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美妙的光景總不會停留太久。
曲不過半闋,四周芬芳靜謐的空氣中突然傳來細微的蜂鳴聲,旖旎的夜色彷彿被奇異的氣流撕開了一道裂縫。原本懶洋洋看起來好像快睡著的宋雪心突然一偏頭,身體後仰,隨手拿起琉璃瓶擲了出去。
「叮」的一聲,瓶身迎上數道快如流星的碧色光芒,頓時四分五裂,酒漿淋漓傾瀉。
一地的琉璃碎片中,還有三枚一寸來長通體碧綠的暗器,幽光四溢,顯然有毒。
「碧玉釘?」
她十分吃驚,這種暗器她七年前就見過,正是長恨島的碧玉釘。然而她和長恨島素無瓜葛,所以這暗器,是衝著傾城谷來的?
她想起之前樊素玉也說過,上一任傾城谷谷主曾經為了蕭逐夜的血蠱親自登臨長恨島。詳細原因她沒有說,但二者終歸是有所牽扯的。
轉過頭,只見無數寒光自四面而來,最密集的方向,正是蕭逐夜所在的屋簷之下。
她幾乎是想都沒想就抽出紅棘,足尖一點,朝屋簷下掠去。
就在她擲出琉璃瓶的同時,樂聲也已戛然而止,紫離肩上的披帛飛旋之勢未減,卻驟然變得迅疾剛猛,揮舞而出,打落了一整排的碧玉釘。
花墨予指尖一轉,手中鐵簫輪轉半圈,猛然揮出,一蓬細如牛毛的鋼針被這一揮的勁力逼得偏離了方向,扎進了一旁的樹幹。
他的武器,正是手中的樂器。
宋雪心落在蕭逐夜身側時,他正一手摟起蕭茵茵,衣袖捲起面前的桐木琴,一道無形的屏障鋪開,琴身翻轉豎起,恰好擋住了十數支短小鋒利的弩箭。弩箭餘力未消,頃刻間就將桐木琴撞得四分五裂。
藉著這一擋之勢,他已經抱著蕭茵茵退到了簷下,與凌天涯並肩而立。
凌天涯手中的一念妄閃著寒光,將手抱琵琶的樊素玉護在身後。不多久,花墨予和紫離也退了進來。
宋雪心輕輕吁了口氣,看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眼前的這個人是傾城谷谷主,和多年前那個被一枚碧玉釘折磨得暈來暈去的孱弱少年並不一樣。
她挨著蕭逐夜站住,道:「你們又惹麻煩了?」
這個時候,蕭逐夜居然還笑得出來,他看著她,道:「你第一時間便趕來保護我,是因為擔心我嗎?」
她面無表情地繼續問:「接下來怎麼打算?」
「其實,我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厲害,不如你繼續擔心我,可好?」
「……」
宋雪心側身繞過他,她決定直接問凌天涯。
可是才走一步,肩膀就被蕭逐夜按住了,那雙撫琴的手,竟意外地有力量。
「雪心……等一等。」
她停是停下了,但沒有轉頭。
誰知蕭逐夜竟將手中蕭茵茵很不客氣地塞進她懷裡,道:「替我看好茵茵。」
宋雪心下意識地接住,尚未抱穩,蕭逐夜卻突然斜掠而出。暗器的攻勢依舊密集霸道,他卻如一片鴻羽飛掠,周身仿若有一層看不到的屏障,暗器近身即緩,被他的衣袖輕輕一振,便紛紛落地。
轉眼之間,他便已躍上圍牆,宋雪心突然意識到他要做什麼,忍不住低喊道:「你要去哪裡……」
話音未落,她耳邊聽到一陣衣袂帶風之聲,轉頭只見方才還站在身邊的凌天涯、花墨予和紫離紛紛躍出,朝另外三個方向迅速地離去。
密集的暗器攻勢也隨之減弱了,不遠處傳來幾聲短促的低喝聲,還有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轉瞬間,屋簷下只剩下她和樊素玉,還有懷中的蕭茵茵三人。
蕭茵茵雖然小臉發白,卻還算鎮定,雙手攀住宋雪心的脖子,嘴唇緊抿,她能不哭喊已經表現上佳,餘下的事,只有問樊素玉。
「樊姑娘,他們要去哪裡?」
「別擔心。」樊素玉抱著琵琶,目光在小院四周的高牆上一寸寸巡視,神情雖然多了一分凝重,卻依然十分平和,「他們即刻便回,我們便在這裡等著吧。」
只是等著?
