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勝負

楚晨啟的目光說不上刺眼,卻猶如夢魘一樣揮之不去。她把頭埋進了莫雲庭的肩,輕輕地在他耳邊低喃:「莫雲庭,我有點兒害怕。」

「沒關係。」莫雲庭的手輕拍她的脊背,「等事情過去,我帶你離開這裡。」

她抬起頭朝他笑,小聲交代:「帶上樂聆。」

「好。」

「往北走。」

「好。」

「先治好尹槐的傷。」

「好。」

樂聆久久沒有出現,所有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著。謝棋隔著莫雲庭的肩膀見到了楚晨啟的神色——他不急不躁,一雙眼深不見底。

楚晨啟同意得太過簡單,讓所有的事情都順理成章得有些不可思議。樂聆帶來楚天尋後他的陰謀會被揭穿,所有的事情都會告一段落,可是,究竟是什麼讓人無法安下心來呢?

說不出的感覺,觸控不到的東西猶如藤蔓一樣在攀爬。等候的時候呼吸比之前還要困難,太過平靜的華清殿彷彿是驟雨將來風滿樓。

殿上響起了腳步聲,樂聆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進殿內。

「樂聆?你怎麼……」

謝棋驚訝得還沒來得及問出口,沒有受傷的手就被臉色慘白的樂聆抓了過去。她抓著她的手也在顫抖,發顫的指尖哆哆嗦嗦地在她的手心寫字。

陛下已亡。

寫這四個字,樂聆的手顫得不成樣子。謝棋只依稀從手心裡大概感覺到這幾個字,腦海裡一片空白,殿外宮人拖長的哀鳴已經一聲比一聲撕心裂肺:「陛下駕鶴——」「陛下、陛下……駕崩——」

殿上,楚晨啟的笑聲驟然響起,他放聲大笑:「太上皇已崩,我是燕晗皇室唯一的皇子,不管我是楚晨啟還是楚暮歸,我都勢必是燕晗的王!而你們,註定是亂臣賊子!」

謝棋聽見了腦海中轟然乍響的嗚鳴,如同秋風嗚咽,比千軍萬馬齊齊踏過沙場還要震耳欲聾上千萬倍。陛下駕鶴是什麼意思?明明……明明昨天他還好好地坐在床邊朝她笑……

莫雲庭抓住了她的肩膀:「小謝……」

謝棋卻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明明說好了今日要把楚晨啟正法,明明所有的禍亂都已經理清頭緒,明明天倫之樂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不過是短短十二個時辰,怎麼就煙消雲散了呢?

「小謝,你鎮定些!」

活在虛空中的十二年,當所有的夢境都破裂,老天爺明明承諾了讓她在現實裡得到補償……慈愛的父親,和樂的家,莫雲庭……可是,這所謂的現實真相為什麼只是觸碰了一下就碎了?

「小謝,小謝……」

她恍恍惚惚回過了神,抓著眼前人的一抹衣襬揪緊了:「莫雲庭,你說……我是燕喜,是謝棋,還是衡蕪?或者……我根本什麼都不是……」

楚晨啟冰涼的聲音在殿上響起,他說:「來人,把這一幫亂臣賊子就地正法!」

「是!」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殊死搏鬥。當所有的顧慮都已經瀕臨到絕望的境地,人命已經不再有意義。謝棋被樂聆一把拉到了華清殿的角落裡,在那兒晉聞這個不會武的紈絝太子正拿著一把刀替她們擋住侍衛襲來的刀劍。而在殿中,莫雲庭已經不再顧慮殺戮——

謝棋在一片恍惚中看著莫雲庭身上漸漸增多的傷口,意識一點點回到身體裡。晉聞奮力擋開了一記攻擊,喘息著把她和樂聆護在身後,見她回神,他抿抿嘴笑得艱難:「我說,燕晗的公主,聽說你不是嬌滴滴的金枝玉葉啊。你家將軍在廝殺,本殿下的手從來只握美人腕拿金絲扇都改拿了刀,你父皇過世不想著報仇還有工夫自怨自艾?」

「我……」

「小謝公主,你的舊主子就在上頭呢,橫豎是一死,何不拼上一次?本殿下可不想給你們賠命啊!」

橫豎都是一死。

謝棋在心底默默咀嚼著這六個字,擦了擦眼淚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了一把劍,站起身來見到的是晉聞狼狽卻滿意的笑眼——橫豎都是一死,何不拼上一次呢?

