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棲遲被林嘉誠拐進酒吧的時候,心情不是很佳。一個小時前,他給沈春宵發了條微信,到現在還沒回,這人玩欲擒故縱玩上癮了。
陸棲遲是個喜形於色的人,大家都感受到了他的低迷,沒人敢上前搭話。林嘉誠招呼了幾個朋友,一轉眼,陸棲遲還在,低著頭看手機,一眼就能看穿他有幾根花花腸子。
他伸手奪過那部手機,嬉笑道:「你再怎麼盯下去,人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啊。」
陸棲遲看林嘉誠的眼神已經在噴火了。
林嘉誠從果盤裡順了塊西瓜遞過去:「來,冷靜一下。」見陸棲遲不接,他自顧自地吃掉,困惑地問,「她到底哪兒好,值得你為她這麼一顆心吊著?」
「哪兒都好。」陸棲遲頭也未抬。
林嘉誠噎住:「說具體的。」
陸棲遲似在回憶,目光落在了一個點,一動不動:「比如她對我很溫柔,對別人都是冷冰冰的,但會衝我笑。」
林嘉誠以為他在說笑,看過去他竟是認真的,這孩子怕真的魔怔了。
「再比如,她耳根子很軟,聽不得別人示弱。」末了,陸棲遲情緒更低落了些,問,「你覺得我怎麼樣?」明明是疑問句,臉上卻寫著「盡情地誇讚我吧」。
林嘉誠吞了吞口水,只好順著說:「你很完美了。」
陸棲遲神情裡充滿了認同:「那她怎麼一副對我不感興趣的樣子?」
「可能……」林嘉誠費盡心思找了個理由,「可能覺得你這個花花公子平時風流浪蕩慣了,這次也只是玩玩。」別說是她,連他都是這麼認為。
陸棲遲驀然抬眼:「你是說,她對我不放心?」
林嘉誠正欲作答,發現陸棲遲已經在認真思索這個問題了。大約是苦思未果,陸棲遲將手機往邊上一扔:「算了,誰愛追誰追去。」
半個鐘頭後,手機終於振動,陸棲遲跳過去看微信——
「你每天都不用工作的嗎?」
林嘉誠默默地朝陸棲遲看了一眼,剛剛是誰說不幹了的?但這話他自然沒敢開口,畢竟是他診療室的老主顧了,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
陸棲遲開啟手機鍵盤,問:「晚上準備幹嗎?」
春宵抬手看了看錶,八點:「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大少爺。」
「你在哪兒?」
「汀花酒吧。」
陸棲遲的視線在酒吧繞了一圈,最終落在舞池旁邊的角落裡,那個獨自買醉渾身寫著「旁人勿近」的不是春宵是誰。
陸棲遲從沙發上跳起來,動作幅度過大,撞倒了桌上的酒瓶,一下砸在林嘉誠的腳背上,他疼得大叫,抬起頭來時肇事者已經不見了。
春宵對陸棲遲出現在這裡並沒覺得稀奇,她已經對這種偶遇習以為常。倒是陸棲遲身上的一套衣服,白色打底的印花襯衫,配黃色長褲,換在旁人身上一定油膩死了。她忍不住打趣:「小朋友,你是不是把家長的顏料桶打翻了?」
陸棲遲吐血……這是今年的新款好嗎?
