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翳生晴嵐

葉驚弦也不再追問,站起身來走到書案邊,從筆架上拿起一支紫微狼毫,蘸了硯臺中尚未乾涸的墨漬,飛快地寫下幾行字。洛雪看了看,見是丹石、黃芪、茯苓之類的藥物,原來是在開方子。

他握筆寫字的樣子也十分優雅端正,字跡更是靈動飄逸,比起書院中教授書法的先生也不遑多讓。

她看著他修長纖瘦的手指微微發怔,看起來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少年,為什麼那些在她看來難得不得了的琴棋書畫,在他手裡就如此從容簡單?

太不公平了!

冷不防額前一痛,竟是被他屈指輕彈了一下,她抬頭對上他含笑幽深的眼神,不由得心虛,怒目而視道:「幹什麼你?」

葉驚弦的手隱入袖中,道:「看什麼這樣入神?」

洛雪咬了咬嘴唇,一把搶過那張墨跡未乾的方子,胡亂折了折收入懷中,冷道:「你管我看什麼,反正不是看你。」

葉驚弦的笑意更深,顯然並不生氣,見她要走,又道:「治療癲疾還有一套刺穴之法,可定癇熄風,平肝瀉火,等我一併寫給你再走。」

洛雪停下腳步,沒好氣道:「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

葉驚弦重新提筆,道,「書院的梨花白不錯,替我帶一壺回來吧。」

「不行。」

「昨日晚飯的青鹽雪耳下酒正好,順便也捎一碟可好?」

「不好。」

葉驚弦抬頭看她,語氣有些抱歉:「晚來風涼,我有些頭疼,突然想起來剛才的方子裡似乎少寫了兩味藥……」

「啪」的一聲,洛雪一巴掌拍在書桌上,隔著桌子朝他俯下身去,眯起眼睛威脅道:「葉驚弦,做人要懂得適可而止。我看你能吃能喝,想必傷已經大好,不如今晚就走,我可以送你一程。」

葉驚弦也不接話,捉起她那隻拍在桌上的手,從她掌下抽出寫好的針灸之法,輕輕吹乾墨跡,又仔細疊好,遞到她面前,笑得氣定神閒,動作有條不紊。

「收著,小心別弄丟了。」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團上,根本沒有著力之處。

縱然她有無數雷霆手段對付強橫霸道的惡棍,遇到葉驚弦這樣高段位的無賴卻全無辦法。她對著那張紙和握紙的手瞪了半晌,才悻悻地接過來,塞進懷裡,很不情願地說了聲「謝謝」。

葉驚弦一手支頤,看著她離去時輕盈騰躍的背影,許久,才輕嘆:「又捨不得走了,可如何是好。」

為方便書院中各位小姐平常尋醫問藥及上課所需,晴嵐書院中自設藥房。如今雖然天色已晚,閒人免進,但藥房的管事丫頭是洛雪的小妹之一,因此她不費什麼力氣就拿到了所需藥材,甚至還讓小妹把藥都煎好了。

路過廚房時,她猶豫再三,還是偷溜進去順了一壺梨花白並一碟青鹽雪耳,順手還拿了一碟七寶桃花糕,她記得,茶道課上的小點心裡,葉驚弦最愛吃的就是這個。

等她回到梅林小屋的時候,月亮已經升了起來,不遠處的藕花小築亮起稀疏的燈火,更顯得這片梅林黑沉如墨。

屋子裡是空的,半個人影都沒有,木床上甚至看不出曾經有人躺過。

那個人是自己走了,還是被陳宛之帶走了?

月色傾瀉如霜,鋪滿屋前的荒地,更顯得白日所見,猶如一場荒唐夢境。洛雪看了看手裡的藥罐,輕輕吐了口氣,走了也好,只可惜了這些藥。

正要離開,耳邊突然響起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喂,你是在找我嗎?」

b【三】/b

洛雪一驚,抬起頭來,見不遠處的梅枝上居然側臥著一個人,濃密的枝葉擋住了他半邊身子,一頭黑綢似的烏髮盡數垂下,在山風中微微拂動,柔和了凌厲的五官,身上的黑色衣裳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只有臉色蒼白如昔,看起來仿若月下的一隻妖精。

無聲無息,好厲害,她居然沒有察覺。

她開啟手中的藥罐蓋子,示意道:「下來喝藥。」

黑衣男子默默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直到聞到藥香,眉尖才微微一動,下一刻,人影已落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將近一頭,打量她的時候特意彎下腰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拉近,洛雪心生不喜,皺了皺眉正要退開,卻聽他道:「別動,讓我看清楚你的臉。」

藉著清亮的月光,她這才發現他的眼神有些異常,尤其是左眼,只有離得極近,目光才能準確地落在她的臉上。

他的左眼,看不見嗎?

