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翳生晴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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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柔麗的上午,茶課剛剛結束,女學生們自茶園精舍內走出,鶯鶯燕燕,一派春日勝景。

懷義山莊大小姐胡晶晶最後一個出門,她今天上課時和堇州巨賈陳家三小姐陳宛之吵了一架,很不開心,正要找人訴苦,卻見不遠處一個背影匆匆走過,眼中一亮,快步走了過去。

「洛雪……雪姐!等等我!」

洛雪是她的同窗,去年秋天才入的學,獨自居住在半山腰的小別院中。這是晴嵐書院學生的頂級配置,只有特殊身份的小姐才有資格入住,比如前些日子要抽陳宛之鞭子的睿王府郡主。

有好事之人向書院的老師打聽過洛雪的來歷,卻沒什麼結果,再加上這位小姐拳腳功夫了得,生性囂張跋扈,一入書院便拉幫結夥,整天惹是生非,久而久之,連老師看見她都要避著走,也就沒人關心她的來歷了。

之前為了葉驚弦,胡晶晶大著膽子找洛雪出頭,沒想到洛雪竟然答應了,因此儘管心中對她的所作所為很不屑,表面上,胡晶晶還是低眉順目地尊稱她一聲「雪姐」。

洛雪聞言回頭,把胡晶晶嚇了一跳,只見她眼下烏青一片,好似一宿沒睡。

「咦,你怎麼了,晚上沒睡好嗎?」

「被惡鬼纏上了。」洛雪黑著臉咕噥了一句。

胡晶晶沒聽清,卻一眼看到她懷中一方手帕,這是前兩日的刺繡功課,帕子一角還歪歪扭扭地繡了一個血紅的「雪」字。

此刻這塊雪絹絲帕滿滿地裹了一包茶課時用的小點心,桃花糕、蓮子糖、芙蓉酥,什麼都有。

胡晶晶「哎呀」了一聲,問道:「你拿那麼多茶點做什麼?」

洛雪眼中殺氣四溢,咬牙道:「吃……」

「吃這麼多呀,會變胖的。」胡晶晶很好心地提醒她,說完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說起來,這幾日你的飯量也特別大,每次吃完都還要打包……」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瞄向洛雪窈窕的腰身。

洛雪的臉色更難看了,託著絲帕的手差點將一懷的茶點捏碎,牙縫裡迸出幾個字:「我餓。」

幸好胡晶晶沒再深究,寒暄幾句之後,便和她抱怨起上午茶課時和陳宛之爭奪同一個綠凍石茶壺之事,說著說著,又提到了百濟堂的少東家葉驚弦。

說起他,胡晶晶頓時有些憂傷,望著山路兩邊的杏花出了一會兒神。

「他就這麼走了,一句話都不留,真是狠心。此生此世也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哎……」

洛雪低著頭匆匆趕路,懷裡的茶點又被捏碎了幾分。

夾路的杏花轉了一個彎,眼前出現了幾條岔道,雖然洛雪覺得胡晶晶此刻憂傷的模樣很惹人憐愛,但此地還是不宜久留,於是匆匆道別,拐上了其中一條標有「春雪廬」的小徑。

姣妍的杏花在轉過岔道後便失去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竹林,竹林盡頭一樹粉雲般的櫻花,那裡是她的院子。

見四下並無異樣,洛雪暗中鬆了口氣,可推開院門的一刻,眼前的景象卻讓她差點絆了一跤。

此處之所以名為「春雪廬」,正是因為院子裡那一株高大的櫻樹,花開之時,落花似雪。此刻,櫻樹下的石臺上赫然坐著一個人,正斜倚著樹幹,抬頭看風吹花舞,白衣鋪開,衣裾上落滿花瓣。他應該是剛剛起床,衣服穿得不怎麼整齊,微敞著領口,一眼望去,別有一番慵懶迷人的風情。

她竟然會覺得迷人……真是見了鬼了!