陸少吃癟,一臉煩悶地挨她旁邊坐下,真皮沙發受到兩個人的重量,凹了下去。
「早上的花是你送的?」
陸棲遲預設:「你有沒有看到裡面夾著一封信?」
春宵在記憶裡搜尋了片刻,點頭道:「你是說那個寫著‘感恩節’三個大字的信封?」
陸棲遲只感覺今天「水逆」。
「……」哪家花店的服務員這麼不靠譜。
春宵卻來了興趣,笑著問:「我以為你給哪位長輩的卡片送錯到我這兒了,不好拆開,也不好還給你,丟掉了。你寫了什麼?」
陸棲遲有些不好意思,猶豫片刻還是認真地念了出來:「你最珍貴。」
春宵怔住。
這話被他不鹹不淡地說出來,竟真誠得讓人有些意外。
春宵哈哈大笑起來,眉眼彎彎,本就生得清秀的眼睛,一笑起來眯成一條縫。
酒吧光線暗淡,她不知道,那時她的眼裡是有光的。
陸棲遲像撈著了寶貝,但臉上又掛著一絲不悅,嘀咕道:「早知道就不讓你笑了。」
「為什麼?」春宵扭頭。
他說得寒光凜凜:「這麼好看,白給別人瞧見了。」
春宵只覺得室內的溫度一下回升了好多,耳邊似有和煦的暖風,拂得渾身暖洋洋的。她低頭抿了一口酒,酒杯被陸棲遲握住。
「你這樣喝酒有什麼意思?我上面有朋友,你要不要一起?」
這次春宵倒答應得爽快:「好啊。」
她隨他上去二樓,一行人重新開了個包廂。
春宵一進去,很快被彩色燈光浸沒。林嘉誠一眼就認出春宵來,也不知道這傢伙是從哪兒把人找過來了。他端了杯酒走過去打招呼:「沈小姐是吧,久仰大名。」
陸棲遲撲哧一聲:「別在這兒亂搭訕。」
春宵瞥向林嘉誠,那張面孔似曾相識,想到什麼,問:「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認不認識阮清?」
林嘉誠頓時噎住,想起幾天前那個冒充病患的女人,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認識。」
春宵沒再多問,談話間,面前擺了一桌子酒。
春宵正考慮端哪一杯,房間裡不知誰提議:「光喝酒太沒勁了,不如玩遊戲吧。來個最簡單的,吃蘋果,大家覺得怎麼樣?」
沒人應聲,那人又補充:「很簡單的,就是兩個人頭對頭夾著蘋果,不準動手,先吃到就算贏。」
話音剛落,大部分人都躍躍欲試,但沒有明確表態,紛紛扭頭問陸棲遲的意思。
一向對這些不太感冒的陸棲遲這次倒沒拒絕,淡淡道:「我隨意。」
包廂內一陣歡呼。
遊戲過半,沒有一對人成功的,春宵看得寡淡,只覺得空調對著她吹得有幾分冷意。邊上的人似是感覺到了,丟過來一張毛毯。
春宵留意了陸棲遲一眼,陸棲遲舉杯喝酒,唇邊浮出若有似無的笑意。
酒瓶子轉到誰誰就要接上游戲,推杯換盞,這一輪指向了春宵。她也不拘謹,站起過接過傳來的蘋果。林嘉誠推了陸棲遲一把,他也跟著站起來。
屋子裡一群人覺得有好戲看了,開始起鬨。
春宵本來不算矮,但站在陸棲遲面前,只達到他的鼻尖。她踮著腳將蘋果放在兩人的額頭間,陸棲遲雙手插在褲兜,對她突如其來的靠近,身體猝不及防地僵硬。
他嘗試著俯下身,卻聽春宵說:「你別動,我來。」
空調的冷氣從兩人間一絲絲穿過。
她的視線順著那隻蘋果,從侷促的空間裡下移,絲毫沒注意那邊男人的反應。從他挺拔的鼻樑到鋒利的嘴角,再到一截若隱若現的鎖骨,她這才發現這個姿勢有多曖昧,臉上閃過一絲少女的慌亂。
得快點結束這個遊戲,她這樣想著,動作也迅速起來,手指有意無意地刮蹭著陸棲遲的大腿。他忍得很痛苦,伸手一攬將她擁進懷裡,蘋果摔落在地上。
遊戲輸了,陸棲遲也不懊惱,滿足而又愜意地笑。
春宵聽著覺得這笑容是從身體傳過她耳裡的,聽得她心尖一顫。兩人就這樣抱著,絲毫不顧忌旁人,林嘉誠看不下去了,上前打趣:「你倆不覺得熱嗎?」
