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當下沒有發洩,算給他留了面子,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沉聲道:「出來。」
沈清澤沒動。
她就站在邊上等。
旁邊電腦前坐著一個紅髮少年,有些不耐煩地站起來,問:「你是誰啊,外邊兒去等好嗎?」
那人見春宵沒動,指著她準備動手。
沈清澤對春宵多少還是有點愧意,他犯虛地站起來,抬頭的時候,紅髮少年指向春宵的那雙手被人拿捏住,疼得哇哇叫起來。
動手的不是他姐,而是後面的男人。沈清澤將目光移過去,看清那張臉,頓時啐了一句:「怎麼又是你?」然後又看著他姐,「你果然去找他了?」
「你的檔案不能留下汙點。」春宵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來是否在生氣。
「那也不用你管!」沈清澤往後退了一步,碰倒了泡麵碗,裡面的液體順著桌面流到地上。
「跟我走。」春宵去拉沈清澤的胳膊,沒料到他掙脫的力氣那麼大,一下撞到桌角上。
氣氛一下陷入僵局。
春宵臉色冷得不能再冷,她轉身說:「我馬上打電話給家裡,讓他們把你接回去。」
話說完,也沒有留給沈清澤任何回話的餘地,轉身就走。
一邊的紅毛少年拍了下沈清澤的肩膀,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扯著他繼續回到電腦桌前。
沈清澤忽然感覺肩頭一熱,回頭,是上回打架的那個男人。
沈清澤心情不好,大罵了一句:「你又想幹嗎?」
陸棲遲單手按著沈清澤的肩膀,微一用力,將他轉到面前,掃了眼電腦上進行到一半的遊戲,淡淡道:「1v1我跟你比一局,贏了就乖乖跟你姐回去。」
沈清澤嗤笑著瞥過眼:「就憑你?」
陸棲遲沒有說話,俯下身子湊過去,在沈清澤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在鍵盤上按下了兩個鍵。電腦螢幕一黑,隨即退出到了桌面介面。
沈清澤鐵青著臉:「你到底想幹嗎?是不是有病?」他還想繼續發作,卻發現陸棲遲已經轉過身子,去前臺開機,只留下一道讓人咬牙切齒的背影。
在沈清澤噴火的目光之中,陸棲遲淡定地坐下,開機。
沈清澤咬著牙別過頭去,重新登入遊戲,他冷哼一聲:「比就比吧,你如果輸了怎麼辦?」
陸棲遲揉了揉額頭,似乎在回憶什麼。良久,他才繼續道:「我很久都沒輸過了。」
進入遊戲,兩人選了相同的角色,隨即比賽開始。
沈清澤毫不留情,剛一碰面,便操縱著角色衝了過去,手下的角色如同活過來一般,走位,攻擊,毫不拖泥帶水。沈清澤自認為陸棲遲絕不能在他手下撐過十秒。
陸棲遲只是冷靜地操縱著角色,絲毫沒有因為沈清澤的快速攻勢而亂了陣腳,通過走位躲過了一個又一個攻擊。
沈清澤有些急了,加緊了攻勢。
陸棲遲沒有感受到絲毫的壓迫感,陸棲遲在沈清澤大招放空之後,看準時機連招過去。沈清澤想要躲閃,可是陸棲遲的技能銜接實在太過完美,沒有給他留下絲毫躲閃的餘地,而且陸棲遲的手速實在太快,攻擊技能放完幾乎只在一瞬之間!
下一刻,沈清澤的角色便倒下了。
您的角色已被擊殺,系統傳來提示。
圍觀的眾人目瞪口呆,這就結束了?