洛雪嫌棄地皺了皺眉,飛快地將院門合上,語氣十分不友善:「光天化日的,你出來幹什麼!」

葉驚弦早已經將目光移到她身上,笑了笑:「院子裡的花開得好看。」

「要看花,開啟窗戶也可以!」

他依舊溫和耐心:「屋裡太悶。」

「悶不死你的!」洛雪覺得額上青筋直跳,「你太隨便了,萬一正好有人來看見了怎麼辦?」

「看見又如何?」葉驚弦滿臉不在乎,起身拂開滿襟落花,在洛雪快要殺人的目光中優雅走來,輕輕取走了她手裡的帕子。

「這是給我的?」他開啟帕子,隨即看向她,柔聲笑著,「別怕,我有分寸的……謝謝你的點心。」

又來了!成天笑成這副拈花惹草的樣子,難怪會被姑娘們惦記。她目不斜視地走過他身邊,率先進屋,耳根卻又不自覺地發起燙來。

葉驚弦在她帶來的茶點裡挑挑揀揀,除去被她捏碎的,剩下的能讓他看得上眼的不過兩三樣。他細嚼慢嚥地吃完,文雅地喝了口茶,嘆道:「好餓。」

洛雪看著還剩一大半的糕點,皺眉道:「浪費食物,餓死你活該!」

葉驚弦卻搖了搖頭:「桃花糕太甜,芙蓉酥又太膩,強迫吃下,那才叫浪費。」說罷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玄鐵壺,「茶也是,新採的顧渚紫筍當以紫砂壺烹煮方能去其苦留其香,茶湯青嫩,以玄鐵壺沖泡,湯色暗沉,落了下乘。」

寄人籬下還這麼多講究!

「你以為這裡是皇宮內院還是風雅天下的傾城谷?有茶喝就不錯了。」她一邊瞪他一邊給自己也倒了半杯,輕嘗一口,唔……好像是不怎麼好喝……

她默默地放下茶杯,問道:「你的傷怎麼樣了?」

「你知道傾城谷?」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一時也不知該誰先說話,反倒安靜下來。

還是葉驚弦先回答:「若是傷好了,你就要趕我走嗎?」

洛雪哼了一聲,直接跳過,選擇回答了前一個問題:「風物至雅傳天下,岐黃之術救陰陽,白首山傾城谷的傳聞都能寫成一本江湖志怪錄了,不知道才怪……」自覺失言,又急忙打住。

江湖傳聞這種東西,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會感興趣。

就比如睿王府的小郡主,絕對不可能瞭解江湖中有多少門派;而身為武學名門之後的胡晶晶,也不大會關心最近的朝堂風雲。

葉驚弦這隻小狐狸,隨隨便便三言兩語,就差點忽悠她暴露了來歷!

他的話裡處處是陷阱,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才行。

洛雪嚴陣以待地盯著葉驚弦,葉驚弦卻只是緩緩一笑:「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別擔心。」他很清楚她的心思。

洛雪居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自從那天鬼使神差地將昏迷不醒的葉驚弦偷偷帶回書院,藏於屋中,她就沒有過上一天安生日子,一邊擔心被人發現,一邊又要想辦法捎帶吃的喝的來滿足他挑剔的胃口,比起從前的隨心所欲,這幾天過得憋屈極了。

她悔恨交加,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尤其是,當夜晚來臨,他在她的床上高枕無憂,而她只能裹著床單在外間硬邦邦的長榻上輾轉難眠的時候。

而他如今,居然主動說要走了。

太突然了,以至於……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

完了,她是被這狡猾的傢伙折磨得麻木了嗎?