殿上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都被抽離,謝棋聽不見聲音,心上只留剩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閃過了侍衛的重重阻攔,更不知道自己如何到達皇座之上,不知道手裡的劍是如何刺進楚晨啟的腰腹——

楚晨啟沒有防備,也許是因為預料不到,也許是因為反應不及。他瞪大了驚詫的眼睛看了一眼刺進腹中的劍,又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謝棋,滿眼的不可置信。

「棋兒……」

久違的稱呼,是失態之下才會脫口而出的名字。楚晨啟的眼裡閃動著莫名的光芒,刺痛人眼。

謝棋終於徹徹底底清醒了過來,害怕燙傷似的撤回了握劍的手。劍拔出身體帶了一道血,染紅了金色的皇袍。

一瞬間,她連連退了好幾步,驚恐地看著楚晨啟身上越來越多的血——這樣的傷,究竟會不會致命?有這麼多的侍衛看守,她這三腳貓的功夫……怎麼可能刺中他呢?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楚晨啟的腿上已經血紅一片,整個華清殿在這一刻徹底亂了套。無數鐵甲齊整地進到了殿內,御醫齊上團團圍住了楚晨啟……

楚晨啟的目光始終在謝棋身上,又或者是在她的劍上。謝棋讀不懂那目光代表著什麼,只是往後退。

「拿下刺客!」宮人尖銳的聲音在殿上響起,鐵甲將士蓄勢待發!

「住手!」

洪亮的聲音在殿上響起,所有人都望向了殿門口: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他衣衫殘破渾身髒亂不堪,唯有那一雙銳利的眼睛卻彷彿是猛虎,一聲「住手」活生生讓鐵甲將士停下了手腳。

宮人聲音尖銳:「來者何人!」

那人嗤笑,一腳踹翻了一張案臺:「狗奴才認不得本王了嗎?」

文臣們很久之前就已經縮在牆角,這時候反倒有了一些細碎的議論聲。漸漸地,議論聲越來越響亮,有人輕聲驚詫地喊出聲來:「是、是大皇子!」

「大皇子不是二十年前就已經……」

「可他的模樣真是大皇子……」

謝棋終於記起了在哪裡見過這樣一雙眼睛。就在不久前,她還去見過他的,在那個昏暗不見天日的囚牢裡一直關著一個早就已經不在史官記載之中的人,燕晗的大皇子,楚令韻。出宮之前,她苦苦求他出牢救楚天尋,卻被他的瘋言瘋語笑話了一夜,他說他是一個早就死了的人,此生此世都不會再出天牢……

楚令韻揚聲大笑,朝著殿上被御醫包圍住楚晨啟道:「老七,好久不見了!不知你還記得不記得大哥?」

楚晨啟的臉色有些泛白,他冷冷地道:「大哥認錯人了,我是暮歸。」

「老六?」楚令韻大笑不止,「老七,你以為坐了個輪椅就是老六了?當年在南華,老六企圖阻攔你不讓你反,你失手殺害老六,你還記得不記得?大哥一時氣憤射了你一箭,你胸口應該留著舊傷吧,是或者不是,何不解開衣衫看看呢?」

楚晨啟神情一滯,艱澀地道:「大庭廣眾,成何體統?」

「體統是什麼?」楚令韻一腳踏上案臺,「體統是不謀反,不篡位,不殺兄弟,不陷害忠良,不嫁禍大哥,不把親侄女往死裡逼,你老七把樣樣事情都做絕了,今天和老子說體統?好個體統啊。」

「你……」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誰也料想不到,所有人都呆立在殿上。楚令韻大步踏出,周遭的侍衛刀劍齊出,他冷聲喝道:「場上的,誰今天要追隨這半死不活謀朝篡位的逆賊大可以走到他身邊去!他如果今天死在這裡,你們每個人都是九族盡誅!不信的大可以試試!」

片刻後,殿上響起了幾聲稀稀落落的刀劍落地聲。楚令韻趁著這空當猛然朝前幾步踏上皇座,一把撕開了皇袍!

