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比劍正式開始只剩下三天的時候,宋雪心終於在地界碑上見到了「承影」兩個字。
原本鹿鳴城離承影山只有兩天的路程,可是在凌天涯依言送來必需的藥品和衣物之後,硬是被蕭逐夜延長成了十天。
宋雪心獨自出行以來,一向得過且過,碰到大的城鎮便會吃住好一些,若是錯過了宿頭,也不介意找附近農戶家將就一晚,哪怕是野地露宿也不會覺得不妥,可蕭逐夜顯然不是那麼隨便的人,即便如今兩人周圍仍舊危機四伏,他還是神通廣大地找了一處小小的農莊,讓宋雪心安心養傷。
農莊位於半山腰,周圍一片碧綠茶田。晨起山霧繚繞,傍晚夕暉遍灑,吃的是山餚野蔌,飲的是甘泉香茗,莊裡養了幾隻竹雞山兔,晴時可看山,雨時可聽泉,最重要的是,有一個人時時相伴。
遠離塵囂的時光,時常讓人有歲月靜好的錯覺。若不是每天要換藥的傷口提醒她復仇之事未了,宋雪心幾乎都捨不得走了。
她出身世家,自小生活優渥,內心卻極少有真正安寧的時刻。母親早亡,沒有人教她如何沉澱出一顆女子靈秀的心,在晴嵐書院那幾年雖然學了些琴棋書畫,到底也比不上自小在傾城谷中耳濡目染的蕭逐夜。
原來人世間還可以這樣恬靜。她從未想象過卻一直期盼的那一部分願景,像是突然被他喚醒了。她竟開始覺得能活著很好,她要愛惜自己的性命,於是分外配合他的治療。
在他的悉心調理和她的言聽計從之下,她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好轉,除了腿腳依舊不太靈便,其他地方都已無大礙。
承影山終究是要去的,時日將近,再不捨得,也要啟程。
既然啟程,就終有分開的一天。
走進承影山高大的山門,沿著整齊寬闊的山道拾級而上,盡頭是一座高大恢宏的殿宇,九十九級臺階之下,山路一分為二。
往左,是北劍宗的客舍「破山院」,往右,是南劍宗所在的「定光院」。
十天前,蕭逐夜已囑咐凌天涯將宋雪心的下落知會聶五,如今,南劍宗的人恐怕都已經入住了定光院。而身為北劍宗宗主宋連霆的貴客,蕭逐夜自然應當前往破山院。
宋雪心在岔路口站定,正打算道別,蕭逐夜卻率先往右而去,回眸微笑:「我先送你。」
她又不是柔弱女子,再說這裡是承影山,安全得很,有什麼好送來送去的?她一邊暗自腹誹,唇邊卻揚起笑意,緊走幾步跟上了他。
在她十歲那年,曾跟著時任南劍宗宗主宋連城來過承影山,記憶鮮明至今,沿途景物竟還能娓娓道來。
這些年南劍宗人才凋零,今年更是連觀禮的客人都沒有邀請,因而定光院的山道上分外安靜。有些地方狹窄陡峭,蕭逐夜伸手攙扶她,卻就此握住她的手不鬆開,手指流連,迫得她與他十指相扣。
她低頭不語,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落,忽明忽暗的光影讓她有些恍惚。
她的時光凝滯了七年,終日與冰冷剋制為伴,以為此生再不會沾染情愛,卻猝不及防地遇上他,舊年的鮮活漸漸復甦——原來,她還有喜歡一個人的能力。
可是,那又如何?
