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洛雪把偌大一個書院繞了整整三圈,才偷偷摸摸回到院子裡。
已經是後半夜了,風聲漸大,吹得櫻花瓣如同飛雪一般。見樹下沒人,她暗中鬆了口氣,猶豫片刻,才進了屋。
屋裡一片黑暗,動靜全無。她心中一動,快步走進裡屋,月光透過窗欞照亮床前一方空地,床上被褥整齊,每件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不多不少,就連她早上帶回來的桂花蜜梅都還擺在床頭。
唯獨沒有人。
她又退回外間,榻上的床單還是她早上走的時候疊的,同樣原封未動。
他走了?
就這麼……走了?
很好,發生了今晚的事,就算他還賴著不走,她也打算趕他走了。只是這段日子天天看到他在眼前晃來晃去,如今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屋子裡安靜得過分,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洛雪皺著眉在桌邊坐下,想給自己倒一杯茶壓壓驚,卻一眼看到那隻礙眼的紫砂茶壺,頓時興致全無,又霍然站起來,朝院子裡走去。
櫻花樹下,往常他最愛坐的青石臺上堆積著一層厚厚的花瓣,洛雪伸手拂開,鬼使神差地倚坐了上去。
這裡有什麼好看的,除了花就是樹枝,最多還能看到灰撲撲的院門,她真是搞不懂這些自詡風雅的人整天在想些什麼。
正要下來,眼角餘光卻突然發現層層疊疊的花雲之中有一絲異樣的流光,她輕輕躍起,伸手從頭頂的樹枝上摘下了一件東西。
天青色絲絛繫著的白玉玦,是葉驚弦懸在腰畔的那一塊。
難道是他賞花時不小心落在這裡了?不對啊,這個位置,從他的身高來看,倒像是特意掛上去的。
她將白玉玦翻了一個面,玉玦雕成一個首尾相銜的鳳凰圖形,十分精美,鳳凰口中的小圓孔裡,塞著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絹紙。
開啟絹紙,熟悉的筆跡寫著一行細小的字:「倉促離開,情非得已。他日再見,定煎茶煮酒,再敘今日之事。」
落款是挺拔雋秀的一個「弦」字。
洛雪捏著這張巴掌大小的絹紙,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
還「情非得已」,難不成他原本還想再多住幾天?真夠厚顏無恥的!
「再敘今日之事」?有什麼好再敘的?偷親一次還不夠嗎!
想起眉間柔和的觸感,她的臉瞬間紅透,惡狠狠地將絹紙揉成一團,扔了出去。
連去哪兒都不說,「他日再見」個鬼啊!敷衍,太敷衍了!
等等……她腦子裡突然有靈光一閃,又三兩步上前將絹紙撿了回來,攤平再看了幾遍,轉身快步回屋,拿過桌上的紫砂茶壺,一把揭開了蓋子。
葉驚弦此人做什麼都別有用心,「煎茶煮酒」云云顯得十分突兀,恐怕別有深意。
果然,在碧綠茶葉之上,清澈茶水之下,靜靜漂浮著一方雪箋,紙上的墨汁已經洇開,幸好字跡還能依稀分辨出來——
「琴村東十里五絃堂,一月為期。」
所以,他連夜離開這裡是去了琴村?
藏匿地址的方式如此奇葩,也只有他這種詭計多端的人才能想得出來。如果她沒發現,哪怕晚發現一兩個時辰,這行字就消失了。再如果,她喝下了這壺茶,豈不是等於喝下了一壺墨汁?
他是把人當傻瓜嗎?
一個月兩個月,愛等便等,反正,她是絕對不會去的!
晴嵐山腳下有好幾個小村子,以「琴棋書畫詩酒茶」來命名,村民也大都依附書院生活。
比如琴村的這家五絃堂,就是一家制琴販琴的商鋪,門面半新不舊,乍一看,毫無扎眼之處。
時過正午,暖風薰人。葉驚弦坐在後院一株晚櫻下,給一張桐木琴調絃,順手彈了半曲。適逢風起,吹得花瓣四處亂飛,有幾片落在弦上,他隨手拈起,不由得想起晴嵐書院中那個小院來。
那個院子裡也種著櫻花,不過卻是早櫻,樹形高大,滿樹雲蒸霞蔚,他喜歡坐在樹下的青石臺上,她以為他在看花,卻不知其實他是在看她。
看她每天推門而入的一刻,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花。
一個月的期限快到了,他歸期將至,她卻還沒有來。
為什麼不來?是沒有發現壺中的玄機,還是……她根本就不想見他?
