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舊仇

許多年前,謝棋就已經習慣在尚雅莊裡默默地等待著一個人來接她離開,那個人曾經把她從火海里抱出來,手把手地教她走路,一舉一動像是刀刻在石頭上一樣,道道紋路清晰無比,任憑風沙侵蝕都不能退卻半分。可是,假如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假如這一切都是假的呢?

那一夜,謝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的華德宮,又是如何在黑暗的屋子裡蜷縮著身體等待黎明的來臨,乃至於朝陽升起的時候她都沒敢移動一分一毫。

屋外是宮婢們的嬉笑聲,太陽一點點地透過窗戶躍動到了地上,又一步步爬回了窗子,而後是日上三竿,秋風嗚咽,落葉沙沙地響著,正午時分來臨,房間裡慢慢地暖和了起來。

尹槐推門而入的時候,謝棋依舊坐在房裡的椅子上一動不動,房門大開,一片光亮闖進屋裡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動作遲緩地伸手擦了擦眼睛,木然地看著進屋的尹槐。

尹槐的聲音三分譏誚,他說:「日上三竿不去舞殿,你是想造反嗎?」

謝棋遲緩地眨了眨眼,想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看著站在光暈裡的尹槐沉默。

尹槐挑眉笑:「怎麼,說不出話來?還是不敢見我?」

不敢見?她閉上了眼睛把身體縮得更緊:她的確有不敢見的人,許多許多,不敢見太后,不敢見楚天尋,不敢見莫雲庭,甚至不敢見楚暮歸……在昨夜以前她只是立場為難,昨夜之後她卻真真正正地害怕知道一些真相。她根本不敢去深究這一切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

尹槐的神色漸漸沉寂了下來,想來是發現了她的言行舉止不大對勁兒。他靜靜地在門口駐足了片刻,輕手輕腳進了屋,拿過桌上的茶壺斟了一杯茶,輕聲道:「乖,先喝口茶。」

一杯茶遞到了眼前,謝棋緩緩伸出手接過了,木然地灌了一口。涼透了的茶順著喉嚨往下滑,她狠狠抖了抖,腦袋倒是勉強清醒過來了一些,茫然地抬頭看著尹槐。

尹槐的手落到了她的腦袋上摸了摸,輕柔道:「再喝一口。」

她聽話地又灌了一口茶,這一次一口涼茶下去彷彿是灌在了眼睛裡,眼淚瞬間滑落了下來。

「怎麼了?」

她張張口,卻吐不出一個字。

「別急。」尹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的手落到了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脊背安撫,「小謝,慢慢來,告訴師兄,你遇到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鎖。」她終於出了聲,卻笨拙地不知道從何講起,「良秀宮……和夢裡一樣……真的有那個鎖著的地方……我記起來了……粉珍珠的錦囊被埋在地下……可我不敢去翻……大火……」

一番話被她顛來倒去說得稀裡糊塗,尹槐的神色卻越來越肅穆。他先是疑惑,等到她把一些凌亂的思緒陳述得差不多後,他臉上的神色已經是震驚和駭然。

「師父說,他是在外面救的我……可我夢到良秀宮……陛下說……」

「你是燕喜?」尹槐幽幽地道。

「我……」謝棋聞言,身體劇烈地顫了顫,想點頭卻又忙不迭地搖頭。燕喜,怎麼會呢?如果她是燕喜,如果她是……

尹槐定定地看著她,把她的狼狽盡收眼底。良久,他才輕輕嘆息著把謝棋攬到懷裡。

他說:「許多年前,我家鄉鬧饑荒,我自小身體纖弱,男生女相,被村裡的巫師說是不祥之人。我爹孃扛不住鄉鄰的非議,在我十歲那年把我丟棄在了荒郊野外,與餓狼為伍……我是在那時候遇見了我的師父,她當時只有十七歲,跟著一支雜耍的賣藝隊伍路過荒郊野外,她不顧教頭反對,強行收留了我。尹槐此生見過無數美人花前,卻永遠都不會忘記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戴著面罩朝我伸出手的模樣……當時,她還以為我是女孩子。」

