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棋賭輸了,楚晨啟根本就不在乎區區一枚棋子,可是他卻在乎結盟宴上最精彩的一齣好戲。當最後一層遮著師徒關係的薄紗已經被徹徹底底地撕開,剩下的就只有無言以對的冷漠。這樣的冷漠和僵持持續了三日。三日後,楚晨啟再一次出現在了謝樓。
謝棋照舊在亭中遙遙看著他,她逼著自己不能退卻,撐著心底的恐懼咬牙與他對峙:他已經換上了帝袍,儀表堂堂,威儀懾人。明明曾經是熟悉的人,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了一分一毫的溫存。他眼神冰冷,目光陌生,獵鷹般的目光鎖在她的身上,彷彿下一刻就會把她斬殺在當場。
他冷冷地道:「公主有禮。」
「你想怎樣?」
他低笑:「不如何,不過是本王念著公主一人孤寂無心練舞,故而特地為公主送來一個故友。」
「誰?」
謝棋警覺地看向院門口,一陣叮叮噹噹的鐵鏈聲後,一個人被幾個侍衛押著推進了院子。她愁眉不展:看他的身形倒的確有幾分熟悉,可是在這宮闈之中她有「故友」是這副模樣的嗎?他低著頭,髮絲凌亂,衣衫也髒亂不堪,過分瘦削的身體被沉重的鐵鏈壓得幾乎搖搖欲墜,隨時都會摔倒的模樣。這是誰?
楚晨啟的笑讓她毛骨悚然,她耐不住性子上前了幾步,卻正好對上那個人抬起頭來的目光——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她幾乎忍不住驚叫出聲!
尹槐,他居然是尹槐!
她衝向那個已經不成人形的身影,卻在就要觸控到他的時候僵住了手腳。尹槐……那個幾乎可以稱作美麗耀眼的男人,他素來潔癖,何時有過現在這副模樣?
他的眼裡已經毫無神情,即使對上她的眼,他也是一片木然,彷彿她只是一棵樹、一枝花,與這園子裡的亭臺樓閣沒有絲毫差異。
「尹師兄……」她小心地伸手去觸控他骯髒凌亂的身體,卻不敢真正地靠近他。燕晗人人都知道唯一能夠擔任宮中樂府舞師的人叫尹槐,他身為男子卻舞技卓絕,但凡樂藝舞技涉足的地方,「尹槐」二字無人敢輕視!他是傳聞中舞姬唯一的嫡傳尹槐啊,怎麼可以變成這副模樣?
「公主倒是情深。」楚晨啟垂眸淡淡地道,「叫晨啟好生感動,也好生……嫉妒。」
謝棋怒目而視:「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笑了,輕輕轉動幾下輪椅到了她身邊:「我不過一個要求,勞請公主在燕晉結盟宴上為我獻上一曲《安平舞》而已。想必你來祝賀,群臣定當助我江山穩固。」
「你不請御醫我絕不會如你所願!」
「是嗎?」他低嘆,「尹舞師是個不可多得的奇才,只是我並非喜好聲樂之人,我若為帝,宮中樂府形同虛設。公主覺得舞師一職還需要人嗎?」
「你!」
楚晨啟笑道:「當然,這不過是晨啟一家之言,公主有何高見?」
一時間,院落裡靜謐無比。謝棋幾乎可以聽到落葉掉在地上的沙沙聲,莫名的痠痛從指尖一直傳到了心口,壓得呼吸都艱難萬分。楚晨啟的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他絕不會請御醫,他用尹槐的生死和樂府的前途作為籌碼,逼她去跳這一曲侮辱到極致的《安平舞》,摧殘朝中最後一撥忠臣計程車氣!
克敵先克心,楚晨啟永遠是這其中的好手。
謝棋彷徨沉默,指甲幾乎摳進了手心:一面是父親病榻垂死,一面是尹槐生死一念,她能怎麼選?她該怎麼選?
楚晨啟在院落中安靜地等待著,一盞茶後他終於冷笑:「來人。」
幾個侍衛把全然不反抗的尹槐綁在了亭柱上,一把小巧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頸上,順著他的臉頰劃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這傷口不致命,一刀下去,血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滑,說不出的毛骨悚然。
「給你幾炷香的時間。」楚晨啟輕笑,「我尊貴的公主殿下你好好考慮。」
「尹槐!」謝棋想衝上去和他們拼命,卻被團團的侍衛圍得水洩不通,只能眼睜睜看著尹槐毫無知覺的眼。一炷香的時間還有多久?
楚晨啟的聲音近在咫尺,猶如魔魅一樣在她耳邊迴盪,一遍又一遍:跳,還是不跳?
