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盟宴終於到來。
午後時分,宮婢們就已經在謝樓忙忙碌碌,衣裳已經不需要多做準備,可是臉上的妝容和髮飾卻是需要許多人考量過後才能定模樣的。整整一個午後,謝棋已經不記得腦袋上換了多少種髮髻,她昏昏欲睡,任由宮婢在腦袋上折騰了不少時辰,直到聽見一聲「好了」才睜開眼。
楚晨啟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對面,眼色溫潤,面帶笑意。
謝棋頓時渾身警覺,狠狠瞪向他。
他低嘆:「公主何必對本王有如此大的敵意呢?」
謝棋咬牙:「我父皇還在病榻上生死未卜,你見死不救,還妄想我親親熱熱叫你一聲‘師父’嗎?」
也許是因為那過分譏諷的「師父」二字,楚晨啟的眼色微微顫了顫,最終沒有再開口。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離開了謝樓。
夜晚來臨,宮裡徹徹底底地熱鬧了起來。無數盞花燈無數個人影來來往往,彷彿是一場沒有天日的狂歡一般。楚晨啟賞了每一個宮人三個月的月俸,宮人們無不喜笑顏開,張口閉口已然是陛下長陛下短。
月上柳梢的時候,華清正殿上的宴席擺開了。謝棋被許多個宮婢簇擁著進到殿內,第一眼看見的是儼然已經坐在皇位上的楚晨啟:他金冠在身,黃袍威儀,殿上舞姬的雲袖映在他的眼裡泛著一絲微光。
他站起身來抬手微笑:「燕喜公主。」
「拜見燕喜公主。」華清殿上的宮人侍衛跪倒了一片,聲勢之浩大猶如江河波濤。
楚晨啟的右側有一個空著的座位,謝棋被引到了那兒就坐,正巧看見的是對面的一個冷麵將軍。殿上的司舞們正在跳的是一支叫不上名字的舞,她的注意力被對面的將軍吸引了過去——他的模樣又幾分眼熟,仔細想來,應該是那天在燕關見到的和莫雲庭在一塊兒的將軍,似乎……姓陳?他居然也做了楚晨啟的座上賓?
謝棋厭惡地皺起眉頭,卻不經意瞥到了陳將軍背後的身影,她一愣,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在那個陳姓將軍身後站著兩個侍衛,一個灰不丟秋傷痕無數,身形卻異常地眼熟,另一個白白嫩嫩,只是站在那兒就是一派風流模樣……
臉上灰不溜丟的侍衛也在看她,遮掩不住眼裡的擔憂。莫雲庭,和晉聞?他們居然混進了這一次不知是生是死的鴻門宴?
「公主似乎心不在焉?」楚晨啟的聲音突然響起。
謝棋慌忙收斂了目光,悶頭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案上的佳餚琳琅滿目,可是一想到一會兒要發生的事,哪還有什麼胃口。
冒牌的晉國太子似乎也頗為忐忑,視線不住地在楚晨啟和他的隨從之間躍動著。
片刻後,一隊宮人從宮外徐徐走來,拿著一卷錦書獻到楚晨啟面前。頓時,殿上所有的樂聲漸漸停止,司舞們也收了舞姿行禮告退,所有的聲色被清除出了華清殿。方才還歌舞昇平的殿上頃刻間變得肅穆無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向殿上主座——
楚晨啟從王座上站起身來,他身邊的宮人展開錦書,拖長的聲音久久地在殿上回蕩著:「孤勞身成疾,加之太子命喪燕關,孤恐燕晗基業有變,憂神慼慼,幸六弟暮歸攝政有為,朝野安平,外族不犯。生死天命,孤恐時日無多,六弟天子之儀……值此燕晉結盟千秋,九寶禪以能者,實乃天命也……」
宮人細長的聲音把一折旨意念得平緩無比,殿上一時間寂靜無語,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響。
良久,才是楚晨啟極淡的聲音:「陛下憂勞,無法到場。幸而長公主燕喜月前回宮,願為我燕晗新曆獻舞一曲。是不是,燕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謝棋身上。謝棋埋著頭,卻依舊可以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彷彿能刺進身體裡的視線。皇帝更迭又豈是真的簡簡單單因為身體不適就「禪讓」的?在場的每個人心裡恐怕都清楚明白得很,楚晨啟不過是把奪位說得冠冕堂皇些罷了。真正能讓這一切藉口成為史官記入史冊的依據,是她。
太上皇的長女親自為楚晨啟的登基獻上一曲《安平舞》,恭賀他的帝業千秋萬載,還有什麼比這更能打消某些忠臣心裡殘留的那一絲念想呢?還有什麼能讓史官心甘情願地把「甘願禪讓」四個字記入史冊?
