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心垂眸而笑,是不是最美,她其實並不在意。她向來很認同自己的身份,雖與男人角逐,卻不必把自己也當作男人。利劍為心,妝容為甲,身為女子,以最美好的姿態站上試劍臺,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
見紫離正忙,宋雪心猶豫片刻,朝樊素玉道:「聽聞樊姑娘極擅香道,可有辦法讓人在短時間內感覺不到疼痛?」
樊素心手中針線一頓,抬頭看她:「宋宗主意欲何為?」
宋雪心也不隱瞞,撩起裙襬,露出腿上的傷口:「這次在鹿鳴城意外遇敵,受了一些傷,至今未愈,對明日比劍或有影響。」
樊素玉低頭檢視她的傷口,就連紫離也湊了過來,嘖嘖道:「這處理的手法,一看就是掌門師兄親自動手的,難怪十來天就能恢復成這樣。」
樊素玉點頭,卻又皺眉道:「雖然蕭師兄處理得很完美,但傷口的恢復本就需要時間,宋姑娘這道傷深可及骨,想必筋骨亦有損傷,沒有三五個月是無法痊癒的。雖然確實有香藥可麻痺體膚,弱化痛感,但強行運氣動武,只怕有後患。」
宋雪心也早料到她會這樣說,道:「明日一戰對我來說十分重要,即便最後是輸,也還是想盡力一試,請樊姑娘一定要幫我。」
她語聲平靜,目光卻極其堅定。
樊素玉知道,即使她這次不幫宋雪心,宋雪心也會忍痛上場,絕不會顧念是否會因此留下後患。她輕嘆一聲,放下手中的針線站起身來。
「其實,最好的辦法是讓蕭師兄施針,封住傷口周圍穴道,三個時辰之內,都可保你無知無覺,你為何不去找他,反倒來找我?」
宋雪心卻只是抿唇不語。
「你試過,但他不同意?」樊素玉心思剔透,一猜即中,不由得莞爾,「他心疼你,不許你糟踐自己,你便來找我,叫我做這個罪人。將來蕭師兄怪罪下來,我可要怎麼承擔?」
宋雪心挑了挑眉,淡淡道:「樊姑娘不必多慮,如果你怕蕭逐夜,不幫我也沒有關係,如果你願意幫我,我也一定不會讓他為難你。」
紫離頓時拍手哈哈大笑:「樊姐姐,宋宗主這是激你呢!你要是不答應,豈不是承認你怕掌門師兄?哎喲喲,我可一定要搬弄是非去!」
「他是谷主,我自然怕他的。」樊素玉淺淺一笑,轉身走進另一個房間,不一會兒,手中拿著一隻琉璃盒回來,放在宋雪心面前。
「這是南疆天雨曼陀羅花提煉而得的香膏,塗在傷口上,可緩解疼痛,切記不可服食,也不能長時間嗅聞,會產生幻覺。」樊素玉細細叮嚀,「宋宗主,同為女子,我懂你‘有所為’之心。對你來說,此戰或許比任何事都重要,但你也要記得,對有些人來說,你能平安活著,也比任何事都重要。所以,千萬保重自己!」
宋雪心小心地收起琉璃盒,笑道:「為了你這句話,我也會保重的。」
正好紫離也挑好了胭脂眉黛,宋雪心便與二人道謝告辭。
山間的雨小了些,她撐開紙傘,沿著臺階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
不遠處,蕭逐夜的屋子裡亮著燈,暖黃燈光映上窗紙,在細雨中暈開。她不自覺地朝前走了兩步,卻突然聽到細細語聲透過雨簾傳來。
她飛快地收傘,下意識地躲在廊柱後面。
細雨中,有兩人共撐著一把傘朝這邊走來,其中一人正是蕭逐夜。與他同行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四肢纖細,穿一襲水綠衣裙,行路之間分外嫋娜。
淅淅瀝瀝的雨聲,伴著蕭逐夜溫和的聲音:「林小姐請留步,我已經到了。」
那位林小姐抬起頭,隔了那麼遠,宋雪心都能感覺到她眼底溢滿傾慕,柔和得快要滴出水來。
「蕭谷主,上次的事我還沒有好好謝謝你。等我回到天羅刀……」
天羅刀?對了,這位林小姐,多半是在益州和歐陽蘭爭風吃醋的天羅刀大小姐林柔。
一瞬間有如醍醐灌頂,她突然清醒過來——林柔是隨著胡晶晶來的,所以說,胡家父子也來了!