真是叫人不愉快的猜測。
他推開桐木琴,正要站起,耳邊突然傳來一道怯生生的聲音:「葉……葉公子,請喝茶。」
他循聲望去,見是五絃堂掌櫃的女兒陳娉婷,手中端著茶盤,雙頰暈紅,一雙盈盈大眼正含羞帶怯地望著他。
他禮貌地搖搖頭:「我屋中有茶,無須勞煩婷姑娘,多謝。」
見他又要走,少女急忙上前一步,道:「葉公子方才那半闋琴曲如行雲流水,技藝高絕,娉婷於琴技也略懂皮毛,心嚮往之,不知公子可否指點一二?」
葉驚弦垂眸,雖然笑意溫和,卻顯得有些疏離:「家傳之技不便外傳,抱歉。」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少女咬著嘴唇,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身後傳來一聲嘆息,她回頭見是掌櫃,不由得泫然欲泣:「爹,葉公子他……」
陳掌櫃上前來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嘆道:「他不是你可以接近的人,忘記他吧,娉婷。」
少女卻緩緩搖了搖頭,嘴唇幾乎咬出血來,手指緊緊握住裙角,轉身匆匆離去。
葉驚弦掩上房門,門外父女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此地多留無益,他該走了。
至於洛雪……隨她吧。如今他尚且自顧不暇,雖然捨不得,卻也不是接近她的最好時機。她不來找他,他也總有一天會去找她,她跑不掉的。
他在桌邊坐下,卻突然察覺出一絲異樣——桌上的茶杯,被人動過了。
仔細嗅了嗅,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以及若有似無的一縷香氣。
他猛然站了起來,這氣息他如此熟悉——晴嵐書院,春雪廬,朝夕相處的每一個片段,他在裡間,她在外間,連夢境裡都充盈著少女獨有的香氣。
洛雪來過了!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角落的衣櫃上,慢慢走了過去,輕輕握住把手,猛然拉開。
幾乎是瞬間,一柄雪亮的長劍自櫃中刺出,穩穩地停在他喉前。他動也不動,順著那隻握劍的手看去,傷痕,血汙,泥濘……目光又一寸寸下移,最後落在陰影中的臉龐上。
他無論如何也料不到重逢會是這樣的情形——一個月前那麼跳脫囂張的小霸王,如今卻臉色蒼白、目光疲倦、滿身是傷地蜷縮在他的櫃子裡,她怎麼能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靜靜地望著她,直到她眨了眨佈滿血絲的眼睛,手臂一軟,長劍落地,身子也隨之委頓下去。
尚未倒地,他已俯身將她接住,輕輕抱起,血從指縫間滴落,她的身子是這樣輕軟,像一片羽毛,可觸手的肌膚卻是冰涼,彷彿沒有一絲活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在床上,檢查傷口,卻越看越心驚。她身上深深淺淺的有十幾處利器所致的外傷,最嚴重的在後背,整片衣衫都被血浸透了。
他勉強穩住心神,語氣分外凝重:「是誰把你傷成這樣?」莫非,是他連累了她?
半晌,卻聽她低低道:「和你沒關係。」
葉驚弦的臉色一寒,停下手冷冷地看了她片刻,突然站起身來朝外走去。
才走了一步,衣袖突然被拉住,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少見的不安:「喂……你去哪兒……」
他站住了,卻不說話,也不回頭。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我傷得太重……你放棄治療了?」
葉驚弦倏然轉身,默默地看著她,面無表情的樣子是她從未見過的嚴肅。
洛雪的手一鬆,洩氣道:「完蛋了,看來是真的……我真的快死了……」說著垂下頭,眉頭緊鎖,繼續自言自語,「可是,還沒有看到哥哥成親,劍術也還未練成……還有好多事沒做呢,就這麼死,太不值了……」
明明怕得要命,卻勉強鎮定,佯裝灑脫。看到她這個模樣,他突然一點也不生氣了。
正要開口,洛雪卻朝他招了招手:「葉驚弦,你過來。」
他依言上前,她又示意:「彎腰,低頭,靠近一點。」
於是他又順從地彎下腰,側過頭去,以為她是要說什麼,卻不料她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領,在他左頰上親了一口。
十分粗魯的親吻,簡直可以算是啃的。即便處變不驚如葉驚弦,也有些猝不及防,退了半步,愣愣地看著她。
洛雪重重地躺回床上,蒼白的臉上有一絲暈紅,如釋重負道:「扯平了,兩不相欠。」
他這才回過神來,眯起眼睛輕笑一聲,道:「扯平?哪有如此簡單。」
也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她並沒以前那樣強橫,垂下眼睛,嘀咕道:「還能怎麼辦?我都快死了。」
「為何不早些來找我?」
她瞥了他一眼,冷笑兩聲:「你說來就來,憑什麼呀?」說完,又覺得事到如今再抬槓也沒什麼意思,口氣頓時軟了,「半個月前,我接到了家中來信,本想回家路上順便來瞧瞧你的……」
可是剛下山,便遭人伏擊追殺,此後數日艱難逃亡,受了很多傷,流了很多血。打架打到後來她都無法思考了,唯有一行字,在腦子裡清晰異常。
琴村東十里五絃堂。
所以她來找他了。
可好不容易見到了他,她卻命不久矣,如今說什麼,都像臨終遺言似的。
真的……好不甘心呀。
葉驚弦見她突然停下來發呆,起先並不打擾她,可過了半晌,她的眼圈居然紅了,再過了一會兒,居然看到淚珠在她眼眶聚集,搖搖欲墜。
不可一世的晴嵐小霸王,囂張跋扈的女煞星,居然也會哭?