儘管知道他很危險,她心中還是升起了惻隱之心。

那人打量了她許久,才直起腰,淡淡道:「我叫白翳。」

自報家門,比之前的態度好了許多,所以這算是主動示好嗎?她欣然接受,點頭回道:「洛雪。」

「洛雪。」他一字一字地念了一遍,突然又低頭,在她頸邊輕輕吸了一口氣,輕道,「好香……有酒?」說完,也不等她說話,兩根手指一拈,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竟一下子從她手中拿過食盒,從裡頭取出了一隻青花瓷瓶。

洛雪急忙伸手去搶:「你等一下……」

他卻理也不理,徑自拔開塞子喝了一大口,舌尖舔了舔嘴角,輕笑一聲:「酒很好,多謝。」

他原本就長得好看,這一笑如煙花乍現,璀璨耀眼,晃得洛雪有些走神。

人長得美,連搶起東西來都理直氣壯。

不過再理直氣壯,那也是搶。從來只有她搶別人的東西,哪有人敢搶她的?何況這酒已經被他喝了大半,就算再搶回來,也不能拿給葉驚弦了,少不得還得再跑一趟。

一想到葉驚弦,她就心煩,一心煩,也就沒心情欣賞眼前的美色了。

她將藥罐塞進白翳手裡,語氣有些生硬:「生了病的人,還是先吃藥吧。藥方和針灸之法都在這裡,書院三更時守衛換班,你趕快離開。」

白翳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拿著藥罐,美目微眯,若有所思道:「所以,你讓我滾遠一些,是說真的?」

「這裡不可以留宿男客。」洛雪解釋道,「你要是不走,會連累救你的陳小姐。」

白翳淡淡道:「救我的人是你。」

洛雪也懶得糾正,道:「是誰都一樣,反正你得走。」

白翳看了她一眼,道:「若是我偏不走呢?」

這不是故意找碴兒嗎?

洛雪皺眉,語氣帶了幾分狠厲:「先禮後兵,別逼我動手趕人。」

「真的?」他眼波流轉,驀然一笑,隨手將酒壺扔開,空出來的手忽地擎住她的下巴,拇指微微拂過她的下唇,似笑非笑,「我才不信,不如你現在試試,可忍心下得了手?」

是的,他不信。

若她真的要趕他走,又何必多此一舉地找人開藥,還煎好了親自送來?在他發病如一團爛泥的時候,她輕而易舉就可以將他扔出書院。

此刻這些話,不過是欲擒故縱的小伎倆罷了。

她和陳宛之,和從前那些說著冠冕堂皇的藉口,卻覬覦他容貌和身體的人,並無不同。

久而久之,他早已學會如何去迎合和利用這些貪婪,彼此不過各取所需罷了,內心再厭惡,他也有無數辦法色授魂與,讓人慾罷不能。更何況,眼前這個小姑娘並沒有讓他覺得厭惡,他不介意和她親近親近。

甚至……有些期待。

像是,期待一朵盛開在陽光下的花,終有一日會被他糾纏於陰暗中腐朽。她看起來那樣明媚囂張,落在他手裡,又能堅持多久?

誰知下一刻,手便被洛雪一巴掌揮開。她沉下臉,呵斥道:「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白翳詫異地看著自己的手,很疼,她是真的用了勁打的,一點不留情。

狹長的雙眸深處劃過一抹陰鬱,但他的眼神卻越發魅惑,修長的身子慢慢俯向她,耳畔的長髮滑落,露出耳垂上的蛇形耳飾,蛇眼的藍寶石在月下閃爍著幽光。

他又一次朝她伸出手去,手指細細撫過她的臉頰。

「既然是你要我走,我一定會走的。在那之前,我會好好報答你……」

也不知怎麼了,洛雪只覺得一陣恍惚,好像剛剛睡醒,又像是喝多了,飄飄然的,手腳鬆懈,一動也不想動。

這一次,她反抗不了,只剩眼睛還能狠狠地瞪他。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兇,白翳不由得失笑,伸手捏起她尖尖的下巴。「乖孩子,別這樣看著我,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說著,他側過頭去吻她的眼睛,蠱惑一般地低語,「我只會讓你快活,讓你……刻骨難忘……」

可他的嘴唇才堪堪碰到她的睫毛,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清亮如鳳鳴般的笛聲。

笛聲?

白翳的動作驟然停頓,直起身子的同時腳下已後移三尺,剛好避過洛雪的當胸一擊。

她的眼睛映著月光,蘊滿了蓄勢待發的怒氣,亮得驚人,怕不是要狠狠揍他一頓。

是笛聲!這笛聲,居然破了他的術法。白翳朝著笛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又在洛雪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隨即迅速轉身,幾個起落消失在梅林間。

「白翳,有種別跑!」

洛雪追了兩步就退了回來。梅林中地形複雜,漆黑一片,方才那一瞬間的失神實在蹊蹺,而他臨去那一笑,又笑得她渾身發毛。她才不會貿然去追。況且他的輕功太好,就算她真的去追,也未必能追得上。

洛雪一邊思忖一邊往回走,沒走兩步,一直綿綿不絕的笛聲突然停了,她隨之停下腳步,只見不遠處的杏花樹下,枝葉繁花中,有人倚樹而立,手裡拿著一支碧玉笛,白衣飄飄,居然是葉驚弦。

她急忙大步上前,拽住他的袖子就倒拖進林子裡,走了好遠才鬆手,按住額角跳動的青筋,低吼道:「讓你好好待在屋子裡,你居然敢隨便亂逛!」

他到底有沒有身為隱藏人物的自覺!

