張平,「你就是老爺了!」
張平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後,聽見袁飛飛的話,他搖搖頭。
「我給你做丫鬟,你有事就吩咐我。」
張平靜了一會兒,而後邁開步子往屋子裡走,路過袁飛飛時,順帶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袁飛飛明瞭,跟著走過去。
推開房門,屋裡比外面暖和不少。
袁飛飛心道,果然還是有房子住好。
張平關好門,搓了火,將桌上的油燈點亮。
房間的構造極為簡潔,一張大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條長凳,角落裡堆著一個大木箱,除此之外什麼都沒了。
哦,不。要說有什麼特別之處的話,那就是張平的房間的牆上,掛著一張鐵皮。
那張鐵皮有幾十寸大,整個就像是貼在牆上的一樣,平整又光滑,半點凹凸都沒有。
不過袁飛飛對這些毫不在意。她進了屋,自顧自地坐在凳子上。
張平看了她一眼,沒有什麼表示。他從床頭拿來幾樣東西,擺在桌子上。
袁飛飛抻脖一看,是一沓粗紙,還有幾小塊炭。
張平拿著炭塊在紙上寫了點什麼,拿到袁飛飛面前給她看。
袁飛飛正經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張平指了指紙張,好似在同她溝通。
袁飛飛脖子一歪,乾脆道:「不識字!」
張平一頓,手指微屈,握著炭塊沒動。
袁飛飛也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於是伸手抓過那沓紙,捧在手裡仔細看了幾遍。
炭塊寫字本就難辨,加上袁飛飛認識的字一隻手就數得過來,這紙在袁飛飛手裡就跟鬼畫符一樣,她連是不是拿正了都不知道。
袁飛飛看了一會,又把紙放回去,抬頭對張平道:「看不懂,你有什麼吩咐?」
張平沉默。
袁飛飛猜了猜,道:「我去給你燒些水?做飯?掃地?……」
袁飛飛一個一個猜,張平都沒什麼反應。
最後袁飛飛也洩氣了,後背一彎,堆在一起道:「我不知道了。」
張平轉身往外面走,袁飛飛剛要站起來跟上,張平回手將她按在凳子上。
袁飛飛問:「你去哪呀?」
張平搖搖頭,出去了。
袁飛飛一個人在屋裡腹誹。以前馬半仙帶著她走南闖北,靠的就是一張嘴,給他一壺茶,他能講一整天都不停。現在倒好,把自己賣給了一個啞巴,半句話都不會說。
袁飛飛一邊想,一邊伸手,拿手指頭戳火苗玩。
丫鬟怎麼當?
袁飛飛自打記事就跟馬半仙生活在一起,基本沒有見過有名望的人家。要說正經的丫鬟,她也就見過一次。
那次是馬半仙冒充道士,給渠郡的一個員外家做法驅邪,她扮小道童,一路跟著打下手。
員外家有好多丫鬟,鶯鶯燕燕的,年歲也都不大。
袁飛飛還記得,她們走路慢慢的,說話輕輕的……
袁飛飛想得入神了,手上一時忘了動,火苗燒得久了,她低呼一聲抽回手。
這時,張平回來了。
他端來一個不小的木盆,放在地上,又出去拿來燒好的熱水,挽起袖子將熱水兌在木盆裡。
袁飛飛傻眼了。
「我來幹!」她站起來,伸手去夠水壺。
張平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推到一旁。
與此同時,袁飛飛聽見低低的一聲,那是嗓子無意識擠出的聲音。袁飛飛盯著低頭兌水的張平,心想:原來他還是能出點聲的。
兌好水,張平抬頭看著袁飛飛,指了指水盆。
袁飛飛道:「你讓我洗澡?」
張平點點頭。
袁飛飛心裡樂開了花。她平日洗澡機會少,到了冬天更是一個月也難得洗一次,現下身上臭得不得了。她三下五除二,脫了個乾淨,毫不猶豫地坐到木盆裡。
盆不大,不過她人更小,坐到盆裡水也就剛好溢位去一點。
張平蹲下身,拿著一塊布巾給袁飛飛擦身子。
袁飛飛太瘦了。剛剛穿著衣裳看不太出,現在脫了那一層又一層的破布,露出來的就是一把骨頭。
頭髮一被澆溼,耷拉下來,她顯得更弱小了,一個八歲的女娃,像五六歲的孩子一樣。
張平抬起她髒兮兮的小臉,在她臉上蹭了蹭。