這是尹槐第一次講起過往,謝棋漸漸被他的話語勾回了神志,從他懷裡掙扎著坐起身來看著他。他噙著笑,眼底流光一片,說不清的瀲灩。他說:「我跟著她從一個藝團到另一個,見得最多的就是她的背影。後來……她遇見了楚天尋。她本來該是瀟瀟灑灑的人,可是隻見了楚天尋一次,她就著了魔一般地想進宮中樂府……她是最出色的舞姬,說是風華絕代傾國傾城也不為過,所以她進了朝鳳樂府,又作為一等司舞入了宮,一曲《清袖》讓楚天尋從此死心塌地。那個時候,我已經能把她最複雜的舞跳下來,我就想,假如有朝一日我能夠有她的七成功力,她是不是會多看我一眼,再多一眼……」

尹槐已經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故事裡。謝棋沉默著灌了一口茶,澀然道:「然後呢?」

「後來,她成了宮中的第一司舞,又披著鳳臨衣被封為舞妃,得盡皇恩,甚至是太后都對她寵愛有加。而我……我卻只能在樂府裡陪著司舞司樂,看著她的羅裙傾倒世人。再後來……燕喜公主降生,宮中歡喜一片。我不堪她漸漸為人妻為人母的模樣,纏著她向楚天尋邀了一個舞師的職位下到了朝鳳樂府,從此離她遠遠的。」

「尹師兄……」

「許多年後,我聽說太后忽然懷疑她是西昭的奸細,把她軟禁了起來,沒過多久五王爺楚青雲繼七王之後叛變,宮中大火……」尹槐嘆息,抬起頭看著謝棋,目光深沉,「小謝,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差一點兒就錯認了人。那時候我就有過懷疑,你會不會是……後來送你入宮,於私是希望重造一個舞姬減輕我心中愧疚;於公,其實是希望陛下能夠看到你,查清你的身份。」

屋子裡靜悄悄一片,尹槐三言兩語把他的故事草草地告知後就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反應。謝棋卻連呼吸都已經有些吃力。真相已經血淋淋地呈現在眼前,當她不得不面對的時候,她才發現很多時候猶豫不過是天性使然。如同尹槐因為對舞姬的依賴而對她疼愛有加,如同她會為了蕭太后和楚天尋而置楚暮歸的命令於不顧。人或許生來就是被感情左右,不分地位高低,不論男女和年歲。每個人都有無數個圈,圈裡的,圈外的,沒有人能逃脫這一局棋。

可楚暮歸在這一局棋中究竟扮演了什麼?

她是棋子,他卻是下棋之人。

「十二年前,是賢王救的你?」

謝棋縮了縮身體,木訥點頭:「是。」

「所以你聽他差遣,混入朝鳳樂府?」

「我……」

尹槐眯起了眼,良久才道:「賢王雙腿不能行走,怎麼可能進火場救你?」

「他可以走路。」謝棋輕聲道,「他能走路,只是不在人前。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我……」

尹槐一愣,臉色漸漸陰沉下來。他目光銳利,冷聲道:「小謝,事到如今,你還是想替他爭辯嗎?」

「我沒有!」謝棋急了。

沉默漸漸蔓延。死一樣的寂靜。

良久,尹槐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緩緩響起,他說:「六王楚暮歸我在年少時候就曾經見過,他的確是雙腿有殘,他的膝骨許多年前就已經被御醫剜去,此生此世絕不可能再走路了。」

「那……」

「小謝,你說,你的師父會不會……」他冷下臉來,一字一句道,「根本就不是六王楚暮歸?」

謝棋臉色頓時慘白!

假如楚暮歸不是楚暮歸,那他會是誰?

十二年前入宮,十二年前可以命令叛軍找到她,十二年前救她出火海,十二年前可以站著走路抱她離開的人怎麼可能是六王楚暮歸?

「七王,楚晨啟。」

末了,尹槐冰涼的聲音宣告了一切幻想的結束。

謝棋無力地癱坐在座上,任由戰慄席捲全身。那個人不是楚暮歸,他是楚晨啟,他根本不是什麼救命恩人,而是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的七王,他與她根本沒有什麼恩情,有的是血海深仇!