她連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如果為他好,便不能讓他將來為她傷心。
轉眼間,定光院的山牆已然在望,她輕輕掙脫他的手,道:「就到這裡吧,我先進去了。」
蕭逐夜也不勉強,袖手而立:「明日我再來看你。」
宋雪心點點頭,正要轉身,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喊:「雪心,你終於來啦!」
這聲音有些熟悉,回頭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正穿過院門,腳程極快,轉眼間就來到她面前。
原來是許久未見的雲深。
他依舊穿著蒼藍長衣,頭戴木簪,揹負木劍,腰間那隻漆黑的小銅燈也依舊閃著幽幽光芒,長明不滅。
他一來便伸手去搭宋雪心的肩膀,朗聲道:「我一救下小胡縝便趕來承影山,沒想到你居然比我來得還晚……」
宋雪心側身避開他的手,皺眉道:「胡縝怎麼了?」
如此明顯的抗拒,雲深一點也不尷尬,手掌一滑,順勢托起她的手臂,看著她手背上的傷口,驚道:「咦,你受傷了?嚴不嚴重?過兩天能比劍嗎?」
宋雪心有些無奈地掙脫開來,道:「多謝雲莊主關心,胡縝到底怎麼了?」
雲深這才嘆了口氣:「一言難盡,總之我把他也帶來了,你去看看他……」一轉眼,這才發現宋雪心身後的蕭逐夜,眼睛一亮,上前抱拳施禮,「蕭谷主也在,那真是太好了,煩請隨我來看一看胡縝。」
他既然出口相邀,蕭逐夜也不便拒絕,和宋雪心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宋雪心沒想到,一別月餘,當初那個囂張任性的胡家小少爺,竟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小小的少年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瘦得厲害,臉色蒼白,原先靈動漂亮的眼睛此刻卻空洞地盯著屋頂,手腳關節處都裹著布條,像一隻毫無生氣的木偶。
「他的手腳關節都已碎裂,筋絡也斷了,請了很多大夫,結論都一樣……」雲深看著床上的胡縝,神色憂戚嘆惋,「說他這輩子都拿不起比碗筷更重的東西,也不能再奔跑了。」
他當著胡縝的面說出這麼殘忍的話,後者卻還是不為所動,繼續木然地盯著屋頂。
「我先看一看。」蕭逐夜在床邊坐下,朝宋雪心遞了一個眼神。宋雪心微微頷首,扯了扯雲深的袖子,兩人一起走出了屋子。
離得遠了些,她才開口,聲音冰冷肅殺:「誰做的?」
「胡少英。」雲深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日胡縝逃走,是獨自回懷義山莊找父親和祖父去了,可是胡少英不知從哪裡得知胡縝並非自己的親生骨肉,再加上歐陽蕙離開之前留下了和離書,他一時狂性大發,對著胡縝大打出手,把孩子的手腳都折斷了,若不是我及時趕到……」
宋雪心擺了擺手,沉聲道:「不要再說了。」
都是她的錯!是她說,孩子也有自己選擇人生的權利,是她沒有好好地看住他!是她,親手將哥哥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推入了地獄!
她雙手緊緊握拳,卻還是止不住顫抖。
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雲深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低聲道:「雪心,這不是你的錯。誰會想到胡少英發起瘋來會毫不顧念這麼多年的父子情分?再說,胡縝的身世隱秘,連歐陽雲天都不知道,胡少英又怎會突然知曉內情?其中必有古怪。」
「可是,如果不是我……如果我能及時追回他……」她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聲音都在微微發抖。
雲深俯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這是他命中的劫數,躲不掉的。雪心,事已至此,你不用太過在意,或許從今以後,他的人生會有另一種可能,比做懷義山莊的少爺好百倍千倍。」
她抬頭疑惑地看著他,命中的劫數?上一次他掐指一算,胡縝果然出了事,這位明鏡山莊的莊主,還真的會算命?
「我與他有緣,早就決定收他為徒,莫非你忘了?」他笑得明朗如暖陽,「比起這個,還有一件事,我想應該和你提一下。」
被他的笑容所感,宋雪心陰鬱自責的心情稍稍平復,問道:「何事?」
「不知你可有注意過雪陽身上的傷?除了劍傷,他的左手關節和左腳腳踝都有內傷,雖然不致命,但還是會拖累他的行動。」頓了頓,他又道,「那些傷的手法,和這次胡縝身上的傷是一樣的。」
宋雪心聽得心頭一震,這個訊息,不啻為晴天霹靂。
當年,她抱著宋雪陽渾身是血的冰冷身體,心頭一片混亂,眼中只看得到那些致命的劍痕,反反覆覆地看,每一道都熟悉得如同刻在心底。
除此之外,她根本沒有注意到他身上還有其他的傷,比如,可致行動遲緩的內傷。
「你是說,當初算計雪陽的,還有懷義山莊?」
難怪宋雪陽一死,菁華劍派就和懷義山莊聯姻,其中竟然還有這樣的聯絡!