一道陳年舊傷暴露在所有人的視野裡。楚晨啟面容儒雅,唯有那一道不可能屬於書生的傷口出現在胸口顯得不倫不類。

殿上頃刻間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沒有。

楚令韻笑了:「老七,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良久,楚晨啟也微微露出了笑。他說:「大哥,三哥也沒有聽你和六哥的那一套骨肉親情,他為帝,我為寇,憑什麼?」

「他是父皇冊封的太子!」

「太子又如何,誰家天下不是能者得之!」

「老七,你覺得你現在是能者還是敗寇?」

僵持。

謝棋發現自己在發抖,不僅僅是身體,還有心。她曾經跪在牢裡求楚令韻出去相助,可他卻說心已死……現在他出現了,幾乎在轉瞬間扭轉了局面。燕晗的兩個皇子在殿上對峙,簡簡單單的話語,卻每一句都透著血腥味。

「我現在?」楚晨啟靜默片刻,笑了,「我現在,似乎已經成了寇。」

「二十年前你就是了。」

殿上爆發的第一個聲響是兵器落到地上的聲音。誰也不知道坐在皇位上的人究竟還能不能活著,即使能,他也恐怕會被問斬。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賭,所有的侍衛都丟了兵器跪倒在地上。文武百官們漸漸地從角落裡走出來,也是齊齊跪倒在殿上,齊聲呼喊:「拜見大皇子。」「拜見公主。」

謝棋喘息著站在殿上,抓著鳳臨衣沉默不語。楚晨啟,他癱軟地坐在高座上,目光從說出他是寇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離開她。

她卻沒有勇氣去看渾身是血的楚晨啟,而是扶著莫雲庭緩緩步出了華清殿。

塵埃真的落定了嗎?

冬天的第一場雪終於降臨,皇陵一片雪白,唯有青松蔥翠,謝棋在墓前灑完了宮中帶出的三壺酒,眼角依舊有些溼潤。

那一天,她在帝寢見到了早已逝去的楚天尋。他並非躺在床上,而是坐著。幾乎是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地方,一模一樣的動作,只是眼睛已經合上了,眉目間依稀還帶著一絲恬然,卻再也沒了生氣。

楚令韻站在床邊嘆息:「老三啊老三,你滿頭白髮,看模樣比我都要長几歲了……你還年輕啊,這帝座真不是人坐的。」

天子下葬有許多的繁文縟節,這些事都由楚令韻代勞了。謝棋雖是長女,許多事情卻並不能夠插手,這一面居然成了她見到楚天尋的最後一面。等到一切事了,她能夠觸控得到的已經是冰冷的石碑。

莫雲庭的臉色有些泛紅,卻依舊木然地伸手環抱住她。呆呆地看了片刻,他伸手去摘她頭髮上的雪花,一片,兩片……最後摸了摸她的腦袋:「小謝,該回宮了。」

謝棋心安理得地將頭埋進他的懷裡蹭了蹭,輕聲呢喃:「莫雲庭,你說,我如果早點兒想辦法進密道會不會多陪他幾天?如果……我那天晚上如果回一下頭……如果,我再晚一點點進密道,我會不會能送他最後一程?」

楚天尋維持著她最後見到他的姿勢,她甚至能夠想象得出,他在生命的盡頭所做的事情是目送她的身影離開……如果她能夠回一下頭,如果多上一小會兒呢?

莫雲庭笨拙地按著她的腦袋,良久才道:「沒有如果。陛下的身體早就已經病入膏肓。他不過是在等你,等你叫他一聲父皇而已,他不會不見你就離開,也不會讓你看著他離開,你早去、晚去,都一樣的……」

眼淚瞬時決堤。謝棋在他懷裡咬牙:「那如果我一直一直不去呢,他會不會一直一直堅持著不死?」

父皇。這一個稱呼其實還是有些陌生,可是她連練習的機會都沒有了。她貪戀他和蕭太后給的親情不惜違抗楚晨啟的命令,在還沒有得知真相的時候就已經享受到了和樂,可是真正能夠叫一聲父皇的時間卻那麼短暫。

莫雲庭似乎有些慌亂,他胡亂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臉,等她抬頭露出淚眼婆娑的模樣看著他時,他卻僵滯了神情,臉色漸漸變得通紅,末了狼狽地擠出一句話:「我一直在。」

幾日幾夜的雪已經把皇陵徹徹底底地掩蓋,亡者長眠地下,生者卻是大戰方休。也許這就是結局,也許這只是開端,誰知道呢?

謝棋漸漸平穩了情緒,卻發現身邊的人一副被佔了便宜的小娘子模樣,不由得嘆息:這根木頭啊……

「莫雲庭,你不覺得說‘我會和你一直在一起’比較討人歡心嗎?」

莫雲庭生硬地別開了頭鬆開手,良久才生澀地道:「不是一樣的嗎?」

「嗯,一樣。」

謝棋輕聲道。從朝鳳樂府到宮闈大內,從司花到司舞,從小謝到衡蕪,許許多多的事情都早已脫離了原本的軌道,可是命運彷彿是輪迴,人人都有一局棋,落子即是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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