她蹙眉打量樊素玉片刻,緩緩道:「眼下的情形,早在你們意料之中吧?」
行事一向隱秘的傾城谷,突然在鹿苑高調與空青堂少主人對峙;明明五個人隨時都能小聚,卻偏偏選這個晚上;還有那曲《鳳求凰》——本是夜深人靜時,卻用了四種器樂合奏,簡直就是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們在這裡。
這一切,或許根本就是他們的計劃。
因而應對之時有理有序,從容不迫,甚至算是……得償所願?
那麼,她又算什麼?計劃之中,還是計劃之外?
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懷中的蕭茵茵輕輕哼了一聲,水光盈盈的大眼睛看向她:「雪心姑姑,疼。」
宋雪心急忙鬆手,這小姑娘曉得叫她「姑姑」了?肯定被她爹敲打了許多次……不知為什麼,那種或許被欺騙利用的憋悶突然間消失了,她朝蕭茵茵笑了笑:「對不起。」
「宋宗主,你看。」樊素玉伸出手,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庭院,「碧玉釘來自東海長恨島,蝴蝶針是南疆蝴蝶谷的暗器,短弩雖然普遍,可是這麼大的量,絕對不是遠道而來的人一時就能備得起來的,因此極有可能來自本地,比如,鹿鳴城最大的門派凌霄門。」
宋雪心轉頭看著她。
「光暗器,便不下三個門派,外面埋伏的或許還不止。」樊素玉輕嘆,「我們雖有計劃,卻並非胸有成竹。蕭師兄叫你一起來,便是想要借你一分助力,這裡若有宋宗主相幫,他的擔心,便可以少幾分。」
宋雪心皺了皺眉:「那他怎麼不一開始就和我說明白?」
「若是說明白,你還會來嗎?」
宋雪心認真想了想,乾脆答道:「不會。」
樊素玉不禁莞爾:「雖然是我們隱瞞在先,卻不該怪責蕭師兄一個人。你是他帶來的第一個姑娘此事是真,那曲《鳳求凰》也是真,還請宋宗主莫要見怪。」
「……」
其實,她並沒有怎麼見怪,後面那兩句話大可不必說了。
正說話間,牆上突然傳來聲響,幾個黑衣人藉著飛爪掠入院中,大概是大部隊留下掃尾的,見偌大的院子裡只有兩個女子和一個孩子,不由得互看一眼,齊齊抽出腰間佩刀,一步步走過來,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
看這幾把刀的制式……樊素玉說得沒錯,果然是凌霄門弟子。
凌霄門和長恨島的聯姻岌岌可危,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倒是第一時間便聯手了。
宋雪心眯了眯眼,將蕭茵茵輕輕放下,紅棘剛引了一個劍訣,衣袖卻被樊素玉輕輕拉住,她朝她微微搖頭,道:「區區幾個小賊,何須宋宗主出手?」說罷伸出手去,手心裡是兩枚小小的木塞。
「宗主雖然內力深厚,但接下來的曲子實在不怎麼好聽,還是不要掃了你的興致。」樊素心朝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皓腕一轉,五指驟然在弦上轉了一輪。