她被這念頭嚇了一跳,因此並沒有注意到他探究的目光。

「為何不說話,莫非……」他的聲音柔和,帶了一絲戲謔,「你捨不得?」

她眉頭一皺,冷冷地瞪過來,哼道:「做夢吧你。」想了想又補充道,「只是聽到你說要走,太高興了而已。」

葉驚弦笑了笑,不再說話,屋中只餘窗外風聲,吹亂櫻花瓣瓣,茶湯上的煙氣,嫋嫋升騰,緩緩氤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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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琴課,洛雪上得有些心不在焉,總是想到早上臨出門前,葉驚弦倚窗輕語:「你想要我如何報答你?趁著我還在,你說,我一定會盡力去做。」

洛雪回了他一句:「你給我安分點,別到處亂跑。」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卻偏偏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直到關上院門,這種如芒刺在背的感覺才消失。

報答個鬼,他趕緊離開就是對她最大的報答了!

一想到上完課就又要和他同室相對度過漫漫長夜,不知怎的,她就特別不想回去。

可課總是要上完的,她只得磨磨蹭蹭地收拾,最後一個出門。學生早已經散盡,清明將至,明日書院放假三天,許多住得近的女學生都被家裡派馬車接了回去,黃昏中的書院看起來有些冷清。正想著再去哪裡逛逛打發時間,眼角的餘光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一閃而過,似乎是至今都生氣不理她的陳宛之。

陳宛之消失的方向是書院後頭的藕花小築,那個院子裡住了五六個學生,其中就有陳宛之的死對頭胡晶晶。

想起兩人之間如山高似海深的仇怨,洛雪不由得心生警惕,急忙悄然無聲地跟了上去。

陳宛之走得很快,選的都是幽靜偏僻的小道,卻並未在藕花小築停留,反倒越走越遠,繞到後山梅林處一間小茅屋外,仔細看了看四周,才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

梅林很大,直通重重荒山。冬日花季時,常有蒔花吟誦這些科目的老師帶著學生來賞花,因此林中專門設了一間屋子。但此時花季已過,再加上傳聞後山有野獸出沒,茅屋早就空置了。

陳宛之來這裡幹什麼?

見屋子高處有個小窗,洛雪就近躍上了樹,透過破舊開裂的窗紙朝裡看去。

屋子的四角堆了很多雜物,正對窗戶的牆邊有張簡陋的木床,床上躺了一個人,看身量像是個男人。陳宛之正站在床頭,彎著腰給他喂水,恰好擋住了他的臉。片刻後,她拿著帕子擦拭那人的嘴角,輕問道:「你好些了嗎?」

語氣溫柔,滿是擔憂。

洛雪滿腹疑問——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躺在這裡?陳宛之和他又是什麼關係?

但,不管他是誰,陳宛之這個傻姑娘都已經違反了書院禁令——私藏男子,這是要被開除學籍的。

此時此刻,她已經完全忘記了被自己「私藏」並供養在房裡的葉驚弦,一心只替屋子裡的陳三小姐擔心。

她正想著是假裝沒看見悄悄離開,還是該衝進去當面提醒陳宛之,耳中突然聽到幾聲壓抑痛苦的呻吟,還伴著陳宛之的低呼。

她手中一緊,正要破門而入,卻見陳宛之連退了兩步,雙手在背後絞成一團,無措又慌張道:「你……你怎麼了?我……我……」

「礙手礙腳,滾……開!」

嘶啞的聲音模糊地傳出,那人顯然不接受陳宛之的好意,語氣很不善。

陳宛之的身子有些顫抖,洛雪都能想象出她小臉煞白咬緊嘴唇的模樣,不由得一陣心疼。

她的聲音也有些顫抖:「礙事?是我救了你!」

「那又……怎麼樣?快滾!」那人似乎十分不耐煩,語氣更加冰冷。

陳宛之出身富貴,從小錦衣玉食,顯然受不了對方一而再地惡意驅趕,跺了跺腳,身子一轉,摔門跑了。

洛雪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猶豫片刻,輕輕躍下樹枝,推開門,徑直朝床前走去。

木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男子,臉色蒼白,卻異常英俊,眉如刀裁,唇如薄刃,那種美貌,如出鞘劍鋒一般凌厲,看著難以親近,卻讓人印象深刻。

