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金度城是一個夜夜歡歌的逍遙地。每年的三月,城中都有賞荷宴。賞荷宴在城中最大的湖泊上開始,美人泛舟水上,荷花襯美人,有人起舞有人吟唱有人彈奏琴瑟;公子們在岸上觀賞,若是瞧上了一位美人便可跟隨著美人的船隻到河道下游,一訴衷情。

如此的盛世,如此的熱鬧!謝棋默默改了行程,拖著莫雲庭在金度城住了下來,等到賞荷宴那一日又拽著他去了荷塘邊。想來是莫雲庭氣度不凡,他一站在湖泊邊上,湖泊裡就有好幾葉小舟上的妙齡女子偷偷瞧著他。只是前莫將軍卻一臉木然,只專心看湖泊山色,彷彿湖上的美人都不過花花草草的死物一般。

謝棋嘆息:「莫雲庭,你真不懂風情。」

莫雲庭似乎是認真想了想,才道:「何為風情?」

謝棋摸摸鼻子,笑道:「落花有意是福分呢。」

「論姿色,她們不及樂府中的二等司舞。」

謝棋頓時語結,恍然記起眼前的這根木頭,可是堂堂朝鳳樂府裡的樂官,樂府里美人如雲,金度城裡的水鄉女又怎麼入得了莫樂官的眼呢?不過提到樂府,她倒恍然記起來一件事。

「呃,我好像……還是司花?」當初宮選之前,她並沒有通過三等司舞的測試,後來是尹槐借一個賭強逼著他推舉她入宮,論資歷,她似乎還是朝鳳樂府裡最低等的司花。

「嗯。」

「……跳了《安平》不能加等嗎?」

「不能。」

「那怎樣才能加等?」

莫雲庭沉默下來,眉頭漸漸鎖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頓時有些灰溜溜,無奈等了半天都不見莫樂官發話,瞬時明白了莫樂官這又是在鬧彆扭:「莫雲庭啊,你總是藏著話,以前也是,我不聰明,老是猜不到你在想什麼。」

莫雲庭微微詫異地抬眼,神色有些異樣。

謝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索性把話挑明瞭:「莫雲庭,我喜歡聽你講話,你一沉默我就害怕,我……怕你後悔。」

莫雲庭終究是個年輕有為的將軍,曾經是先帝的心腹重臣。哪怕是後來貶為樂官甚至是革職查辦,都不過是計劃中的一部分。如今楚令韻為帝,他再也不用去背之前的夜夜笙歌不學無術的佞臣這個大帽子,本來是應該前途無量的……她可以把自己的任性妄為稱作率性,卻不能把它加諸於莫雲庭身上。只是,她自私自利,默默裝作不知道這個道理,在安平舞后就以民間自在為由拖著身上無職的莫雲庭出了宮,也從來沒有問過他願意不願意。

如果,如果他後悔呢?不願意呢?

她始終不敢去想這樣一種可能性,卻也時時刻刻不能忘記它。所以,她沒敢走遠,只在帝都周圍的幾個城市遊蕩,只是因為害怕他不願。

「回客棧吧。」末了,莫雲庭輕聲道。

顧慮如同紗帳,越是隔著越會把紗帳裡的事物想象得如同鬼魅。謝棋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可是……她在客棧點了幾個糕點,坐在床邊看著湖面上的鶯鶯燕燕。

她終歸和她們是不一樣的。身份,經歷,數不清的暗礁橫亙在生命的道路上,風光又如何?她不過是有一個公主虛名而已,楚令韻不提,並不代表他不防。她能走的路其實很窄,可是莫雲庭如果要陪著她,就必須跟她走這窄得讓人胸悶的路……

她何德何能何等姿色有這自信?

莫雲庭在客棧內院小酌,她可以透過濃密的樹蔭瞧見他的一襲青衣。他的心情似乎也不是很順暢,一壺酒見了底。

她一時腦熱,隔著窗叫他:「莫雲庭!」

院子裡的青衣抬起頭來,眼裡有些疑惑。

「我……」

莫雲庭微微笑了笑,卻沒有言語,片刻後就進了客棧。她的窗戶外再也看不到他了。

結果,整整一夜,謝棋都以為自己是在湖泊中的小舟上,晃晃悠悠地看著岸邊的莫雲庭。他在走,他在停,他在笑,他的每一個舉動都能讓她的心跳發生變化,最後……他從岸邊跳到了湖裡,沉得沒影了。

這詭異的夢斷斷續續做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明時分,她揉著眼睛下樓,卻發現莫雲庭並沒有和往常一樣在客棧前廳等她。莫名的心慌頓時襲滿她整個身心,她匆匆跑上樓去敲他的門,卻沒有得到一絲回應。

他……消失了?

她找了客棧裡的小廝詢問,卻只換來小廝茫然的一句:「那位客人啊,他昨晚就拿著一個包裹出了門啊。」

謝棋從來沒有這樣空虛過,彷彿是漫步雲端一腳踩了空,心連同身體不斷地下墜卻總是不見底,火氣也好,怨氣也罷,沒有一絲情緒在這下墜的過程中得以宣洩,它們也彷彿消失了。

莫雲庭。她在心底輕聲唸了一遍他的名字,下樓吃了早點去了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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