與之前婉轉清透的音色不同,好似有一枚針刺入耳中,直達心臟,宋雪心頓時明白過來,接過那兩枚木塞塞進耳中。她一轉頭,見蕭茵茵早就熟門熟路地做好了準備,顯然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果然,隨著樊素玉彈撥琵琶的動作,那幾個來勢洶洶的黑衣人腳步逐漸緩慢,眼中也漸漸現出遲疑之色。樂音越快,他們眼中的茫然越加濃重,連握刀的手都不聽使喚,腳步也都東倒西歪起來。
終於,其中最年輕、功力最淺的一個人,提起了手中佩刀朝另一個人肩頭砍去。
隔著特殊的耳塞,樂音隱隱聽不真切,但那幾個人的模樣卻看得一清二楚。宋雪心有些吃驚,她還是第一次看到真的有人可以用樂音惑人於無形。
傳說零落海中的瀛洲島上有一位碧簫仙,留下一十八篇幻海音塵曲,習之能惑人心神。
但這畢竟只是傳說而已。
早在鹿苑水榭中,她就發現了樊素玉的武功並不高明,與紫離的舞綢成劍相差太多,可她既然能位列五君子之一,一定有其過人之處。
單打獨鬥或許不夠強,但她和她手中的琵琶,卻是最好的防守利器。
短短一盞茶的時間裡,已有三撥共計十一人折在樊素玉的琵琶樂音之下,這些人不是自相殘殺,就是像見了鬼似的一路奔逃,竟然沒有一個近到一丈之內。
樊素玉的額上滲出點點細汗,呼吸有些加重,大抵音律惑人這門功夫,也是相當耗費心神的。
幸好大部分偷襲者都去追蕭逐夜、凌天涯他們了,留守的人本就不多,又一個個有去無回,沒過多久,就再也沒有人敢進來了。
樊素玉輕籲口氣,手指一鬆,耳邊那種叫人不快的靡靡之音頓時消失了。
宋雪心正要取下耳塞,後背突然一寒,一股無形又料峭的異樣感覺直逼而來,絲絲縷縷滲入身體髮膚之間。
長久以來與劍為伍,讓她對危險的感知也格外敏銳一些。
這刺骨的氣息,絕非之前那些尋常弟子可比,一定是有非常厲害的人來了。
她霍然回頭,只見正對她們的院牆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黑影。高大、冰冷、滿蓄殺意,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宋雪心握緊紅棘,直覺告訴她,這個人和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同——那些下毒使暗器、偷偷摸摸埋伏的人,和他比起來,根本不是一個段位。
樊素玉的琵琶聲又響了起來,可是對這個人似乎毫無影響,他的身形躍起,快得就像一道閃電,朝宋雪心撲去。
樊素玉低低地「呀」了一聲,手指如輪盤極速撥動,音波層層翻卷鋪開,那人的腳步卻也只是停滯了一瞬,來勢不減。
樂音控制不住的人,要麼是心性異常堅定純粹、無知無感,要麼就是功力極其高深,遠超運功之人。
不管哪一種,都是極少數,而極少數,通常代表很難對付。
宋雪心不再猶豫,一把扯開耳塞,將樊素玉朝蕭茵茵方向一推,道:「到屋裡去,這裡交給我!」
電光石火間,紅棘揮出,劍身迎上一道暗光,劍吟之聲震人心魄,連綿不絕。
那人用的居然也是劍,通體漆黑,厚重古樸,卻鋒利異常。
宋雪心心中一凜,她從小閱盡名劍圖譜,卻從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劍。
可是沒有見過,不代表無名。父親曾經說過,自遠古造劍之日起至今,滄海遺珠,名劍蒙塵之事不勝列舉,一把劍能不能成為曠世名劍,除了自身鍛造之功,與後來握劍之人,也有極大的關係。