雲深點頭:「很有可能,你可以多多留意。」
她只覺得內心如焚,好不容易才能抑制住噴薄而出的殺意,和雲深匆匆作別,朝屋中走去。
雲深靜靜地站在原地,隔著一叢薔薇花枝,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到宋雪心推門而入,走到正在診脈的蕭逐夜身邊,在他身後的床沿坐下。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什麼都沒問,偏過頭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另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雲深的眼睛微微眯起,眼中那種朗朗清光也隨之收斂,目光有些幽深。他悠長地嘆了一聲。
「她如今過得還不錯,身邊也有良人相伴,你該放心了吧?」
他不知在和誰說話,也沒有人回答他,只有腰畔小銅燈的幽幽火光輕輕閃了幾閃。
「你說蕭逐夜別有用心?」他摸了摸下巴,「我倒覺得未必……有時候人心可以連自己都欺騙,眼神卻騙不了人。」
「你是兄長,當然覺得別人都配不上她。她如今是宗主,凡事自有主張,你以為她還是十六歲的小姑娘?」
「其實呢,我還挺喜歡雪心的,如果她願意嫁給我,那當然最好咯,可惜她不喜歡我呀,非要強娶豪奪,那也不是我的行事風格對吧?」
「放心,我答應過你會幫她,就一定會盡力。你答應我的事,也要做到啊。」
他站在花下,嘴唇翕動,說著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自言自語,直到銅燈中的光暈不再閃爍,這才展顏一笑,大步朝屋子裡走去。
胡縝的傷,傷及筋骨,時間又拖得久了,即便是蕭逐夜也沒有辦法讓他恢復如初,骨頭可以接續,筋絡卻無法連合。將來他就算可以和正常人一樣吃飯走路,卻再也無法習武,更不能拿起他最喜歡的劍。
這樣的打擊,對一個只有幾歲的孩子來說是毀滅性的。尤其毀滅他的,還是他向來最敬愛崇拜的「父親」。
這兩天,蕭逐夜每天都會到定光院替胡縝療傷,順便帶上樊素玉和蕭茵茵。胡縝手腳的傷雖重,畢竟已經不致命,但心傷卻可大可小,若是無法疏導,小小年紀只怕是會思慮成狂。樊素玉精通香道,有獨門秘方助他舒緩心中鬱結,對傷情亦有幫助。
至於蕭茵茵,只因她待在北劍宗的破山院十分無聊。她和胡縝年紀相仿,又十分善解人意,胡縝也只有在聽她說話的時候,眼底才會有一絲難得的光亮。
七羽見到蕭逐夜第一眼便驚為天人,仰慕之心油然而生,但很快就發現,他和自己最親愛的宗主之間,有種難以言說千迴百轉的氣氛。她思來想去了一晚上,決定慧劍斬情絲,男人都是浮雲,宗主才是最重要的人。
「我好難過喔,聶小五!」她蹲在演武場邊和聶五訴苦,「我雖然傾慕蕭谷主,可又不能破壞宗主的幸福。哎,難道我的情路註定坎坷?」
聶五的回應,是一劍削斷了她的髮簪,看著她披頭散髮氣得跳腳的模樣,冷冷道:「先回去照照鏡子再說吧。」
和七羽相比,聶五對蕭逐夜的態度可謂十分冷淡。他將宋雪心受傷的責任全都歸咎於蕭逐夜,因此這些天只要蕭逐夜一來,他就拉著宋雪心去演武場練劍,輕易不讓她脫身。
此外,還有一件讓宋雪心十分意外的事——在她入住定光院的第二天,北劍宗宗主宋連霆便登門拜訪。
七年前北劍宗不戰而勝,承影山包括山中禁地「劍淵」都由北劍宗接管。宋雪心遠來是客,理應是她先去破山院,她稍微犯了犯懶,居然就被宋連霆搶先了。
宋連霆雖然比宋雪心長一輩,兩人年紀卻相差不大。他生著一張五官細緻的圓臉,大概是為了看起來成熟一些,下巴和上唇蓄了短鬚,頭髮也一絲不苟地束入冠中,青金二色交織的冠服穿在身上,頗顯沉穩內斂。
與他一同前來的是他的獨子宋雪辰。宋雪辰剛滿十二歲,卻已有名門子弟的風範,腰板挺得筆直,俊秀文雅,禮數週全。