她已然無心再看,也無心再聽。
不行!不要再往前走了——此後歲月,他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選擇,不該,也不能屬於她。他的存在會讓她的心變得柔軟而多情,然而此時的她,不需要這些。
她靜靜地站了片刻,轉身離去。
宋雪心沿著潮溼的青石路朝門口走去,這裡和定光院的冷清截然相反,雖然是雨夜,往來之人依然很多,認出她的也有不少。
她不想多惹是非,便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路,本以為順著方向總能找到出口,誰知走著走著,路的盡頭竟然是一片扶蘇花木,再無岔道。
她正打算原路退回,耳邊突然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
男子的低笑聲,夾雜著女子細細的喘息和呢喃,斷續模糊。
她也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女,立即便明白了,急忙退了兩步,轉身要走。
腳步聲驚動了花叢中的人,聲音戛然而止,一道疾風自背後襲來。她皺了皺眉,腳下輕輕滑開三尺,手中依然穩穩撐著紙傘,連姿勢都沒有變。
「宋雪心?」沙啞慵懶的聲音帶著幾分驚訝,自身後響起,隨即轉為低柔的笑意,「你……是來找我的嗎?」
宋雪心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白翳。
她一直以為他們不會再見面了。事實上,白門早就來了承影山,他也的確沒有來找過她。
眼下驟然相逢,初時的驚愕之後,她很快平靜下來,垂下眼睫,避開白翳驀然熾熱的目光,更對躲在他身後那個衣衫不整、雙頰通紅的粉衣少女視若無睹。
「抱歉,打擾了。」
說罷,她匆匆錯身而去。
白翳卻顯然不想放過她,他伸手一把握住紙傘的傘柄,迫使她不得不停下腳步,這才輕聲重複道:「宋雪心,你是來找我的嗎?我可以解釋。」
解釋?宋雪心只覺得有些好笑。
她已經認出那個粉衣少女正是之前鹿鳴城遇到的長恨島弟子靈芷。可那又如何?她對他的風流韻事並不關心,她不需要他的解釋,需要解釋的,應該是這位姑娘的未婚夫才對。
她平靜地看著他,鬢髮被打溼了,領口微敞,脖頸和衣領上都沾了幾點胭脂,即使衣冠不整,卻無損俊美容貌,甚至因為淋了雨,更添撩人的魅惑。
她輕輕吐了口氣:「白門主不必同我解釋,我什麼都沒有看到,請放心。」
「宋雪心,你到底是不是來找我的?」他對她的退讓置若罔聞,只是不斷追問。
「不是,我只是偶然路過。」宋雪心不欲再多說,想要抽回紙傘,「就此別過,再會。」然而一再使力,傘卻紋絲不動。
她望了望細密的雨絲,乾脆鬆了手,直接走進了雨簾中。
白翳握著傘,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瞬,正想追上去,一直躲在他身後的靈芷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低聲道:「別……不要去!」她的聲音哀切柔婉,目光盈盈動人。她才剛剛與這個讓她一見傾心的男子耳鬢廝磨,他怎麼可以轉頭就為了別人拋下她?