眼前這個人,不光手中劍漆黑,連衣服也都是漆黑的薄甲,臉上戴著一副玄鐵製成的赤鬼面具,青面獠牙,十分可怖,頭髮花白稀疏,和凌天涯因為中毒而致的銀白髮色不同,這個人看起來確實是有些年紀了,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出招的狠辣。一擊不成,他立刻抽身退開,又一劍當胸刺落。
宋雪心身形疾轉,「馭靈式」連續使出,血紅的劍光鋪陳展開,將黑色劍氣團團圍住。
那人輕輕「咦」了一聲,伸指輕彈劍身,長劍宛如漆黑蛟龍,張牙舞爪地撕開紅棘的攻勢,迅速躥出,直噬宋雪心前胸。
她不得不撤劍回擋,兩劍再次相撞,面具人眼中難掩興奮之色,聲音嘶啞道:「來!」言罷驟然後退,足尖輕踏樹幹,再次撲了過來。
落花紛紛如雨,宋雪心的心卻沉了下去。
她看不透這個人的劍術,她竟然無法估算他們之間的差距,這情形從未遇到過的——從前即使遇到實力比她更強的對手,她也能根據武功路數找到對方的弱勢,以此推斷出勝負的機率,找到機會以弱勝強。
可是現在,面對這剛猛又詭異的劍術,她居然找不到一絲絲的頭緒。
有可能,會輸。
心念一起,似有所悟,一瞬間,某種可能如陰雲一般籠罩而來。
七年前宋雪陽死於劍下,她和父親參研傷口,很清楚那些傷非劍術高手不可為之,就連當時如日中天的菁華劍派掌門歐陽雲天都做不到。
她一度懷疑是北劍宗為了劍宗令,暗下毒手,畢竟能和南劍宗比肩的,唯有同宗同源的北劍宗,而事後得到最大好處的,也是北劍宗。
但,若是眼前的這個鐵面人……
她不斷變換腳下步法,一邊引鐵面人漸漸遠離屋子,一邊潛心觀察對方的劍術。
劍刃的寬窄厚薄,出劍的方位角度……看得越久,她的心越涼。一招一式之間,她彷彿能看到當年宋雪陽的身體是如何被這把漆黑的劍刃一劍一劍刺穿。不會有錯,就是眼前這個人,就是他手上這把劍!
現在輪到她了!
會輸……也許還會死……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會逃!這七年裡,她等的就是這一天,找的,就是這個人!
她將全身勁力灌注於紅棘上,一劍逼退鐵面人,趁機回頭,對著屋子裡的樊素玉做了一個手勢——
我來引開他。
鐵面人的黑劍如影隨形,宋雪心閃避稍慢,被劍尖劃破衣領,鮮血登時飛濺而出,她卻趁勢退後,躍上牆頭,身形輕靈如燕,且戰且退。
她知道鐵面人一定會跟她走。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不是傾城谷,他手中有劍,只為她而來。
剛離開小院沒多遠,院中一道幽藍煙火直衝天際,應該是樊素玉放出的求援訊號。可宋雪心已經無暇關注,此刻她的眼中、心中,只剩下眼前的鐵面人。
劍宗屹立百年,可謂集天下劍法之大成,其中輕劍劍法,分為三十六路「馭靈式」和一十二路「馭妖式」,重劍劍法,則有四十八路「馭風式」,以及只有宗主才能修習的九式「馭天地」。每一式又有不下九種變化,隨機應變,靈活配合,對陣之時可以根據對手招數化出成千上萬種打法。
可是打法再多,在那個鐵面人身上似乎都不太管用。他的劍術看似毫無章法,卻異常霸道,一招一式,足以封住她所有的變化。
汗水混著鮮血從額角淌下,流進脖子,滲進傷口,刺痛入骨。
痛很好,痛能讓人保持清醒——所以她還能戰!