他突然有些無措,往常的鎮靜自若全然不管用了,只好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可是還沒坐穩,洛雪突然一頭撲過來,死死摟著他的脖子,毫無預兆地哇哇大哭起來:「葉驚弦我不想死呀……我還沒活夠呢,嗚嗚嗚……雖然你又狡猾又虛弱,可我也不是真的討厭你……我要是沒了,你一定會忘掉我的,嗚嗚嗚……」一想到她死了以後他優雅地拍拍衣袖飄然而去,她哭得更傷心了。
他聽清了她的話,心中一軟,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摟過她的肩膀,輕吻她的發頂,柔聲道:「先放手,讓我出去準備傷藥。」
她卻將他抱得更緊了,一抽一抽地拒絕:「不要……萬一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死過去了呢……」
他魅惑的聲音越加柔和,卻又萬分鄭重:「我保證,我不會讓你死,也絕對不會忘記你,別哭了好不好?」
【二】
足足忙了好幾個時辰,才算將洛雪身上所有的傷口處理完畢。
葉驚弦洗淨手上的血跡,已是後半夜了,四周萬籟俱靜。他伸指輕彈,四下裡的幾十盞燭火應聲熄滅,只留床頭一盞,搖搖晃晃地照著洛雪憔悴的睡顏。
早些時候,她堅決不肯脫衣療傷,於是他點了一爐子安息香。她這一覺,估計得睡到明天午時。
醒來之時,傷口的劇痛定然十分難捱。然而,最難捱的時候,她已經獨自一人扛過去了,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如此強韌,他還能為她做些什麼呢?
「我不會讓你死。」這樣的承諾,如今的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他起身出門,站在廊下輕輕喚了一聲。
雖然已是夜深,五絃堂的掌櫃還是從暗處應聲而出,垂首道:「少主有何吩咐?」
「煩請陳叔告知師尊,我這裡需要人手相助。對了,天涯的劍術如今也應當有所小成,讓他一起過來吧。」
五絃堂掌櫃愣了愣:「少主不回去嗎?」
葉驚弦沉默片刻,搖頭道:「再過幾日。」
「可是月圓之日將近,谷主吩咐過請您務必回去,否則您的身體……」
「我知道。」葉驚弦皺了皺眉,「月圓之前,我一定回去。」
背上一陣劇痛襲來,洛雪忍不住哼哼:「疼……」
說來也奇怪,被人圍攻的時候,再疼她都能忍,可現在安全了,換藥時反倒疼得撕心裂肺的。
一抹沁涼之意隨著輕柔的動作落在背上,疼痛頓時減輕不少,她長吁了一口氣,偏頭看著身側的白衣少年,他上藥包紮的時候神情很專注,清秀的眉目像是籠著一層月華。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葉驚弦,我能下床了嗎?」
「不能。」他一口拒絕。
「都三天了!」洛雪十分不悅,「你不是說骨頭沒斷嗎,為什麼不能下床?我還有很多要緊事要做。」
葉驚弦一邊替她上藥一邊耐心解釋道:「雖然骨頭沒斷,但內腑傷重,外邪入體,以至氣滯血淤,瘀毒鬱結。若不好好休養,將來恐會傷及骨髓經脈,於修為有損,甚或累及子嗣。」
他說了一大段,唯有最後幾個字洛雪聽懂了,「於修為有損」「累及子嗣」……簡直句句戳心窩。
她不敢再動,卻又不甘心,道:「翻個身總可以吧?」
他已將傷口處理完畢,點頭道:「背上的傷口太深,只可側臥。」說罷將她散落的長髮仔細撥到枕邊,又替她將後背的衣襟掩上,這才道,「來,我幫你。」
她卻一手推開他,一手捉住被子擋在胸前,雖然因為動作太大牽扯到傷口,疼得直吸氣,表情卻十分嚴肅:「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葉驚弦好笑地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耳郭,輕緩道:「別擔心,在大夫眼裡,病人沒有男女美醜之分,更何況,早些時間我已經替你檢查過,該看的都看過了,現在擋起來並沒有什麼用。」說著目光還十分配合地在被她遮住的地方掃了一圈。
洛雪頓時面紅耳赤,卻又不甘示弱,陰森森地說:「怎麼,對你看到的還滿意嗎?」
他彎起嘴角,笑得著實曖昧:「滿意。」