可白翳卻看都沒看她一眼,反手並指,切在她的後頸上。靈芷還沒回過神來,便身子一軟,滑倒在地。
宋雪心停下腳步,望著少女側臥在雨地中的身子,即使早知道白翳本性涼薄,還是忍不住有些慍怒:「白翳,別太過分了。」
「過分?你對我就不過分嗎?」他牢牢盯住她,「我早就說過,只要你願意嫁給我,不管什麼樣的女人,我都可以不理會。可你既然不肯接受,又何必管我如何對待別人?難道——」他的語氣驟然一變,「你其實很在意?」
極其纏綿魅惑的音色,讓宋雪心心頭一震,目光不經意間被他捉住,彷彿瞬間被鎖進一張網,四面八方都掙不開,恍恍惚惚中,只能看到那對深黑瞳孔中的一點幽藍光芒,彷彿是他耳畔銀環蛇眼中的寶石。
她暗道不好。這種奇特的感覺以前也有過,是在七年前的晴嵐書院。
曾經,她也懷疑過這是傳說中的西域攝魂術。此術和南疆巫蠱術、滇西控屍術合稱「三大詭術」,據說可在瞬間攝人心魄。但她還沒來得及去打探核實,便遭遇家變,此後更是心無旁騖地習劍,雖然對白翳一直有所防範,卻沒有再追究此事。
而此時此刻,仿若七年前的情景再現,她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抬手,指尖如冰冷蛇芯滑過皮膚,最後停在胭脂染紅的嘴唇上。
「我本來已經對你失去耐心了,可是現在,好像又有些不忍心……」他摩挲著她的唇瓣,「明日承影之約十分兇險,你不該去。不如現在就跟我走吧。」
她對他的碰觸極度反感,卻又不能反抗,目光再兇也傷不了人,只會讓他更加張狂。
七年裡,他擅用圓融和善來偽裝自己,終登高位,一呼百應,可本質上卻依舊是晴嵐書院那個性情乖戾、極度自負又極度自卑的不速之客。
他低聲笑道:「要賭一賭嗎,宋雪心,賭你最後是會離不開我,還是被我毀掉……」說著彎下腰,手臂橫過她的腰身,想將她抱起。
突然間,宋雪心後腰處傳來一陣刺骨之痛,手腳的感覺瞬間歸位。她想都沒想便屈膝撞向白翳胸口,白翳的應變也極快,左手格開她的攻勢,右手從腰帶中抽出一把軟劍,迎風而直,一連三招,格擋住了三道不同方位而來的銀光。
銀光盡數扎進地下青磚,顫顫巍巍露出大半截,竟是三枚細長的銀針,初看並無特別之處,像是醫館大夫們用來刺穴的針。
宋雪心趁勢握住紅棘,一劍斜刺,抵住白翳後心,冷道:「明日比劍,何為兇險?」
白翳卻緊緊盯著不遠處慢慢走近的男子,那人沐著細雨夜色而來,卻依舊如珠如玉,容色平靜溫雅,目光似染霜雪。他記得他,在鹿鳴城中,將宋雪心從他面前帶走的男人。
「傾城谷,蕭逐夜……」
他打探過他的身份,結果讓他吃驚。
「傾城谷」這三個字是一根刺,長久地橫亙在他心口。從七年前阻撓他得到宋雪心的一念妄開始……不,比那更早,是那一部《清澄丹書》,是他噩夢一般的往昔歲月……
蕭逐夜輕緩的聲音將他喚回眼前:「長恨島的‘媚行術’是不傳之秘,白門主既然精通此術,想來和長恨島極有淵源,不知是葉島主的什麼人?」
「你也知道媚行術的秘密,你和長恨島不熟嗎?」白翳不由得冷笑。
不等蕭逐夜回答,宋雪心手中劍尖又往前遞了半分:「再問一遍,何為兇險?」
「你受傷不輕,明日一戰多半會輸。屆時刀劍無眼,輕則破皮見血,重則性命不保,難道這不算兇險?」白翳轉回頭,冷淡道,「宋雪心,要刺就刺,不刺我可要走了。」
宋雪心拿劍威脅他,本就出於情急,在這到處是人的破山院,她自然不能真的對他怎麼樣,卻又恨他方才輕薄無禮,手腕一轉,紅棘在他右臂上劃過,鮮血頃刻間滲出,染紅了雪白的衣袖。
白翳輕輕「嘶」了一聲,抬手看了看胳膊上的傷,面無表情道:「宋雪心,你真忍心下手。」
宋雪心卻冷冷道:「白翳,你我的交情到此為止。下次再有半分逾距,我絕不容情。」
白翳目光暗沉,卻不再說話,嘴角笑意冰冷,一閃即逝。他俯身拎起靈芷的衣領,一句道別都沒有,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四周雨聲細細,只剩下了宋雪心和蕭逐夜兩個人。