一炷香實在太短,當第二道傷口出現在尹槐臉上的時候,她已經癱軟在了地上,如果瞎了眼可以阻止這一切,她會毫不猶豫地挖出自己的眼睛。可是……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楚晨啟的低語響起,他說:「那把匕首倒是頗有來歷,但凡它劃傷的傷口永遠都不會痊癒,除非錦絲草配以尚雅莊的獨門偏方做藥引。」
他說:「十二年前,我原本只是想送楚天尋一個失去容貌的女兒,可是那個小女孩兒被匕首劃傷了臉卻不哭不鬧,只是噙著眼淚一副軟綿綿的模樣,像小狗一樣。」
「那雙眼睛就和你現在一模一樣,比上好的貓眼石還要好看。那個時候我臨時改了主意,在楚天尋的人馬抵達之前帶你離開了宮,下一局棋。」
又一炷香過去,這一次,侍衛的匕首並沒有落在尹槐的臉上,而是直接刺進了他的肩膀。兩寸長的刀身沒入了他的肩膀,血順著匕首往下淌,觸目驚心。尹槐卻彷彿是暈厥過去一樣,那樣一刀下去他居然毫無反應。他睜著眼,木訥的目光落在虛空的地方,一片茫然。
第三刀落在了他的手心。
這一場生與死的折磨,謝棋在那之前已經心痛得無以復加,等到真正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卻已然麻木。她在第四刀刺進尹槐的身體之前跪在了楚晨啟面前,狠狠一個頭磕下去,抬頭輕道:「送他去救治,我跳《安平》。」
楚天尋的確等著藥醫治,可是……她更加不能因為一己之私,讓尹槐死在這裡。除了跳《安平》,她還能如何呢?
楚晨啟笑了,眼角眉梢露出一絲溫和,他說:「你跳上一遍給尹舞師瞧瞧。」
「好。」
謝棋從來沒有在這樣的狀況下跳過舞。頭腦昏昏沉沉,手腳麻木,心跳隨時都會停滯,無數個侍衛手拿兵刃把她團團圍住,教授這舞的師父被人綁在不遠處的柱子上渾身是血……
沒有琴音相伴,她昏昏沉沉重複著刻在腦海裡的動作。腳下彷彿不是土地,而是千萬尖銳的刀刃。渾身上下的疼痛不知從何而來又因何而止,亭臺樓閣漸漸都變了形狀,如同怪物一樣張牙舞爪地猙獰著。鳳臨衣金晃晃的袖擺時不時遮住太陽的光暈,日光透過袖擺投射的一片迷濛幾乎讓人暈眩。
舞到終了,最後一個收勢帶著無盡的顫抖,落葉歸根,她卻狠狠砸在地上頭暈目眩。
她掙扎著站起身來,朝楚晨啟咬牙道:「放人。」
楚晨啟目光落在尹槐身上,他道:「尹舞師,你覺得如何?」
謝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尹槐不知何時已經被解開了束縛,他斜倚在院中亭柱上,一手捂著肩頭的傷口,目光清涼,再沒有剛才的木然。
「尹槐!」
謝棋匆匆忙忙去攙扶,卻被他用完好的一隻手砸中了腦門,他艱難地道:「醜死了,舞步……不穩,順暢……不足,動作……不……」
謝棋慌亂地扶著他,讓他靠在她的肩上:「我……」
尹槐喘息良久,終於吐了兩個字:「我來。」
「尹師兄……」
他在她肩頭嗚咽,不知是笑還是哭,到末了,只餘下一聲濃重的嘆息。他用低沉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她耳邊呢喃:「你要仔細看,師兄……不能保證……這不是最後一遍……小謝……」
夕陽如血。謝棋呆呆地站在院落之中,眼睜睜地看著尹槐拖著殘敗的身體到了人群正中,艱難地拾起了她丟在地上的劍。他的臉上是血,身上殘破的衣服也被血染得通紅,一舉一動卻有著驚人的氣勢。想來侍衛們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情形,他撿起劍的一剎那,他們腰間的兵刃已經齊齊地出了鞘——沒有人記得他不過是一個舞師,他撿起劍只不過是為了跳《安平舞》。
沒有琴音,野風嗚咽成了配曲,落葉的沙沙聲是,人們的呼吸聲也是。
這是純粹的舞,沒有絲毫累贅,他的一舉一動都與周遭融成了一幅畫卷,就連紅豔的血都彷彿是書生的潑墨。
沒有水袖,沒有鐘鼓,他把《安平舞》從頭跳到尾,一絲一毫的停滯都沒有。行雲不停歇,流水不停留,他就像是一抹煙霞,清淺入人心,奪魂攝魄,扼殺每一個人的靈魂!
謝棋看得忘記了呼吸,就連尹槐在收了最後一個動作後徐徐跪倒在了地上都忘記上前攙扶。
她只知道,很可能窮盡一生,都無法再見一次這樣奪人心魄的舞了。
再也不會有。
尹槐被侍衛抬著離開了院落,謝棋默默地撿起了地上的劍。
「我會好好跳《安平》。」她衝著楚晨啟虛弱地笑,「好好跳。」
楚晨啟卻欲言又止,沉默地離開了院落。
樂聆已經有三日沒有到謝樓,連同謝劍一起消失無影。謝棋不分日夜地練習《安平舞》,卻始終是跳一曲寂靜無聲的舞。三日後,謝劍終於出現在了謝樓,卻是隻身一人。
她忍不住問他:「樂聆呢?」
謝劍神情冷硬,不發一言。
「她已經啞了,你還想對她做什麼?謝劍,你告訴我,樂聆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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