七王未死,此事非同小可。謝棋清醒過來之後幾乎是立刻奔向楚天尋的寢宮,卻被守在寢宮之外的侍衛攔下——冰涼的刀刃就抵在脖頸上,謝棋喘息著掏出懷裡的出入令牌告知侍衛:「陛下曾經允諾過我可以自由出入!」哪裡知道侍衛毫不留情,面不改色地逼近一步把她和尹槐擋得更遠。

謝棋氣得發抖:「你們好大的膽!」

侍衛面色不驚,冷冷地道:「宮中出現西昭奸細,為害宮闈。陛下病重,賢王代政,徹查宮闈奸細,閒雜人等一律不許入帝寢!」

「我有太后令牌!」

「除非是賢王親印,否則不予通行!」

「你!」

尹槐冷聲道:「這宮裡什麼時候輪到賢王做主了?陛下親令衡蕪姑娘侍奉病榻,莫非你們還敢抗令不成?」

侍衛嗤笑:「陛下病重,賢王代政,宮裡現在是賢王代管一切事務。你不過區區一個舞師,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做主?識相的滾遠一些,否則休怪大爺不通人情!」

侍衛囂張跋扈,謝棋卻只能和他們乾瞪眼。片刻後,她就被尹槐拽回了樂府。一路上,謝棋都在回憶,方才那些侍衛性子乖張,橫行無阻,絕不是宮裡侍衛會有的模樣,難不成楚暮歸已經趁著皇帝病危把持了朝政,替換了宮中守備?

因為她不願意動手,所以,他終於等不及了?

樂府里人心惶惶。白姨把所有的司舞司樂都趕回了自己的房間。尹槐領著謝棋進門的時候,見到的只有白姨孤零零一人坐在樂府殿中。

「你還相信他是楚暮歸嗎?」尹槐的聲音帶了一絲譏誚。

謝棋默默咬牙。

尹槐嘆息:「小謝,如果你依舊不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面,如果你依舊做一個縮頭烏龜,我們一個都活不了。你可想好了?」

謝棋默默無言。

黃昏時分,宮婢帶來了一則旨意:賢王宣司舞衡蕪御花園覲見。

謝棋在尹槐和白姨的目送中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了御花園。與楚天尋寢宮周圍不一樣的是,通往御花園的道路上沒有半個侍衛,就連往來的宮婢都不見了身影。唯一齣現在道上的活物是不知何時跟上她腳步的絨花。它倒是無憂無慮,拖著長長的尾巴優雅地踏著步伐,一副不屑跟著她的模樣。

謝棋想了想,抱起絨花進到御花園裡。

那個人並沒有說在御花園的哪裡相見,偌大一個御花園,要整個兒逛上一遍其實需要好幾個時辰。謝棋抱著絨花在御花園裡遊蕩,心裡卻隱隱有一個目的地。

她第一次在御花園看見楚暮歸是在花海的最深處。她已經記不得那時究竟是怎樣才閒步到了花園深處,又是怎麼樣見到的楚暮歸,腦海裡至今留著殘影的是她在樹叢深處,見到了不小心翻了輪椅的楚暮歸在草地上掙扎不已。那時候她還只是小謝,心裡還懷著對他讓她入獄幾天的恨,可是見到他氣喘吁吁地在地上掙扎的可憐模樣,她卻把所有的前仇舊恨忘記得一乾二淨……

也許,他生來就是一個會演戲的人。這樣的人不是卑鄙的小人,就是天生的王者。

撥開一層層的樹葉,那一片草地漸漸露出了記憶中的模樣。謝棋屏著呼吸前行,心裡已經做了許多準備,只是真的見到那熟悉的身影的時候,心還是劇烈地跳了幾下。

「你來了。」

他就在與上次相同的地方,眉目溫和,青衣廣袖。

謝棋僵硬地站在原地說不出話。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夠像街上的婦人一樣用最伶俐的話語質問他為什麼做了那麼多,為什麼把她當作一枚棋子來使?可現實是她一碰到他的眼睛,所有的話就堵在了喉嚨底,渾身上下只剩下了與他僵持的力氣。