葉驚弦的語氣卻十分平和:「久候未歸,我有些擔心。」

他這麼說,洛雪倒有些尷尬了,支吾道:「我在書院裡不會有事的,你……你太多慮了……」

「我的擔心果然是對的。」他輕嘆一聲,「你果然忘了給我帶梨花白。」

梨花白?所以,他擔心的是梨花白?

洛雪頓時沉了臉,拔腿就走。

「等一下。」一隻握著玉笛的手攔在她面前,「別生氣,其實有沒有酒都無妨,你沒事就好。」

「……」已!經!晚!了!

錯身之際,他輕輕扯住她的袖子,柔聲喚她:「洛雪。」

不能心軟!不要理他!

她甩開他的手,走得更快了,身後傳來他的輕嘆聲:「方才我一路尋來,也不知怎麼就到了此處。如今天黑路遠,你又不理我,憑我一人恐怕是回不去了。前方尚有燈火,也許有人願意指點一二……」

話還沒說完,洛雪已經一陣風似的迴轉來,扯住他的胳膊,朝黑漆漆的岔路上飛奔而去。

開什麼玩笑,那個亮燈的地方可是藕花小築,他要是去了,她明天就可以直接退學了。

姓葉的小狐狸,總能三言兩語就拿捏住她的軟肋,可惡!

洛雪對書院的路十分熟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健步如飛。夜風陣陣,送來草木花香的味道,還有她身上淡淡的藥香。

葉驚弦突然道:「你下午問我拿的方子,就是給剛才那個人的吧?他是誰?」

洛雪驚了一驚:「你怎麼……」發覺自己竟理會他了,又趕緊閉上嘴。

不過即使她沒說完,葉驚弦也知道她想說什麼,道:「我都看見了。」說完又輕笑一聲,「原來你喜歡那樣的美男子,難怪當初救我的時候這樣勉強。」

他的語氣溫和如常,可不知為什麼,洛雪卻覺得有些毛骨悚然,急忙否認道:「那個人不是我帶回來的,我給他藥只不過是讓他承了情就快走,免得連累別人……」說了一半,又覺得和他解釋純屬多此一舉,撇了撇嘴,「反正就是這樣,愛信不信。」

「我信。」葉驚弦這麼好說話,倒讓她愣了愣,只聽他又接下去說,「只是你要多加小心,長得越好看的人,越會騙人。以貌取人,易受傷害。」

她聞言停下腳步,睨了他一眼:「哦?那你呢?」

在她看來,他騙人的本事如此高明,長得卻並不見得好看。可見長得好看的人,也未必就一定會騙人。

總之,她就是忍不住要反駁他。

葉驚弦隨之站定,藉著微弱的月光看了她片刻,突然笑了笑,道:「閉上眼睛。」

洛雪警惕地問道:「做什麼?」

「給你看一樣東西。」

滿腹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半晌,看不出什麼異樣,她終於還是依言闔眼。

他的氣息漸漸靠近,隨即,有柔軟且微溫的觸感落在她眉間。

洛雪低叫一聲,用力將他推開。

她的力氣很大,葉驚弦被她推後了兩三步,踉蹌著扶住了身邊的樹幹。可他的表情並不狼狽,也沒有絲毫慌張。那雙猶如沉著星辰的眼睛微微眯起,彷彿藏了溼漉漉的霧氣,絲縷月光,盡數沒入。

洛雪盯著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劇,雙頰滾燙,聲音雖然打著戰,依舊殺氣騰騰:「你……你……你是不是活膩歪了!」

葉驚弦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她捉摸不透的溫柔笑意:「我不一樣,洛雪,我也會騙人,但我絕不會傷害你。」

她的胸口起伏,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躍起,輕盈如燕,飛快地逃走了。

被人撞見,退學,失約……統統見鬼去吧!此時此刻,沒有比他更危險的存在了,她只想離他遠遠的,越遠越好。

「把她嚇到了呢。」葉驚弦輕嘆一聲,一眼看到手中玉笛,原本柔和的眼波頓時變得凌厲,有寒芒掠過眼底。

如果沒有猜錯,剛才那個長相俊美的男人對洛雪用的應該是攝魂迷心一類的邪異內功,若不是被他的笛音打擾破除,後果不堪設想。而長恨島的「媚行術」,正是一種上乘的迷心術。

看來,晴嵐書院這個地方,他不能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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