楚晨啟,他要的是她親自把她的父皇所有的威名辱沒殆盡,消磨掉一切反抗勢力的決心!
兵不血刃。
他在笑,眉眼間噙著三月春風一樣的暖煦,他說:「你願意嗎,燕喜?」
「是。」
謝棋根本沒有選擇。她緩緩地站起身來,鳳臨衣有些過長的衣襬拖在地上,被她耷拉著扯到了宴場中央。宮人已經送來未開封的劍,樂聆已經在殿上一角支好了琴,閒閒散散地除錯著絃音。
《安平舞》的配樂在殿上響起來,謝棋把劍鞘丟到了一邊,踏出了第一步——劍舞是謝劍手把手教的,哪怕是舞,依舊帶著遮掩不了的凌厲。樂聆的琴音在殿上回盪出微妙的顫韻,她踏著每一次撥絃,每一式都拼盡全力——
殿上沒有人發出聲響,甚至沒有人飲酒,不知是被琴音所惑還是其他原因。謝棋的心神遊蕩在虛空,這第一段劍舞實在太過熟悉,熟悉到她幾乎不用費心力指揮手腳。劍光和鳳臨衣襬幾乎融為一體,她看不見殿上虛偽的百官,看不見刻畫的宮燈,樂聆的琴音帶她一腳踏進了一片虛空,也許有風,微微的涼意彷彿是那一個黃昏尹槐染血的劍風。現實與虛假的界限早已模糊,她幾乎是費盡了所有的心神去追逐眼前的虛像,尹槐的劍,尹槐的舞步,尹槐的每一次回眸每一次凜冽穿刺……
帶她出虛境的是樂聆陡然變化的琴音,劍舞到終了,樂聆卻撥了一個完全不屬於《安平舞》的音!
熟知音律也未必聽得出那一個微微怪異的音,謝棋卻能聽出來。日日夜夜一遍遍地重複《安平曲》,她幾乎能把樂聆的每一個琴音複述下來!
這是一個訊號。
劍舞的最後一式,她奮力直刺出去,凌亂了的舞步早已失控,從頭到尾,她就沒有打算為楚晨啟跳完這一曲侮辱的《安平舞》,她的目標是那個假太子。
「你……」
假太子驚慌地掀了案臺狼狽地跌在地上,她的劍正好刺進他的心口,血流如注!
「來人,來人!」
殿上慌亂了一片,無數侍衛衝進殿上把謝棋團團圍住,兵刃齊出。
謝棋在一瞬間撞上了楚晨啟的目光:冰冷如同最深的寒潭一樣的目光——他總算動了殺意。
文武百官噤若寒蟬。謝棋稍稍退後避開了冰冷的刀刃,深深吸氣揚聲開口:「楚晨啟,你狼子野心勾結西昭,囚禁我父皇,企圖謀朝篡位。為了你的帝業,你甚至派人偽裝成晉國太子簽結盟協議,置百姓安危於不顧,你是何居心!」
長長的一句話耗盡了謝棋的力氣,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喘息,目光毫不躲閃地與楚晨啟陰冷的目光對視。
楚晨啟久久地沉默,忽而溫和地笑了:「公主長居宮外,恐怕被什麼江湖術士蠱惑了心神,來人,帶公主回房,請御醫。」
幾個宮婢又圍了上來,謝棋狠狠甩開了她們的束縛,對座上的文武大臣冷道:「我沒有瘋!我父皇被囚禁在寢宮,你們卻在這裡毀我燕晗江山!你們知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楚暮歸!楚暮歸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他是楚晨啟,二十年前謀反失敗苟且偷生的七王!為人臣審時度勢知進退乃是人之常情,可是如果你們今天選擇相信這個篡位的逆賊,等到他日晉國大軍兵臨城下為時已晚!」
楚晨啟終於冷下了臉:「來人,帶公主回房!」
「你們敢!如果今日是楚晨啟大敗在華清殿,你們論罪都是要誅九族的!」謝棋瞪眼看著周遭的一群侍衛,冷聲道,「不過如果你們能及時回頭,我父皇日後一定論功行賞,絕不追究!」
殿上漸漸響起了竊竊私語聲,侍衛們的刀劍已然開始瑟瑟發抖。謝棋趁著這機會推開了抵在喉嚨上的兵刃:「各位大臣,你們當中大半年過半百,一定見過我母妃是不是?我的身份我想你們並不會起疑,女子不為帝,皇位對我來說並沒有用處,我今日冒著生死一線的危險,只是不想我父皇命喪亂臣賊子之手,不想讓若干年後的今日成為我燕晗的國喪!」
頃刻間,殿上又是寂靜無聲。
謝棋這輩子都沒有用這樣的聲調說過這麼多的話語,一番言語下來,氣息早就已經混亂不堪。胸口像是壓了塊尖銳的石頭,每一次呼吸都能帶來一陣刺痛。她捂著胸口退了幾步,仰頭見到了皇座上楚晨啟凜然森寒的眼神——他已經完完全全動了殺意,如果這一次不能全勝,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條。
