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舊仇

那一日黃昏,御花園外守備森嚴。謝棋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御花園的那一刻,所有的侍衛都跪在了她面前,齊聲行禮道:「棋姑娘安康。」

謝棋昏昏沉沉繞開跪成了一地的侍衛,腦海裡有什麼東西在轟然炸響。他們喊的不是衡蕪,而是謝棋,這是不是說明這宮闈已經全然落入了楚晨啟的控制?華德宮呢?

「棋姑娘,太后因為擔憂陛下安康積勞成疾正在安心休養,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進入華德宮。」

華德宮門口,謝棋咬著牙聽完侍衛恭恭敬敬的答覆,無力地回到了唯一能夠回去的地方,樂府。誰知到了樂府門口,卻看見一個娉婷的身影。她俏生生地站在樂府門口,似乎已經久候,看見她回來,她揚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你回來了。」

謝棋冷笑:「雅妃大駕光臨,為了什麼?」

雅妃不慍不怒,慢條斯理道:「我自然是知道有人正可勁兒查著我那幾粒小玉米和如妃身亡的關係,特來告知真相,免得那個人走錯了路多繞許多彎子。」

「你到底想說什麼?」

雅妃收斂了笑意,飄飄然路過謝棋耳畔,輕聲道:「勞煩轉告尹槐,我父親當朝宰相,豈是他一介舞師動得了的?」

「那可未必。」尹槐的人脈何其廣?他如果想徹查如妃的死……

雅妃又輕柔地笑了,冰涼的指尖劃過她的耳畔。她說:「鳩心毒是誰的你再清楚不過,你卻故意隱而不言,你真的希望尹槐去多費力氣查證嗎,謝棋?」

「謝棋」二字清晰無比,滿眼的嘲諷。

這最後一層迷霧終於揭開。謝棋遙遙看著雅妃遠去的身影,無力地蹲在地上笑起來——她早就該知道楚晨啟行事縝密無比,不可能獨獨派她一個冒冒失失的人入宮去挑這一局天下棋,就如同在朝鳳樂府中一樣,樂聆是和小謝相配的搭檔。而在這宮裡……那個人不是樂聆,甚至不是謝影。

從她入宮開始就步步為營推著她一步步地出現在楚天尋面前,推著她被蕭太后發現,得盡蕭太后寵愛,推著如妃一步步走向死亡的人……是雅妃。

偌大一個宮廷,還有誰可以信任?

夜幕降臨。樂府中所有的門窗都緊掩著。或許是活在宮闈之中的女子生來就有一份敏感,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謝棋在府中奔走了許久,居然沒有一個人開門。

最後一扇門是樂聆。

樂聆慌慌張張地拉著謝棋進了屋子,小心地把屋子裡的燈滅了,拉著她一起躺到了床上,潮溼的手捂住了她的口。

「今天雅妃帶著人來,說是誰踏出房門一步就死路一條。」

「為什麼?」

「不知道……也許,也許是有什麼東西不能讓我們這群人見到吧……」

「什麼東西?」

「噓,你小聲點兒!」樂聆咬牙切齒,「你別出去了,每日會有侍衛把飯食送到每個屋裡,我大發慈悲不計前嫌多養你一個吧……」

「我不需要你養……」

「你難道真打算去賢王身邊不成!」

謝棋答不上來,咬著唇縮在床上閉上了眼。的確,在她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是冒險賭一次性命,二是回到楚晨啟身邊,安安心心等著他當上燕晗的帝王,把知道的真相通通忘記。

可是,真的忘得了嗎?

夜幕深沉,門窗緊掩。黑漆漆的房間裡兩個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謝棋躺在床上,全然想象不出這樣的夜裡外頭正發生著什麼。

黎明,屋外果然響起了敲門聲。樂聆小心地把門開啟一條縫隙,一隻手把餐盤推進了房裡。有糕點有白粥,居然還頗為豐盛。

「吃點兒吧。」樂聆把糕點的盤子遞到了謝棋面前。

謝棋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糕點,輕聲道:「我想出去。」

「出去找賢王?」

「不,出去找莫雲庭。」楚晨啟唯一忌憚的人就只剩下莫雲庭了,如果能夠出宮……

「你想出宮?!」樂聆驚詫的聲音陡然響起。

出宮談何容易?唯一的希望是欲擒故縱,聲東擊西。謝棋沒有聽從樂聆的勸阻乖乖留在房裡,日上三竿時分,她草草吃了些糕點,穿戴整齊推開了房門。

房門外不知何時已經有侍衛巡邏,聽見開門聲,侍衛的刀劍瞬間出鞘:「何人大膽!」

「我想見賢王。」

侍衛們面面相覷,片刻後一個帶頭的走近了,細細地檢視了她的面容後恭敬地道:「原來是棋姑娘,請。」

一天一夜,十二個時辰,宮闈之中除了道上的侍衛再沒有宮婢行走。整個宮廷死一般地寂靜,沒有一點兒聲息。謝棋走在一小隊人馬前面,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押送著,還是帶領著他們前行。空曠的過道上唯有齊整的腳步聲響著,讓人窒息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宮廷。

這哪裡還是奢貴華麗的宮廷?楚晨啟究竟用了什麼辦法,讓整個宮廷的宮婢和宮內守備在一夕之間盡數消失?

