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愛恨

謝棋日日夜夜都在練舞。從來沒有哪一場舞讓她懷著這樣戰戰兢兢的心情去跳過。最難的劍舞她已經能夠熟練地跳下來,剩下的三段不過是時日問題。

樂聆被放了出來,因為《安平舞》需要她的琴音。只是每一次琴舞合練,必然有謝劍在一旁監視,謝棋縱然有千百句話想和樂聆訴說也一句都說不出來。

不過幾日,樂聆已經瘦削得不成人形,琴藝卻越來越出神入化,甚至她偶爾走神,樂聆都能及時把她的思緒拽回《安平舞》……

日夜起舞,朝朝暮暮,卻沒有一句言語。

謝棋會在休息的時候小心地打量樂聆,樂聆卻在盯著草木發呆,偶爾一個眼神相撞便是頃刻間的紅眼。藏天香發作的時候,她抱著琴縮在院子裡的亭角瑟瑟發抖,頭仰著看天空出神,眼裡空洞洞的一片。

謝棋湊過去抱住她,她就會乖乖地埋頭在她的肩頭,她一句話不說,只是眼淚不住地滲進她的衣衫裡,燙傷她的肩。

謝劍難得別開了頭,樂聆終於恢復了些許神智,拉著她的手在謝劍看不見的地方寫字:謝劍毒啞我。

謝棋的眼頃刻間疼得睜不開,沒有淚,只有痛。她差一點兒就衝上去找謝劍拼命,卻被樂聆咬在她肩上的一口強行阻攔了……她在她手心顫抖地比畫:別動,活著。

別動,活著……

談何容易?

謝棋不能想象樂聆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楚晨啟是怕她再和她商量出什麼對策吧。朝鳳樂府裡那個飛揚跋扈刁鑽刻薄的二等司樂樂聆,已經再也找不到蹤影,她只是一把琴,一把被人雕刻得精緻美麗的琴。而把這一切加註在她身上的那個人,正是她青春年少芳心暗許到後來情根深種的人。

她怎麼能不絕望呢?

樂聆的顫抖剛剛止息,謝劍就不冷不熱地道:「休息夠了,開始吧。」

謝棋氣得發抖:「謝劍,你……」

樂聆的琴音漸漸響起,勾人心魄。

謝棋茫然擦了擦根本流不出眼淚的眼角,咬牙踏起舞步跟上樂聆的琴音。她的琴音越來越如同天籟,可是人卻越來越如同鬼魅。

《安平舞》第一段《馬上江山》,第二段《花前月下》,第三段《朝綱穩固》。第四段《千秋萬載》。她已經記不得究竟踩平了這院中多少草地,不記得休息了多少次日落了多少次,當這四段舞能夠完整地跳下來的時候,終於連樂聆都不被允許再到她的院中了。

楚晨啟召見是謝棋唯一一次出院門的機會,為了這罕見的機會她穿上鳳臨衣,精細地打點了妝容,踏著輕盈的步伐到了殿上。楚晨啟好靜,偌大一個殿上不過寥寥數個官員,大概是跟了他的叛臣。他們舉杯道賀,口口聲聲的「陛下」毫不遮掩。

她不說話,眼角掃到了樂聆就知曉了這一次召見為的是什麼。樂聆的琴音一直反反覆覆地在殿上回蕩,她進到宴場中央的時候,其他幾個陌生的司舞很識趣地退了下去,踏上殿中央的時候直接踏出了《綠腰》的第一步。

樂聆的《綠腰曲》更加蠱惑人心,也許是因為心境不大一樣,也許是因為她已經不能開口說話,琴音代替了她想說的一切。謝棋讀懂了樂聆的琴音,閉著眼調整了情緒露出笑意,拼盡了所有力氣把《綠腰》的柔美展現到了極致——既然她替代舞姬是所有人都希望的,既然楚晨啟連她這枚棋子最後的用處都已經安排妥當,她又何必把自己當作他的親信呢?橫豎都不過是一個舞姬而已!