宋雪心緩緩吐了口氣,從地下撿起紙傘重新撐開,道:「你怎麼在這裡?」
蕭逐夜卻不答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目光隔著雨簾有些模糊,不知為何,讓她有些心虛。
她不想多待,於是從他身邊繞過,順手將傘塞進他手裡,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雨下得太大,你送我回去可好?」
他突然打斷她,她尚未回過神來,紙傘已經被他接了過去,隨即手上一緊,被他的另一隻手握住了。
她其實可以掙脫,卻並沒有,只是默默地被他拉著,隨他穿過人影幢幢的破山院,回到了方才離開的地方。
那是他的屋子。
他一路上都沒有說話,直到此刻也都沒有,只是靜靜地收傘,開門,將她拉進屋裡,又隨手關上門。
這氣氛實在有些怪異,宋雪心忍不住開口道:「蕭逐夜,我……」
話沒說完,他便一手鉤住她的腰,側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並不溫柔的吻,與他平素溫文爾雅的作風很不一樣,像是有什麼隱忍已久的情緒從四肢百骸中彌散而出。他將她用力地按壓在牆上,困囿在身前的方寸之地,唇舌糾纏,蠻橫又霸道。
宋雪心有些喘不上氣,他吻得兇狠激烈,她卻並不討厭,身子反倒無法控制地一分分軟下去。直到最後放棄了所有抵抗,遵從本心,原本推阻在他胸口的手掌也慢慢上滑,沿著他的肩背,繞住後頸,只是輕輕收緊,就將他拉得更近,糾纏更深。
他的激越因她的回應而慢慢平復,動作也漸漸溫柔,耐心地吮吸她的唇瓣,淺嘗輒止,卻又充滿了誘惑的意味,胭脂殘紅在唇間褪盡,手掌控住的腰肢纖細柔韌,因這樣的纏綿而微微發抖,他不由自主地摟著她更緊地貼近自己,掌心一片滾燙。
細碎的吻從她的嘴角一路延伸到耳畔,髮絲間若有若無的香氣讓人神魂顛倒,他眯起眼睛,突然張口在她耳珠上重重咬了一口。
宋雪心吃痛,低叫一聲,下意識地去推他,卻又被他一下子按住了後背,他的聲音在她耳邊低啞地響起:「既然來了,為何不來找我?」
她冒雨來找紫離和樊素玉,卻連一句話都不願和他說。若不是他發現了她的氣息,一路跟隨,一旦讓白翳的媚行術得逞,後果不堪設想……
宋雪心和白翳之間,有著七年繞不過去的糾葛。無論為敵為友,這種旁人不能插足的糾葛,還是讓他心裡不舒服。他知道,那種不舒服,叫作嫉妒。
她伏在他肩頸之間,半晌,低聲說道:「大戰將至,我怕自己分心。」
聞言,他鬆開她,笑嘆道:「我竟不知道自己對你有這樣大的影響。」
宋雪心抬眼,十分真誠地點了點頭。
她這樣誠實,他反倒不笑了,凝視了她片刻,低聲道:「事已至此,如果你明日輸了,會怪我嗎?」
她搖了搖頭,嘴角揚起一抹笑:「原來是我想錯了,其實見了你,我反倒覺得——明日我會贏!」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輕笑起來。她這種自信到囂張的樣子,他真是喜歡得緊。
「我信。」他眷戀不捨地蹭著她鼻尖,「就算輸了也不打緊,我不在意。」
她不由得失笑:「那可真是謝謝蕭谷主了。」
「還有,之前我偶遇天羅刀的林柔,她跟著我一路回來。我把傘給了她,她便自己回去了,並沒有進屋。」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十分無辜:「這是你的私事,為何要告訴我?」
他無聲地笑起來:「我早就和你說過,我沒有紅顏知己,怕你不信,特此報備。」
「就算有也不怕。」她挑了挑眉,手指輕輕托起他精緻的下顎,細細端詳,邪魅一笑,「被搶走了,大不了搶回來就是。」
「搶不走的。」他捉住她的手放到唇邊細吻,低嘆道,「只是下次看見我,別再躲開了。」
作者「蘇非影」的其他小說
《美人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