再也沒有人膽敢輕易上前拉扯謝棋,侍衛的刀刃也退開了許多。也許在這樣一個詭異的局面下,每個人都懼怕站錯位置惹來殺身之禍。
「你說,他不是晉國太子?而我是七王楚晨啟?」良久,冰冷徹骨的聲音從高座上傳來。
「是。」
「證據呢?」楚暮歸淡笑了一下,「公主,你大言不慚擾亂兩國結盟,莫不是受了西昭的脅迫?你只管告訴皇叔,皇叔自當替你做主。」
皇叔?謝棋有些恍惚,如果不是他自稱,她早就忘了他們之間除了師徒和仇敵,其實還有另一層的牽絆……他是父皇的親弟,論輩分,她的確該叫他一聲皇叔……
苦澀一點點地在心頭蔓延開來,直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今晚這一戰一定會有人死在這裡,師徒,叔侄,十二年相濡以沫,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呢?
謝棋的沉默又引起了殿上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響,楚晨啟的神色已然漸漸平穩,他道:「公主既然不能出示證據……」
「誰說沒有證據?」
一個嘲諷的聲音從座上傳來。陳將軍身後一身侍衛裝扮的晉聞從容不迫地踱步到了殿中,也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他的金邊扇子扇了扇,朝楚晨啟露了個散漫的笑。他說:「本殿下真人在此,我想你們燕晗的人也不至於愚昧到分不清我和那個大鬍子誰是真誰是假吧?」
陳將軍道:「各位,陛下月前恐時局有變,在晉國太子入燕晗邊關時就命我選了替身明暗兩路行走,哪裡知道這替身見楚晨啟得了勢公然不聽勸告,狼狽為奸!甚至不惜迫害莫將軍!」
楚晨啟從座上緩緩踱到了殿下,他的目光在殿上游走,片刻之後停在了陳將軍身後的侍衛上:「莫雲庭,你倒是好大的膽子,平民戴罪之身私闖宮闈,你就不怕最後連性命都丟了嗎?」
謝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睜睜看著那個一直悶著頭不言語的醜陋侍衛伸手在臉上摸索了片刻,從臉上揭開了一層面罩,露出了屬於莫雲庭的蒼白而又年輕的臉。
他冷冷地道:「楚晨啟,我私闖宮闈與你謀權篡位相比誰的罪過大?」
「那自然是謀權篡位罪當萬死。」楚晨啟笑了,眼色卻一點點陰霾,「可是,證據呢?你們一個反臣,一個被罷官的將軍,一個來歷不明的太子,一個在外十七年才回歸是非不分的公主,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就妄想壞我燕晉結盟的千秋大業,擋百姓安康,你們又居心何在?」
楚晨啟就有這樣的本事,能用溫文和善的話語讓所有人信服他說的是事實。他從來都是善用人心,一番話畢,殿上那些原本將信將疑的老臣已經都把懷疑的目光投向了謝棋。謝棋鋒芒在背,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出反駁的話語,額頭上已經起了汗珠。
侍衛們的刀劍已經又一次逼到了她的脖頸上,好不容易挽回的一點點局面,再一次徹底地傾向楚晨啟。
「來人,把這群亂臣拿下!誅斬重賞!」
凌厲的聲音在殿上乍然響起。無數侍衛衝進了殿上,把陳將軍、莫雲庭和晉聞團團圍了起來。陳將軍和莫雲庭久經沙場要躲開這些侍衛易如反掌,只是謝棋和晉聞卻被刀劍抵得連退了好幾步。晉聞的金邊扇子被戳穿了好幾個窟窿,他臉上的笑容終於不太掛得住。
「莫雲庭!」謝棋險險躲開一劍,卻被劍鋒劃破了手掌,忍不住驚叫出聲。
莫雲庭顯然是慌了神。他和她隔著十數步,根本來不及去拉她離開刀光劍影。可是如果殺了侍衛,就真的成了反臣。華清殿上在座的大半是文臣,又有幾個人能夠真正地看得懂,莫雲庭和陳將軍其實是在處處忍讓不想血濺朝堂呢?