這……簡直嘲諷度爆棚好嘛。
沈清澤有些懊惱地拍了拍鍵盤,轉頭看向陸棲遲:「怎麼可能?你的手速怎麼那麼快?那五個技能正常情況下一個個銜接起來都是十分困難,你怎麼能在一瞬之間完成?你是不是作弊了?」
陸棲遲關閉了遊戲介面:「回家。」
春宵等在車裡,絲毫不知道網咖裡發生了什麼,只是不到五分鐘,陸棲遲威風凜凜地走出來,後面的沈清澤,一臉悻悻。
沈清澤不敢跟春宵對視,一路上一直低著頭。
最後,他終於按捺不住開口問:「姐,你真的要送我回去嗎?」
春宵沉默片刻,才跟他對視:「看你表現。」
過了會兒,她心裡還是不忍,嘆氣說:「以後別再跟你那些狐朋狗友混了,好好讀書,以後你就會知道,學生時代是最快樂的,進了社會身不由己,很多事情都不能順從自己的內心。」
「嗯,」沈清澤此時也不敢反駁什麼,點頭,「知道了。」
陸棲遲在一旁看著姐弟倆覺得好笑。
沈清澤瞥了陸棲遲一眼,又扭頭看姐姐。從陸棲遲為姐姐出頭那一刻,他就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微妙,但此刻在車上,那兩人又沒有任何的語言交流,連對視都不曾有過。
回到家,春宵給沈清澤做了飯。趁他吃飯的空當,她在沙發上看他最近發的試卷,出人意料的是,錯得不多。她將每道錯題都圈下來,安排他謄寫到筆記本上。
撐著眼皮陪到深夜,時鐘指向十一點,沈清澤去洗澡了,她替他收拾作業本。
沈清澤穿著t恤從浴室裡露出頭來,問:「你跟今天那個人什麼關係啊?」
春宵頭也未抬:「你管好自己的事。」
「他還說下回帶著我參觀他的遊戲室呢。」沈清澤小聲嘀咕了一句。
聽到這話,她眉間擰成了一個「川」字:「不許去。」
才跟你講了好好學習。
距離三公里之外的陸棲遲狠狠地打了個噴嚏,他揉著肩膀出來。林嘉誠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見他那要死不活的樣子,問:「你怎麼了?」
陸棲遲眯著眼,用低音炮的小嗓音答:「被施暴了。」
「家暴?」林醫生滿臉狐疑。
陸棲遲抿著嘴,嘴角上揚。也可以這麼說。
林醫生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你又挨你家老頭子揍了。」
……
「你過來。」陸棲遲衝他招手。
林嘉誠湊過去:「幹嗎?」
「打我一拳試試?」
「啊?」
「啊什麼。」
「你變態啊?」
「讓你打你就打。」
陸棲遲語氣不容置喙,讓林嘉誠斂了笑容,但他也不敢真打,手伸過去拂了下陸棲遲的肩膀。
陸棲遲寒著聲音:「你怎麼還沒女人有力氣?」
大概是受了刺激,林嘉誠手上的勁兒加重了些,但打在陸棲遲身上不痛不癢的。
「這樣吧,」陸棲遲往沙發上一躺,指著腰腹衝對面的人說,「你坐上來試試。」
話剛出口,林嘉誠的臉色變了兩個度。
「你跟那位沈小姐都玩到這個遊戲了?」
數秒過後,陸棲遲見林嘉誠以他從未見過的速度逃出了自己的公寓。
我去。
他抑鬱了。
出了門,林嘉誠感覺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心裡暗暗道以後還是少和陸棲遲接觸為妙。可剛進電梯,那個人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三更半夜你發春哪?」林嘉誠覺得再這樣被陸棲遲糾纏下去,自己就快暴斃而亡了。
「我昨天晚上沒有做那個噩夢。」
林嘉誠正色起來,但沒有答話。
陸棲遲繼續說:「我的意思是,在她身邊,我似乎變得很安心,安心得像個正常人。」
正常人,這三個字聽得林嘉誠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這些年陸棲遲心裡的苦痛,愧疚與無助,儘管陸棲遲一直裝得雲淡風輕。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再沒出聲。
鑑於最近休息的時間過長,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春宵起了大早去了訓練室。蘇玥比她來得早,先她出去做熱身。蘇玥算是春宵在俱樂部裡相處最好的,做事幹淨利落,為人公正。