一隊人馬迎面走來,和謝棋撞了個正著。領頭人比他身後的人還要矮了許多,大概只有十三四歲模樣,臉上還依稀殘留著一些稚嫩的神色,在一群銀凱的將士中顯得突兀萬分。居然是小七。

「小……」

未出口的話停滯在喉嚨底,小七的眼裡沒有一絲熟稔,彷彿一個全然陌生的人一樣,擦肩而過。

謝棋在原地苦笑了片刻,沒有再回頭。也許對於許多人來說,不論衡蕪還是謝棋都算不上是一個完整的人;又或許,對於許多人來說,謝棋根本就是一個活在虛空裡的人,隔著紗看幻影,喝著酒看月亮,一旦撕了輕紗酒醒人散,她就算是憑空消失也沒有人會發現。

空蕩蕩的華清殿上,楚晨啟一人獨坐著,青衣早已換成了錦衣。雅妃就站在他的身側,柔順地替他研著墨。乍一看去,當真是郎才女貌。只可惜雅妃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頓時變了內容,溫和的眼眸中遮蓋不了的是厭惡。雅妃的厭惡謝棋並不打算理會,她進到殿內默默跪下了,小心地把臉上憎恨的情緒遮蓋起來,溫順地低著頭。

楚晨啟溫煦的聲音響起:「棋兒,你可是想好了?」

謝棋擠出一個笑容來,慢悠悠地從地上爬起了身,踱步到高座旁,輕輕地坐到了他身旁。從小到大,楚晨啟也許說過無數謊話,卻獨獨有一句是真的。他永遠不會介意她坐到他身邊,不論是在朝堂還是在王府。從五六歲的小孩兒到長成,他的身邊一定會留下她的位置。

頓時,雅妃溫和的神色籠罩上不悅的色彩。

「師父,為什麼宮裡沒有人了?」

楚晨啟莞爾一笑:「棋兒,楚天尋命不久矣,我要取而代之必然要經歷一番糾葛,見到的越少,自然需要殺的人也越少。他們都是自願待在房裡,與人無尤。」

「那太子呢?尹槐呢?」

「怎麼,楚天尋沒有和你提及嗎?」楚晨啟冷笑,「西昭進犯,沒有了莫雲庭這一位大將,太子親帥二十萬將士去往燕關。至於尹槐,他身為舞師,自然是在鑽研舞技,過幾日你就能夠看見他了。」

「那太子會不會回……」

「棋兒,你說他能不能回來,嗯?」

謝棋的手顫了顫,順勢抓住了座椅上的絨墊。楚晨啟步步為營,也許早就和西昭勾結好了掐準了時機才動手,他怎麼會讓太子活著生還呢?

每個人都有疏於防範的時候,楚晨啟也一樣。謝棋猜不透他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真正地把所有的防備卸下,但至少她的柔順可以換來他的一點點鬆懈,這就夠了。更何況——雅妃的不悅即使她再用力掩飾也掩飾不了,她報復地朝雅妃飄了一個眼色過去,幸災樂禍地瞧著她越來越深沉的臉色。

那是嫉妒,或者說是嫉恨。不久之前,她在楚天尋那兒得寵都不曾讓雅妃露出這樣的神情,事到如今卻因為楚晨啟她露出瞭如此失態的神色。

也許女子生來帶著一份靈敏。謝棋懷著些許邪惡的小心思依偎到了楚晨啟懷裡,抬頭巧笑:「師父,你說過要封棋兒為後,是不是真的?」

楚晨啟臉色一變,皺眉開口:「棋兒,為師說過的話自然是一諾千金。只是,你最好別在我面前露出算計的模樣。」

謝棋吃了癟,灰溜溜地低下頭,默默地算著時間。

「你在害怕?」

終於,楚晨啟的手落到了她的額頭上。那兒已經濡溼一片,盡是冷汗。謝棋茫然搖頭,勉強笑道:「棋兒只是不知道可以為師父做點兒什麼,日後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到師父身邊。」