至少,她的紅棘已經在對手的皮甲上劃了三道口子,見了血,雖然她身上的傷,是他的三倍。
她很清楚,兇手必定不止他一個人,空青堂的底細也還沒有查明……可是他既然找上了門,賭上南劍宗所有尊嚴,賭上她的命,也不能退,更不能逃。
宋雪心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四周的景緻早就從街巷屋舍變作了荒郊野外,天空灰沉,星月暗淡,可是看在她眼裡,都是血的顏色。
鐵面人大概是很久沒有遇到過這樣頑強的對手,眼中滿溢興奮。他除了「來」和「繼續」,幾乎不說話,可體力卻好得驚人,更糟糕的是,她不怕死,他更不怕死。
宋雪心越來越吃力,受傷的右手幾乎連劍也提不起來了,她想她大概是快不行了,宋雪陽死在他手上,她最後也得死在他手上,非但報不了仇,連承影山都去不了,南劍宗到她這一輩,怕是要完蛋。
最後的悍勇支撐著她,紅棘挽出燦爛劍光,「馭天地」第九式,六道寂滅,同歸於盡。
鐵面人被劍光團團圍住,無處可避,身上頓時被劍氣削出好幾道深深的血口,他痛得低吼一聲,手中漆黑長劍驟然揮出,潮水般的劍影將紅棘的劍氣衝散,直刺宋雪心的心口。
六道寂滅,本就不給自己留退路,周身空門大開,只要劍氣一破,便無處遁形。
她心裡一瞬間寂靜無聲,天地萬物都化作了虛無。
她輕輕地合上了眼睛。
對不起……我已經盡力了!
然而冰冷的劍鋒並沒有如預期刺穿胸口。剎那之間,她的耳邊突然傳來一縷古怪的樂聲,說不上是什麼樂器,嗚嗚咽咽、斷斷續續的,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聽起來分外詭異。
她睜開眼,卻見漆黑劍鋒生生停在自己胸前一寸之處,鐵面人的手臂一動不動,原本熾亮興奮的眼神此刻卻黯淡茫然,瞳孔中毫無生氣。
他不動,宋雪心也不敢妄動,更何況,她也沒有力氣再動。
詭異的樂聲突然一線拋高,聽得她心頭一顫,鐵面人的手臂也隨之彎曲,手肘重重地撞在她小腹上。
她早已力竭,如何吃得起這一撞,劇痛之下,眼前一陣金星亂冒,渾身癱軟下來,被鐵面人攔腰一抱,竟就此扛在肩上,大步朝前走去。
宋雪心頭朝下倒懸在他肩上,鼻子裡充斥著血腥氣,一掙扎,滿手的黏膩,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他的血。
不殺她嗎?那此前的以命相搏有何意義?
他要帶她去哪裡?
這奇怪的樂聲又是什麼?
她努力地思考,竭盡全力不讓自己暈過去。眼角望見幽藍的夜空,月如銀盤,樹梢的黑影與月光交接的地方,似乎有一個影子正翩然掠過,像是巨大美麗的蝴蝶,又像是月中仙子下凡。
一定是血流得太多,產生幻覺了。
她疲憊地閉了閉眼睛,伸手吃力地摸索著,從腰側貼身的地方摸出了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攥在手裡,而後狠狠地扎進了鐵面人的小腿。
可惜力氣不濟,才扎進一半就被對方體內自然而生的內力鎖住。鐵面人怪叫一聲,將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抬起另一隻腳照她頭頂直踩下來。
這一腳雷霆萬鈞,被踩中的話恐怕頭骨都要碎掉。宋雪心勉強支撐起上半身往前挪,哪怕一步也好,只要避開頭部……
那樂聲驟然變得急促起來,鐵面人的動作也隨之停頓了片刻,可終究那隻腳還是重重地落了下去。
下一刻,她的身體突然被人從地上抱起,隨後落進一個帶著淺淡藥香的懷抱中。環住她的手臂蓄滿不容反抗的力道,卻並不粗暴,甚至為了避開她的傷口,而顯得小心翼翼。
鐵面人踩了空,握劍的手又再度舉起,樂聲越加急切如鬼哭,他的動作也沒有了先前的迅疾。
宋雪心看到抱著她的那個人揚起衣袖,手腕翻轉靈動,銀光在指間跳躍舞動,鐵面人的動作越來越遲緩,最後竟然全身僵直,不能動彈。
那是極其高明的拂穴手法,銀光……是針?
也許是知道自己不再有性命之虞,她再也無法維持神志清明,竟就此昏睡了過去。
似夢非夢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張魂牽夢縈的熟悉臉龐,近在咫尺地看著她,清冷幽靜的眼睛彷彿吸納了天地間所有的月華,專注而深邃。
她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清晰地夢到他了?