既是司舞,自然要悅君。《綠腰》不愧是佳色尋來的祭祀之舞,只要她能放開心結,只要舞步夠輕柔,腰肢夠輕柔,臉上的笑也輕柔,這樣一支《綠腰》又豈是當初懵懵懂懂的小謝能夠比擬的?

當年舞姬不曾魅惑君主,也許是因為她不願意,舞姬不會做的事,謝棋會做。她噙著笑意藉著最後一個收勢倚到了楚晨啟身邊,輕聲問他:「好不好看?」

楚晨啟神色不明,只是淡淡地道:「棋兒,你這是做什麼?」

謝棋巧笑:「鳳臨衣在身,我就是這宮裡的第一司舞。怎麼,陛下不高興嗎?」

楚晨啟的眼神一瞬間有些恍惚,神情卻漸漸冷厲下來。他道:「棋兒,你不需要做這些。你只要跳好《安平舞》。」

謝棋低笑,伸手抓起他的手,低聲道:「第一次握陛下的手的時候,我只能抓住兩個指頭,那時候我就想,什麼時候才能長大與陛下十指相扣,可是等到我真長大了,卻見不著陛下了。小時候陛下常常誇我是最貼心的。」

事到如今她才清楚地明瞭,她的一片真心換來的是他的稱心如意。

楚晨啟皺眉:「為什麼叫我陛下?」

謝棋抬眼朝殿下群臣瞥了一眼,笑道:「是他們先叫的呀,難道陛下不喜歡?」

楚晨啟久久地沉默。末了,他沉聲道:「棋兒,這些時日你的確悶壞了,準你一夜的自由。」

只是悶壞了嗎?她在心底苦笑,臉上卻是一臉雀躍:「多謝陛下。」

殿上歡歌,謝棋獨自一人出了殿門,一時間居然有些不認識這其實沒有變化的宮闈。說是自由,其實還有三個地方是她肯定不能去的,尹槐所在的樂府,楚天尋所在的帝寢,蕭太后所在的華德宮。除了這些地方她還能去哪裡呢?

這宮闈裡只有一處是沒有人把守的,因為那兒根本不需要把守。難得一夜自在,謝棋帶了一壺酒爬牆進了良秀宮的後院,順著記憶中的長廊到了那一間完全被燒燬的房間前,慢慢地跪在了地上,把一壺酒灑下。

也不知道舞姬喜不喜歡喝酒,可是現在的宮闈,弄到香火蠟燭已經是不可能了,她能夠偷偷帶到這裡來的只能是清酒一壺,兒女心一顆。

對這裡的記憶已經很模糊,唯獨最後那一聲撕心裂肺的「燕喜」猶在耳邊。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當著她的面親口叫上一聲孃親,這一切,不過是因為楚晨啟的天下大業。而她居然認賊作師十二年!

夜半的時候她又翻牆出了良秀宮,本想回自己的院落歇息,卻不想被宮婢攔了下來。

「你既然忘不掉這裡,又何必回宮?」一個突兀的聲音傳來。

謝棋陡然轉身,卻對上一個女子的身影。居然是雅妃。

「你來做什麼!」

雅妃嗤笑:「我起初聽陛下談起還不信,你居然會是燕喜。現在看來倒真還有幾分樣子。你的孃親勾引楚天尋,差點兒擾亂了朝綱,你魅惑王爺讓他屢次對你手下留情,還差點兒遷怒於我,果然是一路用盡狐媚。」

雅妃一臉鄙夷,謝棋有些心寒。依稀記得當初蕭太后口口聲聲說雅妃和舞妃情同姐妹,卻原來不過是一場雲煙。她冷笑:「雅妃知書達理,當然不需要狐媚本事,只是十二年為妃都不沾皇后邊兒,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