房間裡原本冷得像個冰窖一樣,春宵卻覺得有熱氣噴到她臉上。她推開陸棲遲,被地上的話筒線絆倒,身體向著一堆碎玻璃碴子倒下去,陸棲遲伸手拉她,也跟著摔倒。
手臂墊在春宵背下,她只感覺有東西在硌著脊椎,隨後聽到了一聲悶哼,扭過頭,見陸棲遲的額頭上有細汗冒出。
春宵慌忙站起。
大家都攏過來,林嘉誠也慌亂了,問:「你怎麼樣?」
燈光打在陸棲遲的頭頂,襯著他臉色發白,有血跡順著他的手臂滴到地上。陸棲遲好似沒事人一樣給林嘉誠使了個眼色。
林嘉誠已意會,知會著讓其他人先離開。
包廂一下只剩他們兩個人。
春宵扶陸棲遲坐下,他右手戴著的表也被血浸得模糊了。她臉色有些難看,低頭幫他把表解下來,手腕上露出一條疤痕。看起來當時傷得很嚴重,而且時間久遠了,那條傷疤就像一條長長的蜈蚣橫在白皙的皮膚上。
陸棲遲觸電似的抽回手,沒讓春宵再看。
一陣沉默。
「我去藥店。」她剛站起來,就被陸棲遲拉回原處。
耳邊傳來呼吸的聲音。
「就這樣坐會兒。」他聲音不像平時那麼桀驁,聽起來柔柔軟軟的。
沈春宵:「你那傷怎麼弄的?」
陸棲遲沒有迴避:「好久了,不止這一處,你要不要看?」說著他撩起襯衣衣襬,往上拉,腹部上也有一處,比手腕上的要大四倍不止,難以想象當時的情形有多嚴重。
她撤回視線,就聽陸少爺說:「被我爸打的。」
在春宵沒來得及反應,他又指著胸口的位置:「這是小時候在一場事故中受的傷。」
他還要指,被春宵阻止。
「我不看了。」
這算哪門子的豪門貴公子。
她心裡像放著一塊冰,堵得透不過氣。他拽著她的手,湊近去捏她的臉:「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訴你了,以後就歸你負責了。」
春宵出神地看著那張俊俏得有些過分的臉,語氣裡帶著拒絕:「別鬧。」
「我是認真的。你聽我說,不管是我想籤你進鼎力,還是想跟你在一起都是經過慎重考慮的,你不要因為我放棄進鼎力的機會。就算你拒絕,以後你的利益公司一樣會負責,同樣你也不要因為不想進鼎力而放棄我,從我遇見你開始,對你的感覺就跟其他人不一樣。」
「陸棲遲,我不是那些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也沒工夫跟你們這些公子哥玩過家家。」
陸棲遲半撐著頭笑了:「你不過二十五歲,有什麼好扮老的。」
「反正比你大。」
見她沉默,陸棲遲也不笑了,撿起手機丟過去。
「你幹嗎?」
陸棲遲眯著眼:「我手機裡的女生號碼你隨便刪。」
春宵有點哭笑不得,又聽他解釋:「都是她們主動加的我,跟我沒關係。」
「幼稚。」
陸棲遲一聽,臉色忽然寒了。
春宵終於看不下去,語氣柔和了些:「那言歸正傳,這位姓小的同學,你打算花多少錢籤我?」
陸棲遲順著臺階下來,湊近她的耳垂,笑呵呵道:「你想要多少?」
「八十萬。」
「外加老闆的身家性命你要不要?」
春宵在他的腿上擰了一圈:「你再亂來,下手就不會這麼輕了。」
春宵本來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當了真,第二天一大早簡訊提示兩百萬到賬。她坐在床上久久沒緩過神來,只是感嘆陸棲遲的大手筆跟辦事效率。
他是怕她反悔吧。
春宵其實要感謝陸棲遲,不然這些錢她真不知道從哪裡湊。
陸棲遲給她的感覺說不上來,表面上活色生香,其實心裡孤獨得要命。看起來是個不好伺候的主子,但只要一點甜頭就能哄上天。她不討厭他,意外的是,還有點特別的好感。她將這種好感理解為,她的生活太無聊了,他進來鬧騰一陣,一走反而不習慣了。
春宵推門出去。阮清頂著兩坨黑眼圈出來,她為了躲避父母催婚,近期借宿在春宵家。