好吧,他的臉皮之厚,她甘拜下風。洛雪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拽起被子把自己連頭帶臉地蒙起來,悶聲道:「我要睡覺,閒雜人等給我滾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葉驚弦俯下身,隔著被子,在她耳邊一字一字地說:
「放心,我會負責的。」
她頓時渾身僵直,直到他離開,才掀開被子,望著帳頂萬分懊惱:「得意什麼,要負責也是我負責!」
第四天午後,葉驚弦終於同意讓洛雪下床。可她剛起身,就開始收拾東西,看樣子打算就此告辭。
葉驚弦靠在門邊,看著她不太靈活的動作,眼底藏著一絲陰鬱,語氣卻越發溫和:「這就要走?彆著急,好好想想還有什麼後事沒有交代,我一定盡力為你達成。」
真狠,這是嘲諷她急著去送死嗎?洛雪的腳步驟然停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直直朝他走去。
「葉驚弦,這次我遇襲的事情不那麼簡單,我必須儘快趕回去確認父兄的安危。但我保證,我一定會珍惜性命,絕對不會輕易死掉。你等我回來。」
她鄭重其事地承諾,倒讓葉驚弦愣住了。
「你等我」這種話,難道不應該是男人先開口的嗎?
他挑了挑眉:「既然你想走就走,我也可以,為何要等你?」
她微微蹙起眉,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邪魅狂狷地一笑:「走就走,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找回來。」
他的呼吸一滯,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雖年少,命途卻多有坎坷,即使至親如母親,至敬如師尊,也是聚少離多,親緣寡淡微薄。
早已習慣獨自遠行,獨自決斷,獨自活下去。
而此時,此地,卻有一個少女對他說,天涯海角她也會把他找回來,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那一剎那,他做了一個決定。
見這番充滿王霸之氣的話居然讓葉驚弦無言以對,洛雪也有些意外,她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道:「喂,你怎麼了?」
冷不防亂搖的手突然被握住了,他的聲音輕而鄭重:「你剛才說的話,可是當真的?」
洛雪眨了眨眼:「當然是真的。」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他的唇邊漾開笑容,眼波溫軟,將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低低道,「從今往後,不管我去哪裡,都會等你來。洛雪,記著,你甩不掉我了。」
這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她退了一步,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竟然抽不動。
是他力氣漸長,還是自己犯了?她的腦子有點亂,心裡有點慌,唯一的想法就是此時絕不能露怯,於是沉著臉,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
可是他那種勾引人的眼神……真是叫人受不住……
她瞬間轉過許多念頭。
這幾天她身體不能動,腦子就動得多了些。她馬上就要十七了,婚事也被提上日程。哥哥說以她的姿容和家世,堪配天下英雄,父親也說過,已經選好了幾個優秀的世家子弟,讓她過目。那些人有多好,她一點也不感興趣,反正她都不認識,更談不上喜歡。如果一定要找個男人,還不如找個看得順眼的。
比如眼前這個——儘管他很狡猾,但也說明他很聰明;身體是弱了些,不過氣質上佳;雖然不會武功,可琴棋書畫醫術無所不能,正好和她互補——近來她看他,真是越發順眼了。
如果是他的話,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一念既定,慌亂盡去,她長長地吐了口氣,挑眉道:「你真的想好了?我家可有很多仇人,隨時都會被追殺的。」
他笑得溫柔:「好巧,我也是。」
「我……還有很多事瞞著你。」
作者「蘇非影」的其他小說
《美人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