楚晨啟眼裡有了笑意,眉梢漸漸上揚。

「你只要替為師穿上鳳臨衣,在和晉國的結盟宴上跳上一曲《安平》,就是對我燕晗千秋萬載基業的最大貢獻了。」

《安平舞》嗎?謝棋眯起眼笑:「好。」

楚晨啟輕輕地道:「結盟那日,便是我登上九寶之日,二十年前的債就此作罷。」

謝棋的心抖了抖,酸楚一點點攀爬上心尖。很難想象如果是兩年前,見到他這樣的神情她該歡心成什麼模樣,此時此刻卻只剩下心寒。隔著血海深仇和數不勝數的謊言,縱然十幾年師徒建築了銅牆鐵壁般的感情,也在頃刻間坍塌。

謝棋成了宮裡的閒人。

如果不是親歷,她根本想象不出,究竟是怎樣的魄力才能讓平日裡熙熙攘攘的宮廷,在一朝一夕之間成為死城一般。十二年前那個謀反的王爺選擇了大軍鐵騎踏入皇城屠戮宮人來奪取這燕晗江山,血流成河,哀號遍野,造了無數的殺孽,惹了民憤,最後被孤注一擲的宮廷禁衛剿滅。十二年後,楚晨啟卻選擇了這樣一個詭異的方式。

沒有殺戮,沒有血光,只是兵不血刃地讓皇城坍塌。放逐莫雲庭,設計祭天失敗積攢民憤,暗通西昭,拉攏丞相,籠絡妃嬪,甚至派遣她去混淆所有人的視線,逼楚天尋自亂陣腳……許許多多的巧合是經年累月的積澱,等到時機成熟,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拿下皇城。這其中的恐怖,讓人膽戰心驚。

沒有血光的戰爭才是最致命的。楚晨啟如同藏天香,暗香浮動,致命的迷惑。

究竟怎樣才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出宮呢?

謝棋和樂聆商量了無數個辦法,卻沒有一個可以付諸行動。末了,卻是雅妃找上了門。

在這宮裡能夠自由行走的人已經不多了,雅妃是一個。謝棋待在樂聆房裡,眼睜睜地看著雅妃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地進到了有些凌亂的房中,目光陰沉,堪比陰雲密佈的天。

她笑得柔婉:「謝棋,聽說你想出宮?」

謝棋咧嘴笑:「雅妃哪裡聽來的訊息?我在這兒吃穿不愁,風光無限,又不比雅妃你是師父小心翼翼的同夥,我過著小姐的日子何必出宮?」

「你這口舌倒是依舊如此利落。」

謝棋抱拳乾笑:「雅妃過獎,實話總是說得比較順溜的。謝棋不如雅妃聰慧,戲中戲演得也不如雅妃利索,一不小心中了雅妃的套兒已經悔恨好久了,雅妃才是口舌利落的行家。」

終於,雅妃的臉紅了又白,陰鬱得一觸即發。

啪。樂聆手裡的茶杯不輕不重地砸上了木桌,她冷笑道:「天色不早,奴婢想歇息了,雅妃,請便。」

「謝棋,我今天來這裡不是和你們逞口舌之快的。」

「請便。」

「我送你出宮,千真萬確,並非好心。我要你在宮裡消失,你想出宮,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請。」

「你!」雅妃氣得臉色泛白,臨出門又回了頭,「謝棋,明日清晨,你如果想出宮就站在樂府門口,你可考慮清楚了!」

房門被重重地關上了,謝棋在屋子裡和樂聆相視一笑,馬上耷拉下了臉。逞一時口舌之快的興奮勁兒已經過去,現實立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你真的要出宮?她真的會那麼好心?」

「會。」

樂聆微微沉吟,冷笑:「因為賢王?」

「嗯。」

「我倒沒有看出來,她居然也是賢王的人。她在宮裡已經許多年了,藏得可真深,真是七竅玲瓏。」

謝棋苦澀道:「是挖坑的人深而已。我以衡蕪身份入宮可是破綻百出,你不是也沒有發現嗎?」許多時候,天衣無縫的計謀只需要一人運籌帷幄,執行的那個人不論是失敗還是成功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就夠了。

樂聆贊同地點頭:「也對,你都能騙過所有人,更何況雅妃!」

「……是。」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今天晚上先去見一個人。」

「見誰?」

「賢王的大哥。」那個在牢裡唱歌的瘋癲男人,事到如今,她能夠仰仗的恐怕只有他了。

夜幕還未降臨,謝棋上床微微眯了一會兒。樂聆抱著琴閒閒散散地撥著一支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琴音似乎帶了一點兒催人睡眠的功效,她在曲子裡漸漸睡了過去,等到再醒的時候已經是月上柳梢時分。

屋外靜悄悄一片,她小心地推開了門,身後卻傳來樂聆有些急切的聲音:「小謝!」

她停下腳步等待樂聆未完的話,卻聽到她乾澀的聲音。她說:「我能做什麼?」

謝棋想了想,輕聲回答她:「如果未來有可能出門的話,照顧蕭太后和陛下。跟他們說……燕喜一切安好。」

作者「步玲瓏」的其他小說

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