「你不會告訴我你一夜沒睡?」
阮清一臉疲倦,哀嘆:「去醫院蹲守了,昨天明明得到訊息,林醫生值夜班的。」
春宵默默去了衛生間洗漱,要是她知道昨天林嘉誠跟自己在一塊,而且沒有叫她,會不會一掌將她打死?不過看她現在的狀態也沒有這個力氣了。
簡單洗漱出來,春宵坐在客廳。昨天晚上鬧得太過,頭疼得厲害,她在沙發呆坐片刻。視窗的陽光,細細碎碎地落到她的眸中,她忽然翕唇:「阮清,我給你卡上打了八十萬,還是之前那個賬戶,你幫我匯過去吧。」
「啊?」阮清頂著面膜出來,「你媽又來找你了?」
「嗯,我以為自己可以狠心不管,可是看到她那個樣子,我還是希望她能夠有個安穩的生活。」春宵扶了扶額頭,眼神空茫茫的,「她生我一場,也不容易。儘管我不能原諒她,但她有難我沒法不幫。」
從前她做什麼都風風火火的,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此時脆弱得像個孩子。阮清心裡難受,走過去拍了拍她的後背:「很多事情不是你願意幫就能解決的,你給得太容易,他們不僅不會珍惜,還會當成習慣,你一次對他們不好就會被記恨。不要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有這份心思,還不如對自己好點。」
春宵點頭:「知道的。」
但她似乎從未做到過,血濃於水,這樣的血緣關係不可能輕易丟棄的。她不是沒有分辨的能力,只是看不透,放不下。
春宵苦笑:「我總是嘴上厲害,心裡卻緊張得要死,是不是有病?」
阮清不忍再聽,湊過去將她的頭攬到自己的肩頭。
a市的秋天徹底來了,陽臺的盆栽,葉子落了一地。
歲月羈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
春宵籤進鼎力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aj,原先大家以為她是肯定要走的,但沒料到尋了這麼好一個去處。她去訓練室收拾好物品,出來時遇到蘇玥跟其他要好的隊員,道別沒有傷感,反正日後賽場上也會再見的,只不過到時就是對手的關係了。
她站在大廳看這個自己灑下青春跟汗水的地方,忍不住回頭,正遇到魏奇從電梯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副拳擊手套,遞給她:「雖然舊了,但還是留著作紀念吧。」
這是他第一次打贏比賽時送給她的,自那以後每場重要的比賽她都會戴上。
破碎的記憶在腦海中炸開,讓她想起過往的種種,熹微的晨光足以磨滅兩人之間的愛恨,她抬手接過,點頭道謝。
春宵踏出大門,門口停著的一輛車很眼熟。
再細看,陸棲遲倚在車邊,比t臺名模更修長的一雙腿交叉放著,日光打在他的頭頂,更添了幾分光彩,彷彿全宇宙的中心就在他那裡。他一點不自知,無所事事地玩著手裡的打火機,再抬頭見春宵正看著他,閒閒地邁著幾個大步,站到她面前。
他今天的穿著明顯低調許多,淡藍色啞光襯衣,布料光滑,看起來很有質感。春宵掃了一眼,他已經將手伸過來,接過她懷裡的收納盒。
她問:「去哪兒?」
陸棲遲把鑰匙丟給她:「開車吧,見你真正的老闆。」
一路上,陸棲遲的臉色並不好看,春宵懷疑自己是哪兒得罪他了,腦子裡盤旋了一圈,並沒有結果,也就不想了,就這樣僵著。果然,車行了一段,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剛才那人誰啊?」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