「你少得意!」雅妃尖聲道,「宮闈裡的寵愛能有多久?你那孃親當年何等的風光,不過略施計謀,太后和陛下又有誰肯信她?我看你還能跋扈多久!」

謝棋心跳驟然加速,咬牙道:「舞姬當年的冤案是你所為?」

雅妃冷笑:「是又如何?不單單是我,還有你的貼心師父呢。聯合西昭嫁禍寵妃,他這一局棋步了十二年,不過是想看楚天尋的慘狀一雪前恥,所以,你也不會有好日子的!」

謝棋一時無言,任憑心跳漸漸變緩。

雖然早就猜想過十二年前五王爺作亂之前楚晨啟就開始佈局,也猜想過所謂西昭奸細不過是楚晨啟的第一步棋子,可是真的聽到真相時心還是會痛。

雅妃笑得很得意,姣好的面容上是執狂偏執的瘋狂神情。謝棋沉默地繞開了她朝前走,在她喊「站住」的時候回頭丟下一句話:「雅妃,兔死狗烹,你早就為人妻,徐娘半老,你以為你在宮裡能做什麼?你還身懷帝裔,不死怎麼消他顧慮?」

「你什麼意思!」

她冷笑:「不如打賭,看誰比誰先去見閻王,誰比誰死得悽慘?」

謝棋自顧自離去,身後還依稀傳來雅妃的尖叫:「你別得意,楚天尋已經不行了!沒有御醫診治,他支撐不了十天!」

不得不說,雅妃最後的話震懾到了謝棋。她並不懼怕楚晨啟會對她做出什麼事,卻害怕楚天尋真正地病入膏肓。如果不是到了生死一線的地步,那樣睿智的一個君王怎麼可能罷免莫雲庭呢?他必定是想在那之前安排晉聞替身,驅逐莫雲庭,然後……放手一搏。

楚晨啟在院中聽琴,錦衣耷拉在輪椅上,面容素雅。

謝棋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跳了一遍《安平》,笑嘻嘻靠到了他身邊,軟聲問他:「陛下,我想知道……太上皇是不是身體欠妥?」

楚晨啟神色稍變:「他垂垂老矣,自然是時日不多。」

「那御醫……」

楚晨啟冷冷地道:「根本不需要。」

謝棋的偽裝並沒有堅持多久,楚晨啟的一聲「根本不需要」就輕輕鬆鬆地把她打回了原形。她木然站在原地,任憑楚晨啟的目光把她臉上每一絲神情都捕捉無遺。

他不慍不怒,只是輕輕地道:「棋兒,事到如今,你還是放不開?」

放不開?僅僅只是放不開嗎?謝棋握著拳頭怒目而視,卻沒能堅持片刻就土崩瓦解,眼睛又痠痛起來。她苦笑:「他是我的骨肉親啊……怎麼放得開?」

楚晨啟沉默良久,輕輕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膝上,柔聲道:「你早就已經不記得他了,不過是血脈而已,那是強求來的緣分。」

「強求來的緣分?」

楚晨啟笑了,輕聲細語:「皇家何來血脈親?棋兒,你與我才是緣分,我們相伴十二年,比不過區區血緣?」

「我不是你,連兄弟都殺!」

院內秋風寒,琴音破碎。謝棋被琴音陡然喚回了神智,卻發現好像不可挽回的錯已經鑄成,楚晨啟神色已經陰沉,一雙眼刀劍一樣刺人心腹。她猛地站起了身往後退,對於他的陰沉,她還是本能有些懼怕的。

「你以為楚天尋就沒有殺過兄弟?」他冷道,「你以為二十年前,南華城,屠戮滿城將士的是誰?如果不是誤殺了正在試我戰袍的胞兄,恐怕我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一報還一報而已。」

「那你對舞妃做的呢?是不是也會一報還一報?」

楚晨啟低笑,他說:「棋兒,你看,你都不習慣叫她母妃,哪裡有什麼親情呢?」

謝棋頓時啞口無言。

謝棋被徹徹底底地軟禁了起來,不僅是在謝樓裡,更是時時刻刻有人看管著。

可是如果楚天尋死了,那《安平舞》還有什麼意義?她拒絕再跳,甚至拒絕飯食,宮婢送來的一日三餐她頓頓都原封不動地等著宮婢來收,一連三日,面黃肌瘦。她賭,賭楚晨啟還不願意丟棄她這一枚稱心如意的棋子。

