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定局

國不可一日無君,燕晗的新皇在三日後登基。

彼時莫雲庭已經官復原職,謝棋跪在華清殿上仰頭看見了皇座上的楚令韻:他已經完完全全梳洗乾淨,再也不是天牢裡那個瘋瘋癲癲的狂人酒鬼。她總算可以看清他的模樣,他長得十分年輕,至少比他真實的年紀看起來要年輕許多。算年紀他大概已經年過半百,卻沒有一根白髮,身材矯健,眼神銳利。燕晗需要這樣的皇帝。

宮人手拿著錦書,拖長著聲音念:「皇長女燕喜流落在外十二年,今蒼天憐我燕晗皇族血脈單薄,公主得以平安回朝,實乃普天之幸也……孤感恩上蒼,冊封燕喜為公主,封號安平……」

謝棋跪在殿下聽著宮人宣讀楚令韻的旨意,「安平」二字入耳,激起了她心中的一絲顫動。不久之前,第一次聽到的「安平」二字還是楚天尋的囑託,到後來,這兩個字幾乎成了噩夢,沒想到不久之後的現在,「安平」兩個字居然會成為她的封號。

真正的燕晉結盟在華清殿擺開了宴席。晉聞的金邊扇兒搖得歡暢無比,指著她笑著說:「本殿下想看安平公主一舞,以慰幾日前差點兒丟了性命的餘驚。三日後如何?」

楚令韻的臉色頗為為難,謝棋卻坦然一笑:「好。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請講。」

「我希望那時候能讓楚晨啟也在場。」他曾經為了這一曲《安平》血濺了無數地方,卻也最不懂「安平」二字是何意。不管他做過些什麼,又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安平》一舞她始終會獻祭給他。

楚晨啟的人馬正在節節敗退,宮中不知不覺失蹤了許多人,唯一留下來的是有正當身份的謝劍,和將功折罪配合過莫雲庭的內應小七。對於謝劍的留下,謝棋曾經很是小心,可是漸漸地,她卻放鬆了警惕。

冬日的陽光實在太過淺薄,謝棋每每抱著絨花穿過御花園都能看到這樣一幕:樂聆帶著紗帽在御花園裡的聽琴亭中練琴,謝劍就站在十幾丈開外的地方靜靜地聽著,彷彿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一樣。這樣的安逸其實很詭異,就彷彿狼和兔子,即使是安靜地待在一塊兒也未必是和平相處。

他似乎在悔恨,只是那又如何呢?

謝棋悄悄走到他身邊冷笑:「你這副模樣做給誰看?」

謝劍不言語,只是僵直著身體站在那兒,目光緊緊鎖著亭子裡彈琴的身影。

謝棋抱著絨花站到他對面,輕聲細語:「謝劍,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樂聆老是待在聽琴亭?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帶著紗帽?」

「為什麼?」謝劍終於開了口。

「因為,她已經看不見了。」謝棋殘忍地戳破他眼裡的希冀,心上漸漸浮起的是幾分快意,「謝劍,樂聆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了,藏天香會把一個人變得越來越虛弱,可是你在她最虛弱的時候還想把她往死裡逼。」

「我沒有!」

「你知道嗎,她的眼睛是哭瞎的。」

華清殿上發生變故之後,樂聆就暈厥了過去,醒來的之後就再也看不見東西了。宮裡所有的御醫都已經仔細診斷過,卻沒有一個人敢保證能夠醫治好樂聆。而且樂聆自己也拒絕醫治。

「有口不能言拜你所賜,有眼不能看是為你所得,謝劍,從今往後樂聆可算是真正清淨了。我求你,千萬別出聲,別讓她想辦法把自己的耳朵也搞聾了。」

也許,在這世上最為快意的事情就是看惡人懺悔,看堅毅的男人紅了眼,看謝劍這樣帶著無比堅硬的鎧甲的人土崩瓦解,支離破碎。謝棋不想承認自己在這其中得到了某些類似於爽快的感覺,可事實是謝劍無力地跪倒在原地的那一剎那,她居然一點兒心疼的感覺都沒有。

也許老天爺終究還是講究因果輪迴的,就如同雅妃幾日前自縊在寢宮一樣,謝劍的所作所為也總有償還的時候。因為,這是他欠樂聆的。

《安平曲》漸漸終了。謝棋抱著絨花跑到了亭中,掀開樂聆的紗帽比畫:「看得見嗎?」

樂聆搖搖頭,微笑道:「你不練舞?明日就要跳了呢。」

「不需要。」謝棋把絨花翻了個個兒撓,「《安平舞》已經刻進了骨子裡,忘不掉了。」

「我希望可以忘記。」

末了,是樂聆極輕的聲音。

樂聆一場噩夢七八年,終究會有個結束。謝棋悄悄朝謝劍投去一絲餘光,卻發現他早已經不見蹤影。

謝棋輕手輕腳地擁住她:「樂聆,御醫說……」

樂聆卻只是輕笑:「小謝,三年足矣。」

三日後《安平舞》的場地放在了祭臺,這個曾經讓小謝成為衡蕪的地方。

鳳臨衣已經被精細地打理乾淨,那日華清殿上的血彷彿從來都不曾存在過一樣。

到場的人並不多,除了楚令韻和晉聞,就只剩下莫雲庭、尹槐、蕭太后,還有……楚晨啟。謝棋悄悄打量,目光所及之處每個人的神色都各有不同,他們中間有人微笑,有人正色,卻只有一個楚晨啟面無表情。