謝棋捂著手心不斷流血的傷口,心裡充滿酸澀。殿上的那個與她有血緣關係的人,面無表情地冷眼看著殿下的一片混亂,劊子手一樣的麻木讓她心寒到了極致。莫雲庭和陳將軍身上也漸漸帶了傷,倏地,一個侍衛的劍從背後刺穿了陳將軍!
陳將軍緩緩地倒在了殿上,血漸漸地在衣衫上暈染開來,觸目驚心地紅。莫雲庭飛身去救,卻被另一柄劍割傷了手,劍落地,咣噹作響。
謝棋呆呆地看著,顧不得脖頸邊的刀刃跪在了殿上——那麼鮮活的生命,只是因為他人的權勢爭奪卻白白賠上了性命。她仍然記得在燕關他恣意的笑容,明明是他血染沙場才換得的江山,他不是死在馬上,他是死在自己發誓效忠的燕晗華清殿!
半生征戰,卻連馬革裹屍都不能換得。何其悲哀?何其不甘?
「楚晨啟!」她擦乾眼淚嘶喊出聲,「楚晨啟!如果真的是我父皇禪位給你,你敢不敢和我打賭!叫來父皇,假如是他真心禪位給你就算我謀反,我把性命給你!假如是你謀反,你也把命賠給我!你敢不敢和我一命賭一命!」
謝棋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聲音敞亮到極致會是這樣沙啞刺耳,沒有哭腔也沒有驚惶,她只是絕望地賭這最後一次,不是楚晨啟亡就是她死!
殿上寂靜無聲。
侍衛們也許是被她的聲音驚到,也許是見到馳騁沙場威名遠播的將軍倒在殿上還有些接受不了,他們紛紛住了手,反正勝負早已定下,他們彷彿是在等待楚晨啟最後的判決,又彷彿是懷著最後一絲猶豫和忐忑。
謝棋咬牙站起身來,滿眼通紅地瞪著楚晨啟:「你敢不敢,敢不敢!」
「小謝!你不要衝動!」莫雲庭的聲音帶著焦急。
計劃已經滿盤皆亂。原本的計劃是晉聞出現,陳將軍指認,這些至少可以換一個百官支援驗明正身的機會。可是誰能想到人心可以冷漠到這樣的地步呢?哪怕人人都已經能夠猜到真相,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亂了,就只有殊死一搏。
「小謝!」莫雲庭拉住了她的手,卻被她狠狠甩開了。
謝棋這一輩子都沒有這樣大膽過,和楚晨啟做交易就好比提著腦袋與他肉搏,無論是生還是死,性命早已沒有意義。心跳在這時候已經沒有任何感知,她提著鳳臨過長的裙襬,一步步踏向楚晨啟所在的位置,看著他前所未有的陰沉的臉,硬是朝他擠出一抹笑來。
「楚晨啟,誰輸,誰死,你賭不賭,賭不賭?」
也許是她現在的模樣過於慘烈,她甚至依稀見到了楚晨啟眼裡的一絲顫動。他輕輕地道:「你就這樣恨我,非要和我爭個你死我活?」
「是!」
良久的靜默。最後,是他低沉的聲音:「既然如此,那你就去請太上皇吧。」
謝棋一愣,咬牙:「這是你自己說的,不許反悔!」
「是。」他低啞地笑出聲來,「想和我爭個你死我活,那,你就去死吧。」
樂聆被派去了帝寢請楚天尋,華清殿處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所有的人都揣著自己的心思在靜觀其變,有人想站穩腳跟,有人想乘機立功,更多的人是害怕自己淪為亂臣賊子的同黨,可究竟誰是亂臣賊子卻並不是看事實真相,而是——成王敗寇。
謝棋手心的血已經漸漸凝住了,殿上已經再沒有侍衛們的刀架在脖子上,她默默地站到了莫雲庭的身邊拉過他的手察看——他的手臂上橫跨了一道很深的傷口,血不住地往下淌。她撕了他的一抹衣襬替他包紮完畢後靠著他,莫雲庭的手搭上她肩膀的那一刻,她自然而然地倚進了他的懷裡,目光所及之處是金燦燦的鳳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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