此刻,他修長的身子正緊緊地蜷成一團,不斷抽搐,牙關緊咬,喉間發出壓抑痛苦的低吟,汗水打溼了長髮,凌亂地粘在頰邊,襯得臉色越發蒼白。

洛雪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景,他看起來病得不輕。

她伸手按住他顫抖的肩膀,輕聲問道:「你怎麼了?」

話音未落,那人緊閉的眼睛突然睜開。

狹長漂亮的眼睛,左眼靠近眼角處有一道暗色的陰翳,如一道傷痕劃入瞳孔,看起來帶著幾分兇戾。

他的目光也如刀鋒,冰冷地落在她臉上。

洛雪視而不見,催動內力,溫和內息沿著他肩膀處的穴道緩緩注入經脈,她重複道:「你怎麼了?」

「滾開。」

他對她的態度和對陳宛之如出一轍,意料之中的,她輸送的內息也遭到了抵禦,不能順利流轉。

可洛雪不是陳宛之,作為晴嵐小霸王,不待見她的人可以從這裡排到山腳下,區區「滾開」二字,對她沒有半點影響。

她看著他,淡淡道:「該滾開的人是你。這裡是晴嵐書院,想死,就滾遠一點死。」

那人長眉一擰,眸中戾氣閃爍,卻沒有再說話,也或許是,他沒有力氣說話了。

只這短短一刻,他的情況更加嚴重,原本尚算清亮的目光也變得混濁,咬緊的齒關間滲出一團團白沫,看起來十分嚇人。

洛雪嘴上說得狠,可此情此景,並不能真的棄他不顧,萬一出了事,追查起來,倒霉的可是陳宛之。

她只好強行運氣替他護住心脈,順手扯起自己的袖子,替他擦拭嘴角的白沫,免得他突然失去意識嗆入喉管。

不知過了多久,掌下那種不受控制的痙攣終於慢慢緩和,洛雪這才收回內息,擦了擦額角的薄汗,瞪著他發愁。

這個人不知得了什麼病,還是要找個大夫看一看才妥當。可書院裡的大夫是萬萬不能請的,若是要帶他下山,此時門禁已過,要做到悄無聲息,根本不可能。

等等,大夫!

她一下子跳了起來,匆匆道:「你在這兒待著,我很快回來。」想了想,又陰森森地威脅了一句,「要是亂跑,別怪我不客氣!」說罷飛快地轉身而去。

男子渾身虛脫,雙眼微闔,眼底兩道暗沉的目光,從洛雪合上的門扇慢慢移到自己還時不時有些微抽搐的手指上,然後慢慢抬起手,觸了觸嘴角——沒有噁心黏膩的涎沫,乾燥而冰冷,彷彿還帶著絲質衣料的柔滑芬芳。

茜色雲霧緞,袖口鑲蘭草紋飾,那是晴嵐書院的女學生。

「依你所說的症狀,應當是癲疾。」葉驚絃動作優雅地煮著茶,那天之後,桌上的茶具已被洛雪換成了上品的紫砂。

果然找他是對的!洛雪問道:「能治好嗎?」

葉驚弦緩緩搖了搖頭:「《素問》中說,此病為胎病,得之在母腹中。因此是治不好的。」

見她失望皺眉,他又道:「雖不能根治,卻有法子可以緩解減輕。只不過……」

他頓了頓,洛雪急忙追問:「只不過怎樣?」

葉驚弦放下手中的茶杯,垂眸看著她:「患者何人?你認識嗎?」

洛雪一愣,隨口編了個謊:「聽書院裡一位同窗時常提起,是她的哥哥。」

葉驚弦的目光掃過她濡溼的袖口,淡淡笑道:「此人如今何在?須知望聞問切是醫者根本,若非親眼所見,我也不可妄下定論。」

他想去看病人?一個被藏起來的男人去看另一個被藏起來的男人嗎?洛雪急忙搖頭:「人是見不到的,不在這裡,不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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