袁飛飛閉上眼睛讓他擦。這人的手好大。袁飛飛心想,同馬半仙一點都不一樣。馬半仙的手皺皺巴巴的,還惹嫌地留著老長的指甲,以前給袁飛飛洗澡的時候,免不了摳破這劃破那。
張平就不同了。
張平的手掌骨節突出,寬厚有力,而且不知是不是打鐵的緣故,他對力道的掌握極有分寸。袁飛飛被他一擦,直接在盆裡睡著了。
張平也是洗著洗著覺得不對勁,袁飛飛的身子一個勁地往前傾,開始碰她一下她還能自己縮回去,後來乾脆直接倒下來了。
他扶起她,看出她睡著了。
因為瘦,所以袁飛飛的頭顯得格外大,現在耷拉著,總給人一種脖子要斷了的感覺。
張平手上動作快了些,洗後給袁飛飛擦乾淨,然後抱她到床上,蓋好被子。
收拾好木盆,張平出了屋,來到偏房。
那裡是張平做活的地方,滿滿地堆著的全是工具。
張平坐下,拿起一個未完成的鐵器,一下一下地打磨著。
夜色下,磨鐵的聲音光滑細膩,也暗含著一股寂靜無聲的韻律。
日上三竿,袁飛飛才醒。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瞧見桌子上放著的饅頭和小菜。袁飛飛從床上爬起來,隨意踩上鞋子,來到桌子旁。
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袁飛飛聞著饅頭特殊的面香味,嚥了咽口水。
不行,不能吃……袁飛飛抿抿嘴,告訴自己不能亂動。她轉身,推開門往外走。
門一開,剛好看見張平朝這邊走來。白日里,袁飛飛也能細緻些地瞧瞧他。張平穿得比昨晚多了一些,看起來壯實不少。他頭髮束得不高,一張沒什麼神情的臉,嘴唇緊緊閉著。
袁飛飛叫道:「老爺!」
張平腳下一頓,然後搖了搖頭,領著她重新進屋。
袁飛飛站在地上,抬頭看著張平。「給我活幹吧!」
張平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後指了指凳子,袁飛飛乖乖坐下。
張平坐到她身邊,拿了兩塊饅頭,遞給袁飛飛一塊,自己咬了另一塊。袁飛飛接過饅頭,放在手裡捏了捏,然後看著張平道:「老爺,給我吃的?」
張平點點頭。
「哈。」接連遇到好事,袁飛飛嘴都咧到耳根了。她捧著饅頭,吭哧一口咬上去。香啊……
張平把桌上的小菜碟拿近了些,袁飛飛也不客氣,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以前跟馬半仙在一起的時候,向來是飢一頓飽一頓,哪有醒來就有吃的的好時候。袁飛飛吃著吃著,感慨起來,手上夾菜的動作也漸漸慢了。
張平察覺,點了點菜盤,袁飛飛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張平。
張平放下筷子。
「恩人說得對。」袁飛飛忽然道。
張平不解地看著她。
袁飛飛大聲道:「你是個好人!」
張平好似被袁飛飛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說得愣住了,他看著袁飛飛,半晌,驀地笑了。他笑得也無聲無息,只有鼻息輕輕一顫,而原本有些木然的臉上,隨著這一笑,也顯出淡淡的人情味來。
袁飛飛以為他不信,又道:「我說的是真的!」
張平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拿筷子點了點菜碟,意思是快些吃飯吧。
袁飛飛自討沒趣,又悶頭吃了起來。
用過飯,袁飛飛搶在張平之前站起來,端著菜碟子,道:「我來收拾!」
張平沒有攔她,推開門,指了指院角的水缸。
袁飛飛拿著空碟,到院子裡刷洗。
因為天涼,水缸裡結了層薄冰,袁飛飛拿起旁邊放著的水舀,在缸裡打了打,將冰弄碎。然後舀了半盆水,開始洗碟子。
她一邊洗,一邊扭頭看。
張平也從屋子裡出來了,他進了西邊的一個偏房,不久後,房中傳來清脆的磨鐵聲。
袁飛飛好奇得不得了,把洗了一半的碟子放到地上,然後跑到西房去,扒著門往裡面看。
屋子裡擺著兩張大桌,堆放著一些在袁飛飛看來稀奇古怪的東西,張平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塊鐵器,一下一下地打磨著。
他周圍的地上,散著薄薄的一層鐵粉。