「葉驚弦……」看著這雙眼睛,她多年來竭力武裝起來的堅強頓時分崩離析,忍不住伸手摟住他,將臉貼在他的胸口,聲音柔軟,幾近哽咽,「我來找你了葉驚弦……對不起,不能為你報仇……對不起……」
宋雪心是被痛醒的。
之前渾渾噩噩,不知是暈著還是睡著,來來去去地盡是夢到一些古怪的事。夢裡一襲白衣的葉驚弦在熊熊大火中撫琴,她衝上去抓他的袖子,火焰燎上來,漫天飛灰中,葉驚弦的臉突然變成了蕭逐夜,他的衣袖連同整個人,在她手中一寸寸化作灰燼。
又夢見哥哥宋雪陽,站在七星閣的閣頂,笑著看她,說:「雪心,南劍宗就交給你了!」說罷一躍而下。她伸手去拉,卻轉瞬到了閣底,揹著桃木劍的雲深抱住宋雪陽滿身是血的身體,看著她說道:「雪心,你嫁給我,我就把他救活。」
她張口結舌,心頭一涼,卻見一截漆黑劍尖透胸而過,鐵面人嗜血的眼睛代替了雲深的笑臉,獰笑:「你去死吧!」劍身一絞,她痛得大叫,一下子張開了眼睛。
光亮讓她眼前一陣發白,等適應了光線,才發現這不過是黎明時微薄的晨曦。
她是趴在地上的,鼻尖上還沾著草露,身子底下墊著自己的外衣,血腥氣夾雜著泥土氣息,不太好聞,但是身上卻蓋著乾淨的長衣,玄黑的衣裳襯得一截手臂越加蒼白,臂上的劍傷裹得利落整齊,血跡也擦得十分乾淨。
她偏頭輕嗅,衣服上有淡淡的藥香,以及男子身上的味道。
心念一動,她正要撐起身體,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別亂動。」
她又順從地趴了回去,只是將手臂墊在腦袋下面,轉頭朝身後看去。
「蕭逐夜,是你救了我?」
正在替她處理腿傷的男子頭也不抬,只淡淡道:「真是抱歉,沒讓你如願死成。」
大概是為了行事方便,他烏黑的長髮此刻都歸攏在耳側,用髮帶束起。他的外衣正蓋在她身上,雪青的緞子撕開用以包紮,因此他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荼白的素紗中單,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修長結實,領口微敞,露著半截鎖骨,與側臉和脖頸連成一筆淵渟嶽峙的線條。
雖然他平常規矩有禮的君子之態也很好看,但現在隨意的樣子,好像格外好看一些。
明知他話中帶刺,宋雪心也沒力氣生氣,只有氣無力地笑道:「你要是晚來一會兒,也許就救不活我了。」
話音剛落,腿上又一陣劇痛,她忍不住咬牙輕哼一聲,額角的冷汗都滲了出來。
蕭逐夜終於肯抬頭看她,嘴角綴著人畜無害的笑容:「你腿上這道劍傷深可見骨,想死也很容易,不要上藥,不要包紮,三日之內傷口就會流膿潰爛,十日之內你的腿就保不住了,隨後腐毒深入內臟骨髓,不到百日,你就會全身腐爛而死。」頓了頓,笑得越加溫柔,「這樣你可滿意?」
「蕭逐夜!」她瞪大眼睛重重吸了口氣,「你可真惡毒……」
明明眼角眉梢都是冷峭,卻笑得這樣溫柔,她竟不知道他狠起來是這般惡形惡狀。
「反正你也並不愛惜自己的性命。」蕭逐夜復又垂下頭,淡淡道,「怎麼死,又有什麼關係?」
話雖這樣說,下手到底還是重新變得輕柔穩定,小心翼翼,沒再讓宋雪心痛得死去活來。
她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突然道:「那個人,七年前殺了我哥哥,重傷了我父親。」
作者「蘇非影」的其他小說
《美人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