樂聆照例日日到院中彈琴,不管她跳不跳《安平舞》,她的曲子沒日沒夜地彈奏著,臉色也越來越憔悴。謝劍監視的地方已經從十步開外到了三步開外,他時時刻刻站在樂聆身邊。她彈琴的時候,他就站在一邊看著她的側影。

對於這樣的距離謝棋曾經反感無比,擋在樂聆面前厭惡地瞪他:「謝劍,你能不能離得遠些?」

謝劍面無表情,聲音木然:「她會暈倒。」他停頓片刻,又踟躕著補上一句,「經常。」

謝棋冷笑:「那關你什麼事?」

謝劍的臉色僵硬了幾分,默默退到了十步開外。謝棋咬牙回頭去扶樂聆的身體,卻在一瞬間看到了滴在琴絃上的一滴淚。

謝棋開始反省自己絕食這無聊的行徑,要反抗楚晨啟的結盟宴罷舞就好,何必絕食呢?樂聆的前車之鑑還不夠嗎?她嘆息著抓住了樂聆幾個時辰沒有停歇的手。

你何苦呢?

樂聆瞧見了她的神色,淚如雨下。

謝棋慌亂地拿袖子去擦,擦到最後雪白的袖子上居然是帶了點兒紅。那是……血?她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才忍住自己的眼淚,扯出一抹笑抱住了她。

樂聆啊樂聆,謝劍究竟把你逼到了什麼地步?

絕食罷舞帶來的並非是好訊息。就在謝棋打算不再絕食的那一天,楚晨啟的人馬也上了門。彼時,謝棋正在院中和樂聆默默靠在一塊兒等日落散場,楚晨啟的輪椅輾轉發出的嘎吱聲打破了這一切的寧靜。

他臉色陰鬱,入院就把目光鎖在了她的臉上,陌生的神色讓人心驚膽戰。

「你打算與我作對嗎,棋兒?」

謝棋握拳咬牙:「我只想讓你派御醫去看他!你奪權也好怎樣都行,我都不會和你作對,但如果你殺我父親,我一定報仇!」

話已撂下,剩下的只有僵持。

良久,楚晨啟冷笑:「謝棋,你確定這就是你對我的一片心意的報答嗎?我雖對你縱容,卻也有尺度。」

「一片心意?楚晨啟,你殺我孃親,毀我容貌,十二年棋子任你取捨,你卻讓我血刃至親,替你完成千秋大業,你的一片心意在哪裡?」

眼淚不聽話地溢滿了眼眶,她惡狠狠擦了一把與他瞪眼:「楚晨啟,你的一片心意我沒有看到,可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卻棄之如草芥!你口口聲聲說是我背叛,是,我是被蠱惑,在成為小謝的一年裡我得到的比我過去十二年的都要多,你以為那是為什麼?」

楚晨啟低沉著臉看不清神情,指尖輕叩著輪椅扶手。

謝棋哭著笑了:「楚晨啟,蠱惑我的東西,你給得起嗎?」

寂寞了太久,孤單了太久,她無比貪戀著一切暖和的東西。樂聆是暖和的,如妃是暖和的,替蕭太后抄經書瞌睡的時候披到身上的衣服,楚天尋眼裡快要融化的慈愛……一切的一切,都把那個叫謝棋或者是衡蕪的人拖向萬劫不復。

這些,楚晨啟都給不了。不論親情友情愛情,他哪一種都不擁有,又怎麼贈予他人呢?

或許是壓抑太久的情感需要宣洩,又或許是這一切只是一次小小的失控。黃昏的夕陽餘暉落在樹梢的時候,謝棋徹徹底底地冷靜了下來,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

僵持比對峙更加讓人心慌,特別是那個人還是楚晨啟,那個誰都猜不著他真正心思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抬起頭來,眸中已經沒有半點兒熟稔。他說:「看來我不該對你抱著一絲期望,燕喜。」

燕喜。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壓在心頭卻能讓人窒息。

謝棋在那一瞬間聞到了絕望的氣息。

他是七王楚晨啟,一個弒君奪位的反臣。他再也不是她的師父,她也不再是他的謝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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