他雖然已經被關押了數日,卻沒有一絲狼狽模樣。照舊是青衣素淨,只是之前的輪椅已經消失不見,他是筆直地站在那兒。

也許有些人生來就是天之驕子,不論是得意還是落魄,他們永遠和「落魄」二字無緣。他站在祭臺下面仰著頭朝上望,如同流浪者身臨風沙荒漠,儒雅和滄桑交織在一起卻不顯突兀。如果不是侍衛架在他後頸的刀,他依舊是民間傳頌的美玉賢王。

鬼使神差地,她邁開了腳步走到他面前,靜靜地看著他:「今天我會跳完《安平》,送你最後一程。」

二十年前他就是死罪,二十年後他還有可能活下去嗎?這一次,也許真的是送行了……

楚晨啟的目光漸漸晦澀,最後他笑了笑並不答話。只是在謝棋轉過身的時候輕輕動了唇齒,卻沒有發出任何聲息。

謝棋沒有回頭,他的眼裡只有她在陽光下慢慢登上祭臺的金燦燦的身影,那是一抹璀璨的光亮,幾乎點亮了晦澀的眸。

樂聆的琴音徐徐響起。謝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劍刺出——這才是《安平舞》的真正開始。

十二年世事浮華一局棋,難求安平,何求安平?

《安平》一舞,祈的是蒼生安平,求的是四野安平,祭的是人心安平,可是這世間又有多少人能夠看明白?

《安平舞》成了傳說,世人有許多傳說,有人說那是一支足以和當年宮中第一司舞舞姬的《百鳥朝鳳》媲美的絕豔舞蹈,也有人說那其實是燕晗祭祀舞,保了燕晗國運昌盛,與晉國結了永世之好,從此不必和西昭多番糾纏。只是,關於《安平舞》是何等的驚豔,卻永遠只是民間的傳聞,只因為除了在場的寥寥數人,沒有人見過那一日祭天台上身穿鳳臨衣的安平公主是何等的姿容。

人們樂此不疲,一遍遍地去描摹根本沒有人見過的華麗景緻,茶餘飯後,拍案稱奇。

金度城裡最熱鬧的客棧裡,說書的先生正在繪聲繪色地描摹著那一日祭臺的情形:「那鳳臨衣可是皇家的衣裳,渾身用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根金線繡上碧天雲錦百鳥朝鳳,安平公主穿著鳳臨衣跳完那一支《安平舞》已經是四個時辰後,那天的晚霞都是鮮紅的啊,那晉國的太子從此鬧上了相思,死活鬧著要與我朝結秦晉之好,陛下說安平公主乃是先帝長女,婚姻大事須得她自己說了算。晉國太子擺了東海明珠西海珊瑚無數雲錦珠釵,可是安平公主卻出走了!」

客棧裡有人鬨笑:「是不是那晉國太子長得實在寒磣?」

說書人搖頭:「非也非也,那太子也是一表人才,只是公主不羨高枝,《安平舞》後再不願摻和皇家是非。」

「那公主一定美若天仙吧?」

「那是自然,不然晉國太子也不會差點兒為公主大動干戈啊。」

客棧裡熱鬧無比,一張偏僻的桌子上卻突兀地坐著三個沉默異常的人。兩女一男,他們每一個都容貌出色,引得小廝不時地側目,只是——他們的臉色似乎不怎麼歡愉?

「越傳越……神奇了。」謝棋聽說書人講得激情澎湃,嘴巴半天沒合上。

樂聆捂著嘴輕笑,另一隻手在桌上摸索著找到了茶杯,小心地端到嘴邊抿了一口:「怎麼,傳你美若天仙,晉太子都為你要死要活不好嗎?」

謝棋嘆息:「樂聆,你是真不記得晉聞看完《安平》後什麼反應嗎?」

和說書人正好相反,那天在祭臺上的四個時辰她耗盡了力氣,手腳顫抖地走下祭臺。晉聞的金邊扇兒搖得歡快,頭卻也搖得更快,他仔仔細細瞧了她的臉,哀聲嘆息:「小謝公主,你們燕晗這是什麼舞啊,又是劍又是鼓的,衣裳也累贅,還一閃一閃的。本殿下不喜歡這些虛的,本殿下喜歡的是腰露出來的美人,帶著鈴鐺叮叮噹噹的,會倒酒會叫‘殿下’的,唉,不好不好!本殿下還是找鶯鶯燕燕聽曲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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