袁飛飛瞧得有趣,興致勃勃地看張平做活。
而張平的動作突然停了。他轉過頭,袁飛飛連躲開的時間都沒有,匆忙間往旁邊一挪,咣噹一聲磕在門板上。
「哎呀……」袁飛飛捂著腦袋,暈頭轉向。
張平放下鐵器,走了過來。
他將門開啟,袁飛飛抬頭望著張平,支吾道:「老……老爺。」
張平默然地看著她。
袁飛飛心道:壞了。
袁飛飛睜大了眼睛看著張平,倒不是說她有多驚恐,只是有一種做壞事被抓個正著的心虛。
張平來到坐在地上的袁飛飛身邊,彎腰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老爺!」
張平又一頓,微微搖了搖頭。
袁飛飛拍拍屁股,道:「我去刷碗了!」
她怕張平訓斥她不好好幹活,自己先跑回院子裡。等她擼起袖子才猛然想起來,他不可能訓斥她,他又不會說話。
袁飛飛悶著頭偷偷樂。
原來啞巴也是有好處的。
刷好了碟子,袁飛飛又沒事做了。她捧著碟子在院子裡轉悠,又不敢再去張平的房裡瞧熱鬧。在她轉悠了七八圈的時候,院門被叩響了。
「哎?」袁飛飛有些驚奇,跑到院門口,衝外面叫道,「誰呀?」
外面一道輕鬆的男聲傳來,「小丫頭,是我。」
「恩人!」
袁飛飛聽出了洪英的聲音,興致勃勃地踮腳開門。
洪英完全醒了酒,換了身大氅,整個人倍加精神。他開門第一眼看見袁飛飛,愣了一下,復又笑道:「丫頭,乾淨了。」
袁飛飛嘿嘿一笑。
洪英伸手,在袁飛飛的腦袋上輕輕拍了拍,道:「下次問過主人意願再來開門。」
袁飛飛「噢」了一聲。
張平聽見動靜,從房裡出來。洪英朝他一揮手,道:「張平兄弟,老哥來看你了!」他人高馬大,打個招呼也底氣十足,張平衝他點點頭,把他往屋子裡招呼。
洪英走了兩步,轉頭對袁飛飛道:「傻站著作甚?還不快去泡茶。」
「好。」袁飛飛自己跑到廚房燒水。
洪英走上前,拍拍張平的肩膀,「來來,咱們兄弟進屋聊。」
張平同洪英進到屋裡。
洪英坐到長凳上,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下,「天真冷啊。」
張平點點頭,也坐了下來。
洪英道:「張平兄弟,老哥……」他頓了頓,又道,「老哥昨日醉酒,給你平添了個小丫鬟,未討你嫌吧?」
張平搖搖頭,而後想了想,又衝他比畫了兩下。
她身世可憐,你救下她也是好心。
洪英看得一身虛汗,乾笑兩聲,道:「對對,小丫頭身世可憐,留她就算是積德了。」他怕張平再多問,連忙岔開道,「對了,她幹活可還利索?她年歲小,可能許多事還幹不明白,你多留心提點一下。我瞧她機靈,應該學得很快。」
就在這時,「機靈」的袁飛飛拎著熱水壺進了屋,壺身上還冒著白氣。
洪英本想伸手幫個忙,誰知張平的動作更快,將袁飛飛手裡的水壺提了過來,袁飛飛的臉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眼睛透亮極了。
「老爺,我泡茶!」
張平手裡又一頓,他將水壺放到桌上,衝洪英比畫了幾下。
袁飛飛看著張平寬厚的手在空中比畫來比畫去,臉上也隨著手裡的動作難得有了些變化。她看得有趣,一直盯著瞧。
洪英點點頭,轉過來對袁飛飛道:「小丫頭,以後你莫要這般叫他了。」
袁飛飛:「怎麼叫他?」
洪英解釋道:「他叫你不必叫他老爺。」
袁飛飛遺憾,「那叫什麼?」
洪英轉頭看張平,張平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
袁飛飛靈機一動,「叫張平!」
洪英瞪她一眼,「沒點規矩!」
袁飛飛頭一低,張平拉住洪英,搖搖頭,示意無妨。
結果到最後,他們也沒討論出個結果。
洪英喝了一會兒茶,準備離開。
「張平兄弟,老哥這就走了。」
張平起身相送。洪英邊走邊對他道:「你要多注意身體。」
張平點點頭。
洪英走到門口,臨了,轉身對跟在後面的袁飛飛道:「你好好伺候你家主人。」
袁飛飛猛一點頭,「好!」
「哈哈。」洪英被她氣勢洶洶的一個字逗樂,擺著手離開了。
院子裡又剩下張平和袁飛飛。
袁飛飛抬起頭,試探性地叫了聲,「張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