春宵剛從更衣室出來,手機響了,她沒打算接,但對方似乎也不打算放棄。
「請問是沈春宵小姐嗎?」
「你是?」
「這邊是鼎力世家,對於簽約的事……」
那邊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大堆,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指示的。
「你直接跟我在的俱樂部談吧。」她沒工夫聽完,十幾秒鐘就掐斷了電話。
春宵一推訓練室的門進去,以為走錯了。
一群人站在八角籠外,不知道都在嘀咕什麼。
有人喊了春宵的名字,瞬間大家都往這邊看過來。
春宵遲疑著走過去,看到擂臺上放了一大束玫瑰。
蘇玥把它抱了下來,遞給春宵:「送給你的。」
春宵愣了半天,伸手接住。
蘇玥詫異地問:「誰這麼大手筆啊?」
春宵很誠實:「咱們未來的金主。」
蘇玥哼唧了一聲,低聲說:「幹得好,可把廖青青嫉妒壞了,你是沒見到她的臉色……」
春宵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沒想跟她比,用不著。」
「這不是比不比的問題。」蘇玥若有所思,「我以前覺得你跟魏奇是一對,兩個人那麼合適,沒想到會鬧成這樣。你年紀也不小了,找個自己喜歡的人。」
春宵垂了垂眼。
這些年,她活得像個戰士,手握利刃,披荊斬棘,在感情上從未想過除了魏奇之外,還能有另一個能愛她至深以至於她能袒露脆弱的人。十八歲那年,她被繼父趕出家門,穿著一雙掉色的帆布鞋來到了地下拳擊室,為的不過是三餐溫飽,其他的對她來說太過遙遠了。
春宵回過神,門口來了個人。
俱樂部的小後輩將她領進來,小跑過來說:「春宵姐,那位女士來找你,說是你的母親。」
春宵順著小後輩的手指看過去。
沈蘭略帶佝僂的背影佇立在一個沙袋邊上,那張熟悉的臉滄桑了許多。
見春宵神色複雜地走過去,小後輩撞了下蘇玥的肩膀問:「怎麼回事啊?」
蘇玥也覺察出氣氛不對,推著身邊的人走遠了。
沈蘭先討好地出了聲:「宵宵。」
春宵沒答應,領著沈蘭出去。一路上,她走在前面,沈蘭也不敢問什麼,在後邊跟著,進了樓下一家咖啡館。
春宵點了兩杯摩卡,窗外天色陰沉,室內的氣壓更低了。
春宵透了口氣,問:「又沒錢了?」
「不是,就是挺長時間沒見了,來看看你。」
春宵忽地低頭輕笑一聲,低頭轉著杯中的湯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這次又清瘦了好多,平時吃得好嗎?我聽小澤說你受了傷,痊癒了嗎?」
春宵冷著側臉,不耐煩地打斷:「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大約是她漠然的情緒刺痛了沈蘭,沈蘭聲音終於大了些:「宵宵,不管怎樣,我生你一場,那件事過去很久了,你就不能釋懷嗎?」
「那件事?」春宵涼笑,「哪件,是你婚內出軌,還是你收了那幫人的錢讓我爸死都不安寧?」
「我懷孕了。」沈蘭抹著眼淚。
春宵渾身一顫,驀地抬頭。
咖啡館裡的冷氣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陰潮,靜悄悄地爬上皮膚。她抿了一口水,杯子還在唇沿:「為了給他們方家開枝散葉你也不容易。他呢,捨得讓你長途奔波來找我?」
沈蘭低聲答:「出了點事,去外地了。」
「這次又欠了多少?」
「八十萬,」沈蘭抬眼像看到了希望,語氣裡帶著乞求,「能不能幫幫他?我知道你有辦法,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春宵轉動著咖啡杯,「你覺得你的面在我這兒值多少?」她把手伸過去,半眯著眼睛,「猜一猜,我這隻手的骨頭斷過多少次?」
空氣彷彿靜了,沈蘭半天沒有作答,良久,她站起來離開,留下個不歡而散的背影。
春宵依然面不改色,端起桌對面沒動的咖啡一飲而盡,似乎比想象中的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