反觀剛剛起床沒多久的宋雪心,長髮草草地綁起,因為接著要去演武場,因此穿了身短打,外面披了件半舊的家常外袍,不要說脂粉,估計連臉都沒洗。
宋連霆尚能不露聲色,宋雪辰卻有些繃不住,目光滿是驚詫好奇,他長這麼大都沒見過敢不修邊幅就出門見客的女人,這位遠房堂姐仗著長得好看就這麼任性,很難想象她居然是一位與父親齊名的宗主。
他正低頭尋思是不是因為南劍宗的門風如此,袖子突然一緊,低頭一看,一個水靈靈白嫩嫩的小姑娘正站在他身邊。
「小哥哥你好。」小姑娘朝他露齒一笑,「大人們忙著呢,我們一起玩吧!你叫什麼名字?」
她笑起來嘴角有兩個笑渦,分外可愛,宋雪辰不由自主便應道:「宋雪辰。」
「我叫蕭茵茵。」她說話的時候也是笑吟吟的,牽著他的手就往外走,「小哥哥你長得真好看!你和我雪心姑姑的名字差不多呢……」
宋雪辰不知不覺地被她拉著走了幾步,這才想到迴轉身來同父親報備,得到允許後,抬眼瞧見蕭茵茵正朝他做鬼臉,忍不住展顏笑起來。
他年紀雖小,這一笑卻頗有幾分傾倒眾生的風姿,再年長几歲,想必又是一個讓姑娘們爭相求嫁的少年郎。
宋雪心身後的七羽看得十分憂傷,默默地揪住了身邊聶五的衣角:「茵茵真不愧是蕭谷主的女兒,這麼小就會與好看的小哥哥搭訕。聶小五,我覺得我真的嫁不出去了,我連茵茵都比不上,嚶嚶嚶嚶嚶……」
聶五視若無睹地往旁邊跨了一步,離她更遠了一些。
承影比劍的前一夜,山上下起了雨,定光院裡種了松竹和芭蕉,山風起處,雨聲陣陣。
晚飯後,宋雪心見雨並沒有停的跡象,便自簷下取了傘,朝北劍宗所在的破山院而去。
從定光院到破山院隔著一座試劍臺,她獨自一人,腳程極快。到了破山院,和門前守衛通報了身份,便直接前往紫離的住處。
傾城谷諸人住的是一個單獨的院落,但花墨予和凌天涯行蹤飄忽,一直沒有露面,蕭逐夜和樊素玉、蕭茵茵又幾乎天天都在定光院,因此偌大的院落裡,只有紫離一人常住著。
她尚在簷下收傘,屋門便從裡頭開啟了,紫離嬌媚的笑顏出現在門後,朝她豎起手指輕輕「噓」了一聲。
「茵茵今天和宋小少爺玩了一下午,這會兒已經睡著了,咱們輕輕說話。」
宋雪心點頭,隨她進屋。
樊素玉正坐在桌前替蕭茵茵縫新衣,側臉沉靜溫婉,見是宋雪心,便抬頭微微一笑,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個詞,「宜室宜家」。
「宋宗主這麼晚了還過來,為何不直接去找蕭師兄?」紫離心直口快,伸手指了指對面,笑得十分甜美曖昧,「師兄一個人住著,見到你一定很高興。」
宋雪心卻搖頭道:「我是來找你的。」
紫離好奇道:「找我?」
宋雪心看向床前的梳妝檯。紫離擅舞,姿容豔麗,妝臺上放滿了胭脂、蔻丹、眉黛、花鈿等物。
她點頭道:「找紫離姑娘借胭脂。」
紫離愣了愣:「誰用?」
「我。」她徑直走到妝臺邊,卻半晌沒有聽到紫離作答,轉過頭來,見紫離正驚訝地看著她,就連樊素玉也是滿眼疑問。
她不禁失笑:「怎麼?我不能用嗎?」說著隨手捻起一片胭脂,在唇間輕輕一抿,又對著銅鏡,用尾指細細地勻開,道,「好看嗎?」
薄紅敷於唇上,讓她原本就明豔的容顏更添韻致,紫離這才回過神來,道:「我以為你……」卻又驟然打住,笑道,「美得很,我看著都要嫉妒了。」
「莫非你們都以為我粗糙如莽漢,從不梳妝?」宋雪心搖頭笑嘆,「我年少時曾在晴嵐書院拜過師,習過淑女之道,梳妝一課的成績,倒也還過得去。只是這些年忙著練劍,又不出門,手藝恐怕有些生疏了。」說著,戲謔道,「無論如何,明日也是我生平大事,哪怕我的劍術比不上北劍宗宗主,但我總可以比他美一些,是不是?」
紫離笑得更歡了,一邊走過來替她挑選妝面,一邊道:「南北劍宗比了上百年的劍,劍道卻只有更強,沒有最強。不過若要論這百年來試劍臺上最美的人,只怕非你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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