他笑了,眉宇間的笑意如水墨畫一般淡淡暈染開來。他說:「棋兒,怎麼傻站著,你不高興為師進宮嗎?」

謝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拳頭問他:「你是七王楚晨啟,對不對?」

他神色微微一滯,清澈的眼漸漸成了深不可測的墨潭。

他輕笑著說:「不論我是楚暮歸還是楚晨啟,棋兒,這與我是你師父又有什麼關係呢?十二年來,陪伴你的人是我。你只要記住這個就足夠了。」

「你是不是楚晨啟!」終於,謝棋吼出了聲。絨花受了驚,驚叫了一聲,從她懷裡跳了下去,竄進了樹叢裡。

他面無表情,良久才道:「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

謝棋連呼吸都在顫動。事到如今,許多被歲月掩蓋的真相已經一點點呈現出它原本的面貌,許多人,許多事,許多東西已經昭然若揭。她終於明白楚暮歸為什麼寧可按兵不動也要她親自動手擾亂這宮裡的一潭靜水,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要讓小謝入朝鳳樂府又大費周章地設計小謝的失敗,最後讓她以衡蕪的身份害如妃,殺楚天尋。要她害如妃,莫雲庭勢必和楚天尋反目;要她殺楚天尋,僅僅是因為他希望看著楚天尋的天下一步步亡在他骨血至親的手中,他不僅想讓她弒君,他還想讓她弒父!

他不是賢王,他是七王,楚晨啟。

「棋兒,很久以前為師就曾經教導過你如何審時度勢。不論你知道了些什麼,為師相信你應該可以判別怎樣才是對自己最好的。」

「十二年前,良秀宮的火究竟是怎麼回事?」

楚晨啟皺了眉:「棋兒,是什麼迷惑了你?」

「你到底是在哪裡找到的我?十二年前你究竟在不在宮裡?」

「棋兒!」

「既然是其他王爺叛亂,為什麼大火偏偏只把良秀宮燒得一乾二淨!為什麼你要我親自去殺楚天尋!為什麼我叫作謝棋!」

謝棋氣喘吁吁,卻不敢有絲毫的鬆懈。原來,當按捺在心上許多年的疑問,以這樣一種狼狽不堪的情形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心中的戰慄反而會被按捺下去。

楚晨啟神色不驚,目光卻已經不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落在她身後,或許是更遠的地方。

他的預設讓謝棋想笑,心上的酸澀慢慢地蔓延到了指尖。她輕聲問他:「師父,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叫謝棋?謝無是因為無用,謝劍是一柄好劍,謝影是因為她有朝一日可以當我的替身,那我呢?是不是……因為我是棋子?」

晚秋的御花園裡萬木凋零,風過生寒。謝棋的心在一寸寸地往下沉,彷彿無聲無息地落到了地上。

謝棋謝棋,棋子一枚。他把她雕琢成了自己希望的模樣,她是他最好的一枚棋子。復仇,奪宮,他步步為營,她卻一無所知。

真相其實並不殘忍,它只是讓人絕望。

楚晨啟皺眉:「棋兒,你為何會因為這些小事計較?」

「這不是小事。楚晨啟,你殺我孃親,毀我所有,這些和你的天下大業比起來確實是小事,可對我來說卻是全部。」

「棋兒,不許胡鬧。」

謝棋唯有苦:「楚晨啟,十二年前的大火已經無從查證,可是如妃的案子卻是近在眼前。」

楚晨啟終於陰沉了臉色:「棋兒,你當真要這樣胡鬧,和為師作對?」

胡鬧作對?謝棋無言以對,只能僵硬著身體站在原地。原來,在他的眼裡她不過是一時意氣?

楚晨啟卻漸漸舒緩了神色,他轉動輪椅的輪子一點點靠近了她,拉過她的手,像之前的許多年裡重複過無數次的動作那樣,把她拉到自己的身邊輕輕拍打,拖長的柔煦的聲音緩緩地響起。他說:「棋兒,許多事情忘記即是空。你只需要記住,為師並不單純地把你當作一枚棋子。」

謝棋不動,任由楚天尋的聲音在靜謐的園中飄散著。他說:「棋兒,等再過不久我登上九寶,你定為後。即有舉案齊眉